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天后。
嵊泗列岛的某一处海滩,傍晚时分。六月份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起来,尤其是海边一览无余的照耀让金黄的沙子直烫脚。这两天不下雨,闷热的要死,在海边散步,漫过脚踝的潮水跟两天前相比已经明显能感受到了升温。这个季节,傍晚时分大概是一天最舒服的时候,天还没黑,海天和景色都还能看得清楚。沙滩略有降温,踩进去是恰到好处的温暖,咸咸的海风吹得不骄不躁,太阳恰好开始往这个方向的海平面后落去。
这片海滩并不是很大,紧邻的马路对面就是一家面朝海滩的民宿,但极少有游客会选择在这里留宿,他们更喜欢在傍晚之前就赶到东边去住,方便第二天观看日出。
一个散落长发的身影安静地坐在海滩某处的便携布椅上,面前架着一只画架,朝着海的方向。一大盒油画棒搁在地上,旁边是一筒沾了各种颜色、不甚干净的工具,在她脚边散落得五颜六色,鲜艳中透着随意。像是任何一位画家一样,除了景色和画布,其他的都可以被忽视不管。
她手里握着一把用来叠涂的小铲刀,在已经足够立体的“海洋”上看了很久,却迟迟下不去笔,好似这一块白不白蓝不蓝的颜色叠在哪里都不合适,显得多余。
她想。看来这一块算是完成了。
于是“咣啷”一声,小铲刀被她抛弃回筒里,打了几个转,还在铲头上的那一块油画颜料看上去带着一种不被赏识的可惜又可怜的失望,被花了大半天调了出来,最后却没被采用。
她黑偏灰色的瞳孔在面前的实景和她的画作之间打了好几个转,最后出神地停在了面前的实景上。除了风吹着她的几缕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其余的部分像是静止在了原地。
天还亮着,和海面接触的地方一眼望不到边,深蓝色的大海往沙滩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扑过来,目之所及全部都在波光粼粼地闪着。大片的天和大片的海,这两样各占一半,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东西了。就这样出神地盯着,她的面容看上去比四十二天前平和太多了,但那黑偏灰的瞳孔里好似并没有吸收多少大海没日没夜反射过来的光亮。波光粼粼的海面此时在她眼睛里抖动着,她的眼睛像是一面没太多感情的半透明的镜子。
她本来享受了不短一段时间每天散步、作画、看书、偶尔和闲下来的民宿老板坐一坐的快活日子,可最近这段时间,每次当她像这样出神地望向天空和海面的时候,看着看着,她的眼睛里就开始出现一点类似于疑惑和茫然的东西。这日子看上去已经没了任何的禁锢,她随时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想开始就开始,想停下就停下。她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每次盯着面前的大海和天空看的时候,她又开始有了那种诡异的感觉,面前的大海和天空那么辽阔地存在着,属于一个世界,不过在她的体外。
她好渺小。她知道对于辽阔的海洋、天空、宇宙来说,人类渺小是客观的事实,但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可怕的渺小,渺小得好似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大海看不见,天空看不见,更不用说宇宙了,更看她不见。没人看见她。她依然感觉不到强烈的存在。
来这里之后,从第一次感受到这一点开始,这种诡异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了她的心头,只不过在这种时候才会完全显露,占据她整个思想的边界,让她完全沉浸其中。
正这样想着,她的背后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还有嘈杂的人声,在潮水的拍打声中难以辨认,但偶尔能捕捉到。她没有管。经过过去一个多月的观察,在这个时间点停在这里的车一般都会立马启程向东边找去了,只有再晚一点到达的车才可能成为光临这家民宿的顾客。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民宿老板感到惋惜,因为他每天看上去很舒心,至少比她更舒心一点。
但没过一会儿,她的视线就被这群来人吸引去了。这群人看上去像一个艺人团队,带服装的,打光的,架摄像的,化妆师……一堆人围着相比之下非常与众不同的一位男艺人,从远处看宽肩窄臀,腿长而细,连皮肤都白得很精致,穿着人们日常大概是不会穿的夸张的服装,姿态很好,站在聚光灯下,配合着摄影师动来动去。
这群人在她斜前方不远处,接近潮汐扑朔的边界,是这一个多月以来不多的景象,不想盯着天和海的她刚好有了可以让她转移视线的画面。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空开始熟悉的渐渐昏暗下来,她始终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群人的工作内容,期间那位男艺人曾消失了好几次,回来的时候都换了另一身衣服。直到周围已经半黑的时候,看上去像是收工了,那位惹眼的男艺人突然就不见了踪影,工作人员在海滩和马路之间来来回回的收拾善后。
“我看您在这儿坐了蛮久了。”
她小吓了一跳,因为这突兀得声音出现的离她背后很近,转头,在一片昏暗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大致分辨出来来人的样子。好像就是刚刚她一直盯着在看的那位男艺人,这是她从头发判断出来的,因为他此刻的穿着简直和刚刚的形象判若两人,非常的宽松舒适,浑身搭配简单但很和谐。上身的白T扎在灰蓝色的短裤里,蓝色的高筒袜,拖着不居家的那种拖鞋。确实宽肩窄臀,胳膊和腿细长,肌肉线条也恰到好处,皮肤白和光洁得不像话,除了有一些腿毛。那张脸,五观全部长在刚刚好的地方,眼角有些向下,偏偏有些魅惑的好看,他的身体和五官明显已经是一个发育完全的成年人,可脸整个看过去却很有少年感,眼神里又都是带着轻松的沉稳。
多么神奇的五官组合!
