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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活?自由》(上)

生活?自由 吾忆雪 13125 2024-11-14 02:06

  谨以此篇,献给在钢筋水泥里还没摸到生活的人。

  早上7:00整。床头的闹钟吵闹了整整一分钟,才被床上似乎刚愿意醒来的人啪的一胳膊按掉。白色的落地窗帘将外面的光弱化之后投进屋里,让这个清晨显得还有些昏暗。

  白灰调的极简风卧室里又归于寂静,似乎好久好久之后,她一把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表。7:23。掀开被子下床,没多想,穿好拖鞋就离开了卧室往洗漱间去了。

  手机上到处都在说,“早上还不清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到自己,做一个唤醒,然后一天带着好心情上路吧~”很有道理,阳光照射有助于抑制褪黑素。但她没有。她知道。但她直接去了洗漱间。按照早饭和通勤路上的时间算的,她定的7:00的表。她7:23起的床。所以她懒的去管那个窗帘。

  白色的落地窗帘安静地落在原来的地方,继续将外面照进来的光弱化,大概是要这样持续一天,因为这一天屋子里没有人,也没有动物。

  她吃了冰箱里囤的面包和酸奶,挎包,戴口罩,出门。小区里安静的要死,哪怕路上她的前后也一直有两三人一起走着,也安静的要死。大家都步履匆匆地,安静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她的脑子其实还没清醒,在科学上,她昨晚睡的时长不短,但此刻她的脚在机械地往前迈,向着再熟悉不过的方向,每一步的步伐都一样大,不需要她的脑子来操控,她的腿就那样走了。她的眼皮还有点涩,不是很想睁开。哪怕地平线上方的太阳在东边,常识上,这是一天的开始。她知道。但她从心底没感觉到这是早晨,所以醒不来。她只感觉这是又一次无止境的开始,后面这一天迎向她的东西,不是时间往后自然的延续,她随着向后走,而是她在原地没有动,后面这一天的时间向她的方向压缩,压缩的越多,就越重。她不喜欢。但是没人能控制住时间的流逝,所以她也控制不了这个压缩的进程。

  下地铁楼梯,转弯,再转弯,熟悉的安检口,习惯地掏出手机,放包,拿包。

  拐弯,再拐弯。

  这条路她好像已经走了无数遍,哪怕困得眯着眼睛,脑子里好像也有自动导航能指引她走正确的那条路线。

  通道里有从各个方向进来的人,人也就慢慢多了起来,大家都步履匆匆,但还是很安静。她随着人流,又拐了一个弯,下扶梯。下面的人很多,每个进车口都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们各自看着手机,或者以各种各样的姿势站着,抱胸的,一只手揽着包的,两腿直着站的,一条腿斜开站的,都有,但他们都不动。她知道他们会动,他们不是雕塑,确实是人。但她也知道他们不动很正常,因为她也一样。所以下面安安静静的。很奇怪,这里至少站了不下上百人,没有人结伴的。或者有结伴的,但是看不出来。她一般选择这时候不看手机,而是盯着黑洞洞的隧道前面的玻璃,盯着反光里人群中的自己,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后面的一天她将几乎一直盯着屏幕,所以现在不是很乐意提前进入这个进程。

  背后传来了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在这个空间两边好似完全对称的画面,后面也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而明明这个空间在宽度上可谓是狭小,这时候整个地铁站等候区应该一起显得嘈杂起来,但不是,她这边的一半感觉还是很安静。因为这边的大家丝毫没受影响,都没动,好似对背后的动静完全漠不关心,大概是因为跟她一样司空见惯。这边也传来巨大的响声了。她踏上了地铁,不过需要拉着扶手继续站着,没位置了。这个点她也等不起下一班了,虽然通勤时间会很长,站着会很累,她知道,但此时以近乎摆烂的心情瞬间妥协。就这样吧。

  有人拿出了书在看,放在腿上看的,端在脸前看的。有人还在看手机。有人跟她一样什么也没干,就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前方不管什么看。大家都一动不动。除了地下回响着列车疾速行驶的巨大声音,在头顶上和耳朵边震耳欲聋,包围着她,她知道逃不开,大家都逃不开,有些刺耳,但习惯地承受着,没有什么其他声音。车厢里流淌着若有若无的微风,因为又不太像是传统意义上的风,所以拂在身上脸上的某些瞬间会让她感到不太真实,有点像还在梦里。

