李裹儿做了一场梦。

　　那是烟花三月的房陵。

　　“跑什么，仔细摔着。”少年郎君唇含浅笑，目光温柔。

　　李裹儿嚷嚷道，“喂！重润哥哥，你不要管李仙蕙，她慢死了！”

　　李仙蕙笑着怒骂道，“泼皮！”

　　李裹儿冲她扮了个鬼脸，“重润哥哥，洛阳来的人还没走，不如我们来赌一赌，阿耶为何放我们出门。”

　　李重润笑道，“你不过已经有答案，想告诉我们罢了。”

　　李裹儿狡辩，“才不是！”

　　李仙蕙拽着兄长的衣袖，因兄长一直在等她，有些不好意思，“大兄，莫理睬她。”

　　李裹儿挽着袖子，将襦裙在腰间缠高了几分，闻言气得大叫，“李仙蕙！你什么意思！你就是与我对着干！”

　　李仙蕙难得怼了她一句，“是你想要显摆……你到底是不是女儿家，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

　　若是母亲在，定将你捉回去，好打一顿。”

　　李裹儿傲娇的转头向另一边，“我要你管！”

　　李重润只笑着摇头，与李仙蕙并肩慢行。

　　李裹儿瞬间便不在乎道，“罢罢罢！你们都不与我一道，我不稀罕！”

　　“我与你一道。”李裹儿用手掩住双颊往后躲，眸若桃杏，偷瞧被自己撞到的小郎君。

　　那年她诞于林间，李显顾及到自己行踪之事，不顾护卫反对，带上了那对猎户夫妇。

　　于是她与南九一同长大，只是因为父母亲拘得紧，见面并不多。

　　南九还未说话，背后冒出一个脑袋，李裹儿惊喜的叫道，“宛宛！”

　　南宛拉住她的手晃了晃，腕间的银铃清脆，“裹儿姊姊！”

　　两个出生不过相差没几个月的小娘子也是许久未见，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

　　这么一耽搁，李重润和李仙蕙也到了。

　　李仙蕙“不耐烦”的说道，“吵死了。”

　　李裹儿又开始怼李仙蕙，“你就臭着脸罢，我有宛宛了，才不跟你讲话了！”

　　南宛缩了缩脖子，十分惧怕这位举止端方的小姊姊李仙蕙，“三姊姊。”

　　“嗯……”李仙蕙忍无可忍地说道，“宛宛，你莫与她一样……”

　　李裹儿瞬间就不乐意了，“你爱装模做样自己去，莫撺掇宛宛！”

　　李仙蕙冷笑，李裹儿怒目圆睁，南宛浑水摸鱼，这街上登时辟出一块无人敢近之地来。

　　李重润切切实实地叹了口气。南九伸出手，捏住裹儿的后颈。

　　原先吵成一团的小娘子们被分开，李裹儿的声音，从高亢一瞬降了下去。

　　“我一直十分好奇，裹儿到底为什么这么怕你？”李重润是真的不明白，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裹儿，为什么会这么怕南九？

　　李裹儿一脸的心虚，强行辩解道，“我才不怕他……你、你，松手！”

　　南九将她丢到一边，“大约是我长得凶罢。”

　　李裹儿背过身，冲他恶狠狠地比了比拳头，又忍气吞声凑近，悄声问，“喂，叫你带的糖人带了没？”

　　南九挑眉，“你叫我什么？”

　　李裹儿无奈妥协了，“南九，南九，南九。九郎，好了罢——”

　　简陋小楼，黄汤盛在大碗中，南宛趴在李裹儿怀里，软绵绵地同她说话。

　　南九将酒盏从她们面前挪远，“所以这一回，能一劳永逸了么？”

　　李重润点了点头，“几年前，皇叔召回洛阳立了储，我就已心定。如今新皇即位，便是尘埃落定了。”

　　李裹儿则是一脸的神秘，“……我猜到了！”

　　李重润摸了摸她头发，将她按回位置上去。

　　南九一惊，“新皇对于你们的态度，你估计得如此乐观？”

　　“若你与我祖母打过交道，便知道我为何现在如此乐观。”李重润顿了顿语气，又说道，“不过，你考虑的正是我在想的，或许我们……是时候去江南了。

　　江南的三月，是真正的烟雨朦胧。李裹儿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早起来梳红妆。

　　平时总与李仙蕙吵闹，可她如今冷冷清清坐在那里，让李裹儿的心定了不少，“李仙蕙。”

　　李仙蕙冷瞥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绣肚兜。

　　她叹了口气，将女红扔到一边，走过来，拿起梳子，“有什么好怕的，从小见了这么多次。”嘴上硬着，手指却轻柔地挽起李裹儿的发，“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姊姊……”似真似幻，不知怎的，李裹儿红了眼眶，总想多唤她一声。

　　爆竹零落，锣鼓震天，虽曾为皇亲国戚，如今已隐没水乡。喜宴热闹，烟火凡俗，人声鼎沸，俱是相熟邻里。

　　微凉手掌轻颤，自正堂礼毕便紧紧握着李裹儿。

　　李裹儿隔着红纱扇面瞧他，轻声打趣，“自方才起便握着我手，这可不合规矩。九郎啊九郎，怎么这般心急？”

　　南九抿唇，将相握的手掩在喜服下，钱币落于身，仆妇笑闹庆贺。

　　他手捧黄粱，倾身耳语，“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无日忘之。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中秋，与我一道去看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