她耸了耸肩,表示不反驳他的话,她确实在这里坐了很久。不仅一个下午,还有过去的一个半月。
他似乎对她这么一个能在海滩坐这么久并且只是安静地观察别人的人很感兴趣,她架着画架,像是个画家,但刚刚从他们到这里开始到刚刚收工,都没见她动过笔。于是此时他从背后来了,大概是出于对画作的好奇,想一看究竟。还可能因为出于对这么一个不常见的极度安静的人的好奇,他上来问候第一句,像是在试探一位艺术家是否有与他这个还算欣赏艺术的普通人攀谈的欲望。
“您是个画家吗?”问出口之际他就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能坐在这里一下午就干这一件事的人,还能是什么。“我看您的画法跟我看到过的好多油画都不怎么一样,但是这样又奇怪地又很像,还挺好看的。”
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不过还是摇摇头,“应该不算吧。就是自己随便画画。”
他的动作也像个少年一样,毫不避讳地用表情表达了意外。大概一般来这里的人都是游客,很少会出现在同一个海滩坐一天画画和观察别人的行为,如果这个人又不是画家,那就是还有什么特殊的,不常见的事情。
已经很多年,很少有人对她露出如此好奇的表情了,可以说几乎没有。那表情的全部用途就是向她表示好奇和询问下文,一个完全指向她的,属于人类的纯粹又清晰的表情。
熟悉又陌生。感觉奇怪又感觉很好。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有些上扬,也没注意到心里生出了一丝久违的不介意与陌生人分享故事的心情,随意道,“我辞职了。来这儿之后每天下午就在这里坐着,画点画,看看书,什么的。来了有……一个多月了。”
说到辞职,她有些骄傲,也有些发涩。听到辞职,他还是像一个好奇的少年一样惊讶挑眉,好像看什么珍贵人类一般的眼神看着她,似乎对这种勇气产生了很大的好奇。顺势在她的布椅身边并排坐了下来,就坐在沙滩上,曲着腿,胳膊自然地搭在膝盖上,“那现在在这边干什么?”
不远处他的那群工作人员好像没把设备撤干净,留了灯,又搬来了一些烤架一样的东西,看上去是要来野外晚餐了。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问工作,摇摇头,“没干什么。每天就这样。有点儿存款,还能过不少时间。”
“你是哪里过来的?”
“上海。”
“哦,我是BJ人。”
她点点头。不远万里来这里拍摄,不过这里风景确实挺好的,尤其一个优点就是人少。
“你是艺人吗?”
“是。拍戏,参加节目,什么的。”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他看向她的眼睛。“喜欢。干的基本都是我想干的,偶尔有些不想干的,但也还好。”他还看着她。一个人辞职了,选择靠存款在这里过一天是一天,大概不是特喜欢之前的工作。
她点点头,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刚刚好往后飘着,“挺好的。”
“……你是想当画家吗?”
她沉吟很久,思考,搞不定主意,“我也不是很清楚……”怎么当?怎样算
“不过其实,您这已经算是一个画家了其实,毕竟画家这个事情,没有什么界限说是,还是不是……”
“我自己在这里画自己的,别人都不知道,我就能自称画家了?”她表示了反驳。
他的眼神调皮地转了一下子,似乎在思考,“其实……也可以吧?”
“?”