  她要转几条线。她根本不用抬头看任何指示牌,就知道在这个偌大的地下建筑里她要往哪里走,就像之前好像走过千万遍,所以不需要像一个游客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样到处兴致盎然地寻找指示牌,或是焦头烂额地对照地图。虽然对这里她很熟悉,但其实又很陌生,因为她头上是什么世界,她倒不是很清楚。她只是非常熟悉这个地下迷宫怎么走。

  一个多小时在这种寂静的熙攘和巨大的列车回响的诡异组合里安静地流淌过去了。她生命里的一个多小时,说长不长,但按照手机上总是看到的“人生的每一秒都不能被浪费”来讲,说短也不短,但就这么在不知不觉里面流过去了。她曾经流走过无数个这样的一个多小时,她知道晚上还要再倒回来流一遍。她几乎每天都要回想一次这近两年里有多少次这样的一个多小时的单调的通勤行为,积累在一起大概有多久,那,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有留下过什么想法吗?她应该是想过很多,奇奇怪怪的,天马行空的,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不知道落在哪里的想法,但是很混杂,很模糊,具体的什么也没有留下,所以也很没用。这些时间可以都算白白没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也没有创造,因为这么久的时间,她都拿来通勤了。她没有什么可以飞的工具,也不会瞬移,所以没有任何办法。

  她一直在思考……思考……好像在抓住开始工作前的所有思想自由的时间,一点也不浪费。但她不是个思想家。她步履匆匆,在外看来和其他人没有任何的不一样,穿的也很职场,非常合格的社畜形象,平平无奇,没有一点慢悠悠的晃荡的成分在,所以看起来一点也不深沉,一点也不艺术,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别人也不会高看一眼,而是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互相忽视对方的存在。正因如此,她有时候会边走盯着某个前面同样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人看,好奇他或她的脑子里此刻正在想什么,是空空如也还是跟她一样?如果有想法,他或她会在想什么?她得不到答案,所以她每次都会禁不住想象那个人也在和她有同样的感受和想法,同样感受不到生活,感受不到自由,感受不到人生,同样在迷茫和困惑,同样在大流里痛苦而扭曲地走着。跟她一样。好像这样想,她才能得到一丝“被回答了”或者“被认同了”的慰藉,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只敢在路上对着陌生的行人这样想,因为她曾经对着公司的一些同事这样想,但她后来所看到的对方的言行反映出的东西却和她的想法相悖,可以说是毫不相干,至今为止她都无法确定任何一个人跟她有同样的想法,她每次看到某个人有这样一点希望,等她再多观察一段时间就会发现又不一样了。她没有同伴,是和自己的思想一起在面对这个逃不出的世界孤军奋战。或者更多的时候,她觉得她是她,这个世界和其他人是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她虽然肉体存在于其中,但在她的眼睛看来,所有东西都在她的面前,体外。她和其他所有东西割裂,所以时常怀疑自己的存在,到底存不存在。

  她的公司没有什么人文气息的文化,至少在氛围上感受不到。除了偶尔的工作需要和其他人发生几次纯工作内容的对话之外,剩余的时间都是自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忙自己的事情。公司倒是也有自己的企业价值,不过主要是以业绩成功为目标来设定的。一天里她的工作就是盯着屏幕,然后绞尽脑子,调动她明明相比于非专业人士来讲庞大又复杂但在她看来却一维且单薄又没用的系统知识。一天里唯一能让她远离屏幕的,除了短暂的吃饭时间就是冗长拖沓的会议,但是坐在会议室里并不会让她在感受上稍好一点。这时候大家都坐在一起,算是一天里稀有的互相产生交流和观察的时光,但她总是感觉到身边的这些人实在是太脆弱了。当一个人发问之后,上司的回答总会不知不觉延伸到某些道理上,带着教育和劝诫性的鸡汤一样的话,她总能在发问者的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一种笨拙的局促,像是在逃避和辩解,但面子上又合格地表现出了作为一个打工人的悉听尊便的尊重,而前者又会在会后毫无保留地释放在空气里,她能非常清晰地闻到,对她来说简直呛鼻。这个时候,这些人因为自尊和自我而产生的对上司的潜意识的抗拒和鄙视与他们继续带着殷勤的所谓积极表现和上进,混合成了一种极度幼稚、矛盾、又懦弱的可鄙、虚伪的特质,让她浑身不自在。

