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叡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段扶风预产期之前回到了京城。随后昭远公主和崔瑟也回到了京城。本来活捉了赫连若，应该举行了盛大的献俘仪式，一来彰显昭远和崔瑟的功绩，好好给段扶风长长脸；二来也好好抹黑一下赫连氏皇族。让那些还心向赫连氏的人知道知道，他们赫连皇族，不是不忠不孝的，就是投敌叛国的。实在没有什么继续效忠的价值。

　　毕竟在大家眼中，皇室贵族自己怎么闹腾，怎么夺权是一回事，跑到南疆去引番兵进中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前者是窝里斗，虽然不好看，但是可以容忍；后者却是投敌叛国，属于原则性问题了，绝对不能容忍。

　　但是段扶风马上就要生了，颜叡不想让她那么辛苦，就把这事儿延后了。

　　对于昭远，颜叡已经打算好了，等女儿一回宫，就狠狠骂她一顿，让她知道，自己去西南边境有多危险。戒尺他都准备好了，有必要的话，他决定狠心打女儿两下，一定要让她长长记性。

　　颜叡连骂女儿的腹稿都打了好几遍了。但是见到女儿那一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

　　几个月不见，女儿比他离开之前长高了一些，也黑了一些，瘦了一些，肯定在边境吃了不少苦。若不是顾及着做父亲，做男人的尊严，他眼泪都要下来了。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就如此早熟。如果可以，他宁愿她是个不成器的娇娇女，哪怕比凰亭再娇纵任性十倍，也好过现在这样。

　　转念一想，扶风小时候也是这样懂事，出身又那样艰难，又吃了多少苦啊……

　　这么一想，眼睛更难受了，为了保住父亲的尊严，不在女儿面前流眼泪，他放开女儿，让女儿进去见段扶风，自己则匆匆出去了。

　　边境打了大胜仗，挫了南疆的锐气，扬了大商国威，大家当然都高兴。但是高兴过后，就有人欢喜有人愁了。欢喜的比如段家，小公主姓段，她如果接了段扶风的班，段家最高兴，因为那样他们段家就能作为皇族，长盛不衰。再比如女官们，小公主如果继位，肯定还会用女官，她们也不用担心新皇卸磨杀驴了。

　　愁的自然是那些残余的老顽固，从前他寄希望于段扶风早点死，太子登基。皇位好能回到赫连氏，回到男人手里。如今太子死了，但先皇赫连衡还有个儿子呢，既然没皇子了，他们就指望段扶风能把皇孙立起来。连皇孙赫连西岐自己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好嘛，转眼皇上就把二公主派到西南前线去了，还打了这么漂亮一个大胜仗回来。

　　这些老家伙一想这背后的意思，简直不寒而栗。哎，哪怕是大公主去也行啊，虽说也是个女人，但好歹还姓赫连，这二公主是个什么玩意，是颜叡那个面首的种。她有什么资格继承皇位？！

　　段扶风就算听不到，也猜得到那些老东西都在想什么，但是现在她才没心思管。因为她要生了，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这些年她一直坚持锻炼，注意保养，身体非常好。太医也每天请平安脉，说母女均安。

　　再加上这毕竟是段扶风的第五个孩子了，只要不出意外，几乎没有难产的可能。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段扶风做梦也没想到，这一胎居然是双胎。太医院这些废物，每天都请平安脉，居然都没发现不对劲吗？到生产了，居然是有经验的稳婆发现的。

　　颜叡在外面得了消息，气的直接拔出剑来，想砍了几个太医，被昭远拦住之后，颜叡直接闯进了产房，告诉稳婆，无论如何，保住大人。

　　段扶风伸手也不知道抄起了什么，就冲颜叡砸过去：“滚出去！还没什么事儿呢，就说这种晦气话！”

　　所幸有惊无险，在经验丰富的产婆帮助下，段扶风顺利产下了双胎。但结果再一次颠覆了大家的认知，原本太医一直说是公主，但是双胎居然都是男孩。

　　颜叡得知母子平安，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又听说是一对男婴，更高兴了，本来他就盼着儿女双全。

　　如今也不管什么百年世家，满门清贵了，立刻让人去颜家给老太君报喜，请老太君进宫看孩子。邢老太君和邢氏几乎是同时进宫的。姑侄二人都乐的合不拢嘴。最让人意外的是，早就宣称跟颜叡断绝父子关系的颜匡嗣居然也跟着老太君进宫了。

　　“父亲。”颜叡干巴巴的叫了一声。

　　“母亲年纪大了，我是陪母亲来的，不是来看你儿子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双胎极为难得，毕竟生产风险很大，一不留神就母子具殒，所以能平安产下双胎，都会被认为是有大福气的。如今天子产下双胎，自然被视为天降祥瑞。举国欢庆。