“那其他画家在第一个人知道他是画家之前,他怎么看自己?不就是画家吗。”
她笑了。这个有趣的歪道理又根本让人反驳不了,所以还挺有道理的。
那边升起了一股烟火,还有一点火苗。
“我去帮帮忙。”他站了起来,拍打裤子上的沙子,“……您吃饭了么,要不一起去吃点儿?”
突然被邀请,她有些犹豫。
“走吧走吧。”他站在原地摆手招呼。
他没有那么热情,但投足之间都盛情难却。她站了起来,东西全部留在了原地,跟着一起去了。
两人边走边聊。
“他们不都是你的工作人员吗?平常这些事情你也帮忙吗?”
“是我的工作人员,但也是朋友吧。我还有一个发小,他现在也是我的工作人员。而且我们今晚刚来,打算一起烧个烤吃,就一起呗。”
“你们今晚就在这儿住吗?”她回头看了看停在民宿门口的两辆商务车。
“应该是,而且大概要呆上几天。你也住这儿吗?这么长时间。”
“嗯。一直在这儿。我说了要常住,老板给我留了一个海景的屋子,挺好的。”
他点头的时候,就差不多到了。
在这家民宿里稍长一点落宿的,大概就是她和他们了,也算即将产生几天的“同住”的交情。互相介绍了之后就干正事,没多久就吃了起来,全部坐在沙滩上看着海吹风,互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聊各种萍水之交能聊的话题。工作,朋友之间最近发生的趣事,这里的风景,民宿的老板……不知不觉天就完全黑了下来,云雾遮挡了月亮,盖得严严实实,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都开始慢慢露脸了。潮水还在往沙滩上一下一下地扑着,哗哗的声音在辽阔的天地间格外清晰,带着咸咸的海风吹过来,像是在应和黑下来环境和降下来的气温,风吹得更大了,大家身上的衣服在风中像旗子一样杂乱无章地乱飞。
“嘭——”
“啊,你的东西!”大家同时往声音来处看去,他喊了一声。
是她的画架和椅子被吹倒了,下午的那张画作翻飞在风里,要不是有一个夹子在上面夹着,大概这时候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海面上。
他冲了过去,扶起架子和椅子,她也跟在后面跑过去,接过东西熟练地合上收拾,搬起来往马路那边走。
说实话,她不是很在意有没有什么会被吹进海里,甚至她可以慢悠悠地过去,还剩什么就捡什么回去。
他顺手拿走了看上去在她肩上很沉重的画架和椅子,“我来吧。”
他一直都像这样有礼貌。
“谢谢。”
两人进了她那个能看得到海景的屋子,把东西放下,围着屋子墙角一圈几乎快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风景的油画,有点惊到他。
“这些你都没想过卖一点吗?还是就全都自己拿着这样摆着。”他到能看到海景的露天的小阳台里的躺椅上坐了下来,还在一个个看屋里摆放的那些画。
“我自己拿着也没用啊,我也在想如果摆满了怎么办……但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卖,去哪卖,卖给谁,之前从来没接触过这些。而且,我就自己随便按想法胡乱画的,又不是什么画家,真有人买吗。”她漫不经心,不以为意。
见她持悲观态度,他依旧用礼貌又轻松的语气道,“画还能怎么画,不就是按画家想法去表达的吗,而且你画的这些,真的都挺好看的……要不我帮你卖一幅试试,我知道有一个拍卖的平台应该可以。”说着就拿出手机挑了一张他觉得一眼就很好看的照了一张图,略修了一下,找了起来。“我起了一个三千二的价,你觉得怎么样?”
三千二?真的吗?
“你看吧。”她并不抱希望。
“来个笔名?”