  每一天几乎都会在这样一次次的矛盾和诡异中度过。大部分时间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完成一件又一件无止无休发下来的任务。身边坐满了同样的人,但没有什么接触,也没有什么共鸣,所以其实感到孤独。而偶尔的有一些接触和交流的时间,对方身上总有什么点让她觉得要么更加冷漠,要么更加诡异。没有会的时候,她就在位置上一直坐着,盯着屏幕干活,直到吃饭的时候动了一动,脊椎或者是颈椎里就会发出一些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这时候疲累感就会明显起来,但她清楚地知道后面还要继续,必须在心理上准备好迎接。所以一整天几乎都是这样,像是忍受,但也都包含在习惯里,就这么过完一天。

  晚上20:46。巨大的地铁列车疾驰的声音又包裹着她,她拉着扶手侧站着,头靠在拉扶手的胳膊上,脑袋里紧绷着的那根弦像是经历了一天拉紧的橡皮绳,哪怕现在力放松了一点,却也已没什么弹性了,回不到最初的原长,松下来之后就像是老人的皮肤一样松弛且皱,想缩回去,但是无济于事,透露着疲累。太阳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在两边有节律地挤压着,挤得她脑仁嗡嗡,光是站在原地都不得安宁。她还要同时忍受着头顶、耳边无孔不入地钻进来的巨大的又刺耳的声响,所以把脑袋搁在胳膊上,也能挡一挡一只耳朵,虽然也是无济于事。黑暗隧道前的玻璃的灯光里清晰地倒映出她像个泄了气的软皮球一般的样子,跟着列车晃荡来晃荡去。

  她的瞳孔是黑偏灰色的,因为没有光泽而显得更加冷漠,但又像一汪墨色的深潭,最深处不知道潜伏着什么东西。她的瞳孔像变色龙一样快速地转动了一下,瞥向不远处的一个人,观察他。他穿着普通的男士短袖和长裤,在看手机,栽着头,没骨头一样地弓着背,口罩上露出的额头是典型的黄种人的普通皮肤,肤质一般,眼睛的形状长得也一般,看得出来长得并不帅,右手大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向上划动着屏幕,像是在看什么文章,眼球的转动范围微小得让人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还有一个让她觉得并不帅的原因,大概是露出的那个印堂,哪怕她没学过什么中医或者是阴阳学,看着他的印堂,她一点也感受不到愉快,反而看到了一种持续的焦虑。他的眉心暂时没有任何褶皱和纹路,还算平整,但在她眼里看来跟皱着眉头莫名其妙地没什么区别。他在看什么文章?她发出了这个问题,内心里却并没有真的对那篇文章具体是什么有很强烈的好奇,只是有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这篇文章帮助不了他的印堂,那他看它干嘛?

  她黑偏灰色的瞳孔又快速转动了一下,看向另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女人盯着自己斜前方的地面,两只手握着一只小巧精致的包搁在膝上,坐姿乖巧,有点内八,看上去不知道是无聊还是累。她的视线自动给了女人白色口罩上方的眼睛一个超大特写。她出神地盯着她眼角处明显的眼线的形状,衬着大地色的眼影,显然混杂着假睫毛的睫毛。她几乎能想象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上妆的那几十分钟的画面。她的头发染成了棕黄色,很柔顺,看上去保养得很好。她穿着小香风的小西装和小裙子,蹬着白色的马丁高筒靴子,戴有项链、手链和耳环,看上去的确像是曾努力地在拥有的一切配饰里搭配出了最配套的那个组合。跟她自己相比,在为了热爱生活而精致这方面,这个女性简直算得上是努力。她能想象得到她的生活里会时不时来一次在橘色小软件里的沉浸,花上很长时间,把自己看的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在数不过来的收藏里挑挑拣拣,最后艰难地选出几件当时觉得大概是最好的,然后带着一点摆烂又忐忑的心情下单,买回来,之后再感觉,这衣服其实也不过如此。因为她关注的一些穿搭博主会继续发出更多新的流行搭配,看上去真的很不错,于是害怕掉队的她会再来一次在橘色小软件里的沉浸,花上很长时间,把自己看的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在数不过来的收藏里挑挑拣拣,最后艰难地选出几件当时觉得大概是最好的,然后带着一点摆烂又忐忑的心情下单,买回来。但现在她们都一样,在地铁上,眼睛像变色龙一样。她曾经也像她一样陷入这样的困境,但后来发现,其实那些穿搭博主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她们也在绞尽脑汁地搞些新花样,哪怕她们自己并不打心底里真的认可,但还是要源源不断地找东西更新下去。这两端不过是在相互套圈,所以相互折磨。两群各自不伟大又不相干的人却又潜意识里自觉地把对方供上神坛,互相做着你来我去的内耗的闭环游戏。而对于身外的世界,却只会拿变色龙的眼睛盯着没意义地看。