　　老太君和邢氏因为太高兴，都舍不得离开，就在宫里住了下来，准备住到两个小皇子办完满月酒再说。再说就是还不一定走。

　　两个孩子早被两个老人家争着带去照顾了。段扶风正好安心休养。

　　这天，昭远公主照例来请安，段扶风挥退了宫人，问她：“为什么最近一直不开心，能和母皇说说吗？”

　　昭远有些意外，最近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两个新生的弟弟身上，她也没有明显表现出异常，母皇是怎么发现的？

　　昭远也不拐弯抹角：“母皇，这个储君，我是不是做不成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母皇不是答应你了吗，只要你做出成绩，能够服众，就立你为皇太女。”

　　“那是从前，现在母皇有了两个儿子，这储君之位还轮得上我吗？”

　　段扶风有些生气：“谁说皇位一定要传给儿子？谁说皇位一定要男人坐？！如果皇位一定要给男人坐，那我现在算什么？！倒行逆施，颠倒阴阳，早晚天打雷劈，是吗？！”

　　昭远低下头，半晌：“对不起，母皇，是我想差了。”

　　饶是她再早熟，也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前她最小，又天资聪颖，长辈们都围着她转。但是自从两个弟弟出生，连最疼她的父亲都每天围着弟弟转，她郁郁寡欢这么多天，父亲都没发现。她难免会觉得母皇肯定也一样。

　　段扶风将女儿叫到床榻边，将她抱在怀里，跟她说起了自己跟颜叡的过往。也说了这些年，颜叡因为跟她的关系，有家难归，甚至被父亲颜匡嗣从族谱中除名的事情。

　　“这次母皇产下双生子，你祖父然破天荒的主动进宫来了，嘴上说是陪老太君，其实是来看孩子的。这么多年了，你父亲一直觉得对不起家族，对不起你祖父。如今你祖父因为双生子有所松动，你父亲难免就高兴过头，忽略了你。所以，昭远啊，你能别怪你父亲吗？这些年，他心里很苦的。”段扶风说着红了眼圈。旁人都说是颜叡靠着她，吃软饭。但是只有她知道，颜叡为了她，牺牲了多少。如果不是跟她在一起，他能成就的功业，绝对远不止如今这般。

　　昭远听着也流下泪来，父亲和颜家关系微妙她是知道的。但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日子很幸福。大皇兄她没见过，二皇兄是透明人，皇姐很疼她，段家的外祖父母和舅舅、姨娘们就更不用说了。所以即使她跟父亲的身份一样微妙，但是她却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微妙所产生的尴尬和难堪，所以她并不知道，原来这些年，父亲心里有这么多心事。

　　“对不起，母皇，我错了，我不该在心里埋怨父亲，我太不孝了，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都不知道父亲的心事。”

　　“傻孩子，你才多大，你父亲才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放心吧，你父亲最疼的还是你，两个弟弟不过一时新鲜，过不了几天，他就会烦了。”

　　段扶风了解颜叡，他想要儿女双全，是因为老太君一直希望他儿女双全。但他自己绝对是个女儿奴。最近关注双生子，不过是因为颜匡嗣的关系，过一阵子，注意力肯定还是会回到女儿身上。

　　“我都这么大了，才不会跟两个小屁孩争宠呢。”昭远翻脸不认账，仿佛这些天郁郁寡欢的不是她。

　　段扶风放开昭远，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昭远，既然今天话说到这了，母皇交代你几件事，你能做到吗？”

　　“母皇你说。”

　　“母皇真实的出身你是知道的。但是段家对母皇恩重如山，所以你将来登基，只可供奉段氏七庙，以段氏为皇室。无论将来，是母皇真正的族人找过来，还是你父亲的家族颜氏，都只能排在段氏之后，你能做到吗？”

　　昭远点头。母皇掌权之后并没有找过自己真正的亲人。外祖母是个厚道人，不仅不担心母皇找到亲人，就跟段家不亲了，还曾私下里帮母皇找过亲人，但是并没有找到。这些年也没人自称是母皇亲族的人找过来。估计是根本就没人了。至于颜家，就她祖父那性子，估计她上赶着，祖父都未必乐意沾她的光。

　　“第二，这些年追随母皇打天下的这些老臣，都与母皇恩深义重，母皇希望你能善待他们。母皇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将来会有你自己的人，到那时候，如果你觉得他们碍眼了，碍事儿了，就让他们退下去，颐养天年。不到万不得已，别让他们不得善终。好吗？”

　　“母后放心，忠叔他们都是我的长辈，只要他们不起谋逆之心，女儿一定护他们周全，让他们永享王侯富贵。”

　　“最后一点，是赫连氏。赫连氏的大楚，享国近两百年，族人众多。就连母皇的第一任丈夫赫连容安如今也有好几个儿子还在世。如今我活着，他们不敢怎么样，哪天我没了，你登基，他们肯定还会惹乱子。到时候杀戮在所难免。但是母皇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昭远有点奇怪，母皇连两个亲儿子都杀了，难道还要自己保全赫连氏其他人吗？