“随便,都行。”
“那……那要不就先叫画家。”
他拿着手机专心地点来点去。
她一眼也没瞥,漠不关心,不以为意。她的手机上只留了电话和微信,其他的全部删掉了,消息也完全静音,很久才看一次,维持一些必要的联系。收拾好东西之后在小阳台里倒了两杯茶,她也在躺椅上躺了下来,盯着对面的大海和星空看。继续跟那种诡异的感觉共存。
“行了。”他关了手机屏幕,“现在就,等等看吧,说不定呢。”然后也欣赏起夜晚的风景。
她没回答,头也没转一下。没人觉得不礼貌。他默认了这样的反应。一切都很正常。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当你看着这样的大海和星空的时候,你一般都在想什么?”她第一次首个提起话茬,声音和语速都很之前的对话不一样。他能感受的到。
“美丽,震撼。渺小。”他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她的黑偏灰的瞳孔动了一下,又立马归于无形,他继续,“存在。活着。”
这回,她那双眼睛里的墨水的深潭里,算是被不经意地投入了一颗出乎意料的石头了,瞬间打破平静,荡开涟漪,久久不歇。
这本来飘渺没有生气的眼神立刻聚焦了起来,全部凝成了疑惑和不可思议,变成了完全像人的气息。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谜团,或是什么奇怪的回答,带着一副想要得到答案的强烈的好奇和探究盯着他的脸。
感受到视线,他回望,看到了一对儿黑偏灰色的瞳孔。
“你是……”
她摇摇头。“每当我面对大海和天空的时候,我看着它们,它们太辽阔了,我知道自己很渺小,我知道自己活着,但是……当只有它们的声音的时候,其他都很安静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不存在……我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我感觉……这片海和这片天,也都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在我站在那里的时候……没什么东西看得到我……”
她接着说,“我之前以为,是之前的工作和生活压榨了我的存在感。哪怕我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正常地工作,我事实上能被看见,但是,就是觉得,又没人在看我,也没人知道我的存在……能让我自己感受到存在的就是我每天的痛苦,那些都很真实……但是这种状态下我又感受不到生活……这也不能是生活,反正肯定不是我想要的……”
“我以为离开了那个工作,离开了那个城市,我就能得到最大的释放,找回自己和生活的感觉,自然的感觉。但,这么长时间,当我后来再看向大海和天空的时候,尤其是……当天空变成星空,变成宇宙的时候,我依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
她很久没有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了。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迷茫。还是没有答案。
“你现在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吗?”他眼角下垂的小鹿一般的少年的眼睛清澈又自如地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垂眸感受了一番。“还,可以。”
他笑了,好像很单纯的样子。她露出疑惑。
“你的答案不就在你刚刚说的那些东西里面吗?”
她更疑惑了,仔细回想也想不出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一样的话。
他起身拉起她,跑下楼,冲进没有光亮的黑暗里,往沙滩的方向跑去,直到停在潮汐扑来扑去的边界。其他人已经不在了,早早回民宿去了。
“喊,大声喊。”他笑得像个单纯的没什么想法的孩子。
她满心疑惑,充满了不解和怀疑,“喊什么?”
“随便啊,什么都行。大声喊就行了。”
她拒绝。她不明白。
他还是笑着,带着一副“答案近在眼前,明明显而易见”的坦荡的表情,依旧像个少年一样,用轻快的语气给她了解答,“你不是说在特别安静,只有海的声音的时候就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吗,那扩大自己的边界不就好了,用声音。”
她看向辽阔的海,看向头顶无穷的宇宙。用声音就能扩大自己吗。能带来存在感吗。不就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喊叫声而已吗。
“不要让海啊天啊它们的存在感放肆地挤压你的空间,你越缩着,你的存在就好像被挤压掉了一样。”他边说边自然地拿手比划着,单纯清澈的眼睛像小鹿一般看着她,像是在阐述一个很好理解的、世间最简单的道理,非常确信着自己的话很有说服力,“在你尽全力喊出声的时候,你的世界就被你自己的声音充满了很大一部分了,留给海和天和其他……什么的一切东西,都是边角料,点缀你的世界用的。试试吧。喊一喊,哪怕当发泄一下情绪也是可以的。”
她的心嘭嘭嘭跳得飞快又有力,好似接近真相的巨大的紧张感和强烈的害怕不安从她咚咚的心跳里随着血液流向全身,冲上脑门。
“谢谢你——”喊完她瞥了他一眼,他在黑夜里笑的像是有阳光在他脸上绽开。他也跟着喊:“谢谢你——!”结实嘹亮的声音在明明足够开阔的空间里好像有了一点回音一样的感受。
好像确实好一点。
继续对着海面。她拿手拢在嘴边,好能喊得更尽兴更大声。
“谢谢你————”
“我爱你————”
“啊————————”
他也不甘示弱,“谢谢你我爱你————!喔——!”