  她很确信这一点。由她观察到的现代人,尤其是跟她一样的年轻人,类似的情形实在是太多了。无数的广告、主播、博主打着“中国人不骗中国人”的旗号营销着产品,把每一件产品都说的像是能让你用了就能在生活品质上产生一步质的飞跃一般,但其实经历过好几次半信半疑、纠结、选择相信但买回来发现根本没什么屁用甚至是反作用之后,她开始回想很多年以前,小的时候。那时候世界还不是这个样子,没有那么多神奇的五花八门的泛滥的东西。那个时候脏兮兮的泥巴抹在脸上玩了一整天都没洗,洗干净之后脸蛋还是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滑白嫩不起痘。那时候的脸上什么都不需要抹,待在脸上时长最多的成分就是洗了脸之后干净的水。然后她突然明白了,脸蛋没那么脆弱,它会自己保护自己。现在只是世界变了,为什么好像每天不抹点什么,脸就不能要了一样?其实明明如果什么都不要,大概率反而会更好一点。她能看到这个女人额头的粉底有些地方不平整,大概是长了痘。她不关心这个年轻女人了,她管不了,跟她也没关系。

  她黑偏灰色的眼睛又转动了一下,看向了一个男人的鞋子。其实这是一双很显眼的靴子,是不常见的明亮的屎黄色,搭配棕色,表面是鹿皮绒一样的质感,透露出一股浓烈的复古文艺气息。单看它,十分时尚,却又时尚地很突兀,因为这个男人的其他衣服跟这双鞋子相比简直就像是路上捡来随便穿的,或者反过来,他本身就是他那身衣服的品味,脚上那双鞋子只是一时兴起搞来穿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难受。他此时抱着胸,像死鱼一样没有生气地躺着,并没有一点因为拥有了这件时尚单品而有格调起来的样子。她盯着那双鞋子,尤其是那双鞋子鞋背上的褶子,它好像正散发着作为一个富家子弟却被迫经历了各种风霜的幽怨的情绪,这让她心里并不很舒服,于是挪开眼睛看向没人的地方。

  巨大的地铁的声音还在从她的头顶、耳朵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身体里、脑子里,忍受着,突然一个稍微明显的拐弯让她猛地向前晃了一下,同时没止住一个踉跄,好在手上下意识地拉紧,不至于直接甩出去,然后她又因为惯性向后踉跄。这时候车身仍然有些不稳,她便一时半会儿止不住身体的摆动,一双脚踩来踩去,想要寻找平衡。这时候,又一次更加明显地转弯,车厢里蓦地多出一道比原来的响声更大的极度刺耳的叫啸声,好似是列车轮子与轨道正在进行激烈的抗争,声音从她的右耳朵进左耳朵出,贯穿了她整个脑仁。车厢里的风向变了一个角度,风速大了起来,风流也凌乱了起来,吹得她感受到自己的刘海和碎发明显地飘得更厉害了,但还是有些不真实,这风带着一股地下隧道里独有的封闭的不新鲜的味道,那是车厢里的风无数次循环出去之后又长时间埋在地下的空气,重新循环进来,一次次融合各种各样的味道,最强烈的感受就是不流通,像是地下的气体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更加浑浊难闻却逃不出去的绝望的窒息感,闻得她有些胸闷气短。车身还在晃荡,她还在晃荡,风流不断地冲撞在她脸上,胃里突然一阵恶心的感觉猛地向上翻滚,化作一股不妙的干呕的欲望冲过她的胸腔直往嗓子眼奔去。如果不是作为一个社会人极为机敏的文明自觉使她立马死死堵住了嘴,闭上眼睛,局促地大呼大吸,努力克制下这种恶心的感觉,大概这个过程就要顺利地完成了。她仍然闭着眼睛平复呼吸,一阵像是劫后余生的后怕在失去了力气的胸腔里缓缓晕开,此时她的整个平衡全靠右手吃力抓牢扶手,就这样撑着,一直等到车平稳下来。她睁开眼睛的刹那,一点破碎在她冷漠的黑偏灰的眼睛里裂开,不过转瞬即逝。她看向上方的站点提示,眼白有一些充血,眼角有点生理性的湿润。幸好,下一站就到了。