　　“不论旁系嫡系，也不论远支近支，给赫连氏留下一支血脉。等到你坐稳皇位，赫连氏再也构不成威胁之后，将人过继到赫连容安名下，为赫连氏祭祀宗庙。也算全了我与他一场夫妻恩情。”

　　“不是还有大姐吗？母皇还怕赫连氏没人祭祀？”

　　段扶风无奈的笑笑：“也不知道怎么着，你大姐都快烦死赫连氏了，等我死了，她不拆了赫连氏宗庙就不错了，你还指望她祭祀？”

　　“好，母皇的交代，女儿铭记于心，绝对不会违背。”

　　说完了正事，昭远也上来八卦劲儿了，“母皇，你还惦记给赫连容安继嗣，就不怕父亲吃醋。”

　　“我与赫连容安是恩情，没有爱情。他吃什么飞醋。”

　　“世人都道母皇冷血，却不知，母皇如此重情义。”

　　“冷血是真的，重恩情也是真的。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复杂。”

　　昭远忽然凑近段扶风耳边，小声问，“那母皇，你不会真的跟姜堰他爹有一腿吧？”

　　“……”段扶风在昭远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死丫头，你也开始跟你大姐一样，不学好了，是不是？！”

　　昭远眼中八卦闪烁：“母皇，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我只告诉大姐，绝对不告诉父亲。”

　　“死丫头，你给我滚！”段扶风轻轻推了她一下，打发她赶紧走。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走了。

　　段扶风轻轻叹了一口气。姜峰啊，你算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一个人了吧。欠你的只能来世再还了。

　　给两个儿子办满月酒的前几日，段扶风召见了早已致仕告老的颜匡嗣。

　　颜匡嗣一生刚毅刻板，先祖世代食赫连氏俸禄，他也自诩是赫连氏的忠臣。当初段扶风召女官入朝，他就想反对，无奈被老太君压住了。后来听说段扶风要称帝，气得他在家里连夜写奏疏，怒骂段扶风，打算天一亮就将奏疏送进皇宫，结果再次被老太君镇压。后来段扶风产女，他还在想，是哪个寡廉鲜耻，没骨气的男人，居然做了段扶风的面首。结果没想到，那个寡廉鲜耻、没骨气的男人，就是他自己的亲儿子。得知消息，颜匡嗣气的差点吐血身亡，当天就开了祖宗祠堂，向族人宣布，将颜叡剔出族谱，开除族籍，并且与他断绝父子关系。

　　他当时还在想，消息传到段扶风耳中，段扶风必然会为颜叡出头，只要段扶风召见他，他就当面大骂段扶风，然后一头碰死在紫宸殿的金柱上，如此也算全了他颜匡嗣对赫连氏的一片忠心。

　　只可惜，段扶风根本没搭理他。他想以身殉国也无处施展，总不能自己在家上吊吧？就算他真在自己家上吊了，他老娘也绝对不会让人知道他是为赫连氏殉国死的，只会对外宣称他是意外暴毙。那他真是死了也白死。

　　如今段扶风执政多年，登基为帝也已经七八年了。海晏河清，四夷宾服，比起昔日赫连氏几位先皇执政时好了不知道有多少。除了是个女人，他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何况，如今段扶风还为他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时隔多年，如愿见了面，他再想骂，也无从开口了。

　　于是在段扶风的注视下，半晌，他才僵硬的行了个礼，干涩的唤了一声：“陛下。”

　　段扶风让人赐了坐，“今天召颜太保来，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颜匡嗣看向段扶风，等她下文。

　　“老太君非常喜欢这对双生子。颜叡也是个极孝顺的，跟我说，若是两个孩子能姓颜，老太君肯定会更高兴。”

　　让双生子姓颜？颜匡嗣的眼睛刷的亮了。

　　除了双生子出生当天，他借口送老太君入宫，看了孩子一眼，就再没有见过。毕竟老太君都住宫里了，也用不着他来回接送，他还有什么借口？总不能说进宫探望老太君吧？所以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抓心挠肝，在看孙子和面子之间左摇右摆。

　　段扶风继续说：“对此，朕倒是无所谓，就是不知道颜太保意下如何？”

　　“那自然好！”颜匡嗣脱口而出。双生子啊，多稀罕呐，回头抱着两个孙子出去，让那些老家伙好好羡慕羡慕。

　　“既然要姓颜，自然要入颜氏族谱，只是孩子记在谁名下呢？”

　　“当然是……”颜匡嗣刚要说颜叡，就想到，颜叡已经被他剔出族谱，开除族籍了。

　　这还有啥不明白，他被女皇套路了。想要孙子吗？当然想要。那就先把儿子认回去吧。

　　“那二公主呢？”颜匡