确实会好很多,但确实也像两个傻子一样。两个人边喊边笑,边笑边喊,此起彼伏,每一次喊出声,都用最大的力气。
涨潮了。
海水突如其来地漫过脚踝,围着脚边发出了荧蓝色的光,随着潮水退去,那光也转瞬即逝。
两人都呆住了。
像是梦,像是魔法,梦幻的不真实,直到再一次潮水扑向他们的脚踝,再一次激起荧蓝色的光,才让他们意识到现实。惊讶的眼神对视,他们都知道这是什么。
迫不及待地,两个人往深处走了一段,各自提着裤腿和裙摆踢踏,一阵又一阵荧蓝色的海水在他们周围荡开,照在两人身上,如坠仙境。
他们不可置信地同时发出了激动又兴奋的叫声,不一会儿就扑腾着玩开了,像青少年,像孩子,像世上两个最幸运的人。
“你是什么福祉啊!我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都没有看到过,你来第一天就有了!”她的声音清亮,高兴道。黑偏灰的瞳孔已经染尽了荧蓝色的梦幻的光,跟海水一起泛着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您才是您才是,要不是您在这儿,说不定我来这几天啥也见不着!”
民宿里陆陆续续出来了人,都往这边跑来。大家都看见了。一个个的都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海水里,有的拿出手机自拍照相。有摄像机的扛着架子奔了出来,激动地手忙脚乱。
“欸!有消息了……”他突然停下来,摸出了口袋的手机打开看。
“什么?”她停下了跟海水的玩耍,好奇地盯着他盯着手机。
“喔!到一万二了已经!”他小鹿一般少年的眼睛里丝毫不掩饰惊讶和惊喜。
她心里一突,立马一跳一跳地奔过来,把脑袋凑到他的手机屏幕前,赫然看到了四个买家的ID和报价。
就在她凑上来的一瞬间,一万二跳成了一万六。
“喔呼呼呼——!”他难掩激动。低头看向她的头顶,语气沉了下来,坚定道,“欸,真的可以,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两双眸子对视,她黑偏灰的瞳孔像收到惊喜糖果的孩子,此时主要有不可思议和感谢在里头。
“真的可以。”他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又重复了一遍,边说边点头。
“是不是因为……你艺人的身份啊……”
“不啊,这个平台上用户都是匿名的。”
她重新看向屏幕,一万六突然又跳成一万八。她蓦地捂住了嘴巴,眼睛有些湿润。
腿边的荧光蓝还在不停地泛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微小又惹眼,咸咸的海风吹来她头发的香味,吹来他身上的温度和干净的味道。
“再等几天,这才刚发布,不急。”
裙摆和裤腿都打湿在了海水里,没人管。
五天过去了。他们要启程回去了。
那幅画卖到了三万六。
她自己在那个平台上开了帐号,打算之后的画都在那里卖掉。
“不要一下子发太多,隔段时间出一部分作品。”走之前他这样交代。
“我知道。路上注意安全。”
“有空来BJ玩。”
“好。”
他来这里那一天的那幅画迟迟没有卖,她先挑了其他的部分画,组合成某个系列,挂了上去,然后就不管了,任它在平台上跳动,直到尘埃落定。
这块岛就这么大,民宿附近的景色就这么多,一幢民宿、树、马路、沙滩、海、天、太阳,偶尔有鸟。
她坐在之前的海滩的那一处,面朝着民宿,架起了画架。
构成景色的元素少,但角度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角度,一样的元素,也可以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感觉,不一样的一幅画。
一天一幅,今天这一幅是开始,之前那一幅是结尾。
又是一个系列。
也是这里的最后一个系列了。
“画家”已经成了一个不少人知道的神秘的IP,暂时还没人知道背后的真人是谁。
待这个系列上线的那一天,她的微信亮了。
“终于结束了?要不要来BJ玩玩,我这段时间也刚好空着,我带你。”
那天晚上,她和民宿老板在一楼的酒吧边喝边聊。民宿的几扇玻璃门敞开着,外面的风能尽然吹进来。老板调侃她,说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连一副画也没留给他,全都卖出去了。一直聊到23:45,像是老朋友的告别。
第二天她就走了,留给了老板一副新的画。画的是她坐在海滩上,面前是大海和天空,各占三分之一。
后来她的故事怎么样了,暂时还来不及讲给您听。
但您能知道的是,那幅画被民宿老板裱了起来,就放在门口,作为这家民宿曾经接纳过的最久的老客,有时候挂着,有时候搁在架子上,有时候摆在窗上,享此殊荣。
您还能知道的是,从那以后,所有的夜,只要她想,她都能熬得起了。
完。
作于2022.4.30-5.1的夜晚和凌晨。
记于封控中的焦虑和愉快并存的五一假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