  她压抑着逃一般的欲望,虽然没人看但仍旧装着有序沉稳的步伐往地铁站外面冲,直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来到地面上,她才感到胸腔没有了被挤压的感觉,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外面天已经全黑了,今夜没有月亮,但城市里的星星却也不会那么繁多。她的走姿也懒得控制了,晃晃悠悠地往小区门口懒洋洋地走,越走越慢,越走越慢,但一直没有停下,还在前进。她就沿着小区的外墙在走,有绿植偶尔伸出来,一幢幢几十层的楼房耸立在里面,灯火各异,相当一部分还是黑的。

  22:13。

  她突然很不想回去。她感觉刚从一个压抑的循环里逃离出来,她知道,在常识上,回到家里就是她的休息,但这个休息之后紧接着就是再一次进入这个循环。就像是一头驴,白天在磨坊呆一整天劳作,晚上要回到睡觉的草棚,然后第二天再被叫起来到磨坊去,就这样日日夜夜循环往复。而在磨坊和草棚这两个地点变换的中间路上,她相信不管是去还是回来,那头驴都不会怎么乐意往前走。好像草棚对它来说并不是它的休息,就像现在那些黑暗窗户中的某一扇并不是她的休息一样。反而此时此刻,脚下的这段路更像是她的休息,还有早上晚起的那二十三分钟,更像是她的休息一样,从一个地点出来,向另一个地点切换的这段短暂的时光,才像是脱离了这个循环,属于自己的时光,短暂的像是偷来的,所以想要拼命抓住,想要永远停在这一刻。

  但是真的不回去,又有一种漂泊的孤独。和同样在大城市打拼的无数个她一样,每个人的目标里不基本都含有“拥有一个稳定的居所”这样一个愿望吗?好像这个愿望实现了,自己就算是安定了似的。可她明明已经有了这么一个稳定的居所了,但现在还是不想回去。

  那她到底在这里图的什么呢。

  她边走边茫然地思索,小区门口一点点靠近,却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虽然慢,她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在小区伸缩门留下的人行通道里穿过。门卫室的玻璃窗口里,她瞥见穿着一身像样制服的大叔一动不动坐在办公桌前,两只手一左一右老套地扶着手机搁在桌上,手机里的光在昏暗的灯光里反在他脸上,大拇指划拉着,他却像老僧坐定一样一动不动,也没什么表情,一副生活寡淡的面色。她路过的时候,里面传来了音量不小的背景音乐的声音,俗的让她控制不住加快步伐离开。他飞速地瞥了一眼来人,发现脸熟之后又放心地投入回那一片光里。

  这个大叔不怎么爱跟住户打招呼,就爱一天盯着手机刷超大声的小视频,明明也没见他多乐呵,就是刷个不停,好像着急着把全天下的小视频都刷个遍,不刷个遍死不休一般,听一天吵闹的音乐也不觉得耳朵疼,盯一天手机的小屏幕也不觉得眼睛疼,忍耐力十足。反正她是连他脸上反出的手机光都觉得看着累得慌,于是也不看他,径直走进去了。她曾想象过如果把自己代入这个大叔的生活,她会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空虚得可怕,不仅内里空虚,甚至形式上也空虚,就是纯粹的空虚,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像是在惩罚自己,时间的概念分不出了前一小时和后一小时,前一天和后一天,甚至是前一年和后一年,只能分得出生和死的区别,因为每一天都是在给自己耗时间,耗生命,刷到天荒地老,刷到死,反正死了是肯定没办法继续刷下去了,前十年和后十年的生活没什么差别。人世间的生活也就结束了。她无法想象自己是这样的活法,如果真要这么过,那还不如直接死了,或者就别出生算了,活这么一遭有什么意思呢?这个世界不缺这么一个保安,多的是人来做。

  她穿过草坪和绿植中间的花石小径,这条小路通向她的楼栋单元门口,相比另一条能过车的大路,她一般都会走这条回家。但就在接近楼下,已经能看得到属于她的那扇黑色的窗户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就在最近的一座长椅上坐了下来。还是不想回去。

  她每天都在像今天一样的循环里转啊转,转啊转,边忍受边认命地转,边茫然边习惯地转,唯独今天,唯独现在,她不想回去的欲望异常强烈,有种孩子般的单纯的执拗。这里很安静,头上是两颗樟树的枝叶和两栋高耸的楼,就这样夹着她。五月多的夜晚已经有一点点隐约的蝉声,还有偶尔婉转的鸟叫。这里的微风吹拂得很舒服,至少比较清新,更显得周遭安静了。盯着那扇黑色的窗户,她知道里面没有人在等她,也没有什么小动物在等她。

  没养小动物这个事情,不是说她不想要养一只宠物作为陪伴,也不是说不喜欢,她反倒很喜欢,但正因为很喜欢,所以她抑制住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知道她每天早上很早就离开了,晚上很晚才到家,如果她把某只动物带回家用来陪伴她,但是它所需要的一整个白天里的陪伴,她却一秒也给不了。如果这样,这个世界上不仅有一个她这样的人这么活着,甚至多了一个动物像她一样这么活着,还是她一手造成的。那就还是算了吧。

  22:23。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坐在这里逃避多久。第二天还是七点的表,得起床。所以晚上至少十二点之前睡觉是最好。回去要卸妆,洗澡,等头发干掉的同时看点什么书,然后才能睡觉。所以还要至少提前一个小时回去。那就是十一点,她顶多还有半小时能挥霍。

  她不是很喜欢吹头发,觉得洗完澡立马嗡嗡嗡地吹干头发之后,也没办法立马进入睡眠状态,同时还失去了上床睡觉的那个节点。等头发自己干掉就不会,她可以在这段时间的寂静里看书,慢慢培养睡意,刚好等头发完全干掉的时候,就是时候入眠了。就像一个沙漏一样,给她一个流完的节点,也像是给自己一个被迫的规定一样,这个时候就是该睡觉的时候了,该迎接明天了,睡吧。然后推着自己睡去。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被推着,甚至没有被推着的时候就干不成什么事情了,虽然她对此非常难过。在精神上厌恶和排斥一整个白天被推着的生活已经榨干了她的力气,要主动且积极地完成什么事情,她没那个心情了。

  她逃避不了多久。如果她放任自己在这里坐到很晚才回去,她还是需要把这些事情按部就班地、如一而终地做完,最终还是要强迫自己睡去,并且时间更晚。她还知道,如果是这样,第二天的她要么起得更晚,然后用慌乱紧张迎接新一天的循环,到公司的时候还要准备好迎接对迟到这件事不得不的担忧和提不起歉意的自我,混合成的矛盾又懦弱的虚伪的特质;要么会顶着一张比今天更加疲惫的脸,用比今天更疲累的脑子消化新的一天的矛盾和诡异,然后还需要用更多天去补回来。

  所以不管怎么样,她熬不起夜。

  22:25。

  她累了,从内而外。仰躺在靠背上,完全放松身体。头顶那一块天空被两栋楼遮挡了大部分空间,还点缀了几棵树的顶叶。夜空在中间夹缝求生,她感觉自己像是井底的那只蛙,只能可怜地看见一点点天。几颗星星努力地闪啊闪,好似在努力让她看得更清楚。她就盯着看,几颗星星来回地看,感受着空气沿着鼻腔吸进肺部和腹部然后又原路鼓出来,能听见一点点心跳逐渐沉稳清晰的声音,她感觉到整个上身随着心脏均匀而有力地跳动而一下、一下、一下地动着。周遭安静极了,从她毕业这两年来,从未感受到如此的鲜活,也从未感受到如此真实的存在。只靠心跳、呼吸、几颗星星,这几秒,她的天地好像静止了……

  慢慢的,她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刚刚明明还只有大约五六颗星星分散在这块狭小的黑色里,现在好像开始多了起来。一颗、两颗、三颗、五颗……几乎是很迅速的,已经有数不清颗的星星布满了这一块夜空,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一直在,有的一闪一闪的,有的离她比较近,有的比较远。天上的星星突然让她觉得好像是什么美丽的活的生物,像是原本的那几颗星星就在她刚刚静止的那几秒告诉了其他星星:“快来,这里有个人在盯着我们看,已经好久了,现在还在看我们!”然后其他所有星星就好奇地冲了过来,一起观赏她,或者说,冲过来享受她的观赏,只不过有的开朗,有的腼腆,有的热情,有的比较高冷……

  多久了,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么灵动而热闹的星空了?她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只是记得在很久很久之前看到过一样的景象,她和它们互相完全坦诚地将自己给对方观赏,静静地陪伴着彼此,哪怕要睡觉了,在她走之前,它们也目送着她离开,互道晚安……只是,还有一些不一样。她记得的,不仅繁星璀璨,并且广袤无垠,不像现在有多余的楼挡着绝大部分的天空。

  她躺在这里,面对不一样的星空,却分不清了现实和记忆。两边的楼宇慢慢消失了,树也跟着慢慢消失了,露出了被挡着的那一大部分,余光的一切都变成了星空。整个宇宙就在她面前,庞大而静默地盯着她看。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她想象到此时和她紧密贴合的这颗星球在远处看来也是一颗星星,和她面前的这些星星一样。她就是其中一颗星星。它们互相观望着彼此。

  这时候,她感觉自己躺着的地方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巨大平原,她平躺在地上,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感受到背后坚硬干燥的泥土,无穷尽的银河像锅一样笼罩着她,周遭是绝对的寂静,微风也停下了。此刻,天地间开始有一种无孔不侵的恐惧在向她体内慢慢渗透,不强烈,但是有。她立马怀疑这些恐惧的来源。孤独?是的,周遭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她方才把自己想象成一颗星星,但现在的她扭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地上摩挲着,感受到了泥土和石头混在一起的粗粝,她向四周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地平线离她好远好远,好像她永远到达不了,左右寻找,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地球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不!她不是星星!巨大的孤独带来的可怖和恐惧瞬间吞噬了她,她黑偏灰的瞳孔里,漫天繁星突然被两栋高大的楼和两棵树的顶叶遮挡了一大部分。

  她感到搭在长椅上的指尖有些发麻,呼吸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刚刚的她,还是感受不到存在。她坐了起来,看了看表。22:34。她将手掌捂在整张脸上,冰凉的温度让她发热的脑袋迅速冷却下来,刚刚虚妄又荒诞的感觉如潮水一般迅速地退却,露出了实心的沙滩,踩上去是踏实的。

  隐约的知了声和偶尔的鸟叫又回来了,没有说特别好听,但是踏实。不远处传来有人开关车门和锁车的声音,抬头发现很多家的灯光还亮着。繁星还在。这是让她感到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看向她那扇黑暗的窗户。

  家里重要的东西很少,很好带走,也没什么故事发生,所以没什么好留恋的。这是她租的房子,不是买的,否则她离开之后拿它收房租简直就是一个美梦。但是不行,这也只是美梦。所以离职就意味着她将失去资金来源,她此刻还能倔强地坐在这里的底气就是她知道自己有存款,虽然不知道多少。看到这里,可能您会觉得匪夷所思,有些脱离现实: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时刻清楚自己的存款呢?她不花吗?她不害怕入不敷出吗?她不计划着购置车或者房吗?是的,她不。如果您觉得匪夷所思,大概只是因为她跟您在有些地方不很一样。在前面的故事里您也应该能感受到了。能看得出来,她不喜欢她现在的这份工作,但依旧在这个岗位上待着的原因就是薪资不错且机会难求;也能看出来,她没什么时间去挥霍,也没有心情去挥霍。除了每月固定的房租之外:早饭花不了多少钱,午饭和晚饭的时间短得意味着都只能在公司的食堂解决;早就丧失了时不时买点所谓“潮流”衣服的三分钟欲望,也没有持续购买各种化妆护肤品的大额输出,她已经重新像小时候一样习惯于每天多拿水洗脸,非常偶尔才拿出什么东西擦一擦,而且皮肤很好;其余的书本等等,都是些买一次就可以用很久的东西;至于房和车,她没有这个欲望。

  人们企图买房、买车,有的人是把它当成对自己艰苦奋斗的生活的最大嘉奖,有的人是在为未来的家庭规划,有的人只是因为大家都买,大家也都告诉他该买,他就也觉得该买,但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她不买。她是第四种,在现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买车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帮助,所以只是浪费钱,而买房更糟糕。一想到她将给现在这个状态加上买房并为它还贷的状态,她只觉得更加绝望。前面的三种人,他们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都将会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她不一样,她游离在外。虽然在外看来她简直是稳定的典范,但面对人生,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路途和归期。或许,只是过去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找。

  所以啊,她根本不必花心思攒下钱,因为简直毫不费力;也没时刻关注着存款的数量,您也许可以从她那墨水一般的黑偏灰色的瞳孔里看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查自己的存款。

  然后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让她过个半年大概是不成问题。她可以去一些物价低的地方。

  但能让她过半年的存款,在医院面前却也不能算很多。她想到父母。不过仔细思索了一下,对于她而言,她好像暂时不必担忧这个好像世人眼里每个成年人都得负责的问题。

  她突然升起了对父母真诚的感谢,感谢他们这些年将自己的身体照料得不错,还感谢他们早年自己努力,所以现在的工资还能留下自己的存款。

  22:38。这个时间也不算太晚吧。她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嗯……喂?”能听得出来,她好像是被吵醒的。

  “妈,已经睡了啊。”有点抱歉。

  “……我刚好不容易进入睡眠,你又给我吵醒……”那边吐字还是迷迷糊糊的。“啥事?”

  一个极度想睡觉的女人,提出了一个开放式问题。

  她黑偏灰的瞳孔染上了一点点温暖和温柔,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点,不过还是决定长话短说,甚至想尽量模糊一点。

  “嗯……我想……去其他地方呆一段时间,或者是,到处看,到处转转。……你觉得呢。”

  电话那边是长时间的沉默,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每一秒过去,她心里就悬一分。此刻的她好似站在牢笼的边缘,就差一步就要踏出去,但如果这通电话带给她的是打击,那么她就会直接跌回笼子里去。下一次,便更难站起来了。

  都说成年人的世界要自己选择自己闯,如果它放在几十年之前的社会,或者一个不一样的社会,她大概是会毫不犹豫地遵循,凭着一股叛逆的劲儿,哪怕去碰的头破血流,也会被叫一声好汉。可现在这充斥着无情的时代真的不缺任何一个人,不缺任何一种努力、挣扎或是绝望,所以负责和谨慎这两个品质的重要地位爆发式地向上增长,让无数的青年都好似踏错不了一步,于是都像生了病一样显得脆弱不堪。

  “……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不用问我,你自己决定。”电话那头响起好像有些漠不关心的回答,可偏偏让她已经在咚咚咚的心松了一口气,缓和了下来。

  “好。你睡吧,不打扰了。晚安。”

  “嗯……你也早点儿睡。”

  挂断。

  像是最后一件事情被妥善解决了一般,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出去。伴随她的呼吸进出胸腔的是久违的轻松,两年来一直压在她胸口的无形的大石头好像正在慢慢消解。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有一丝忐忑和对未知的些许担忧,但她没有产生任何退缩的情感。至少现在,区别于两年以来每天循环重复的那些混乱、矛盾、诡异、困惑和焦虑,她感受到了这个范围之外的情绪开始有了占领主导的架势。所以不管她之后会更好还是更坏,她不去想,现在她只想拥抱变化。变化和未知让她感觉活着。

  她上楼了。没管离十二点还有多长时间,排斥回家的欲望也是突然就神奇的没了,她干干净净地上楼了。洗完澡之后到底是吹头发还是让它自然干的纠结好像也在这个瞬间土崩瓦解。她在想要重新思考这个选择的瞬间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其实根本没有丝毫成为一个问题的必要。根本没有这么重要,不管是吹了还是不吹,她都可以随着心情睡去。睡眠时间久违地开始重新遵从她所感受到的生物钟,而不是遵从她的头发,而其实前者才是大自然本该遵循的规律。

  很神奇吧。人类文明发展了成千上万年,可现在,一个人却需要花费巨大的勇气和决心,如此艰难地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才能享受到千万年前的原始人类每天都能拥有的东西。当然,前提还是你已经攒够了足够的底气和资本,否则连花这个勇气、做这个决定的资格都没有。

  睡觉和头发这两件事情,在今晚之前还有着那么重要的联结关系,但就在这一刻,随着其他类似的荒诞的纠结一起,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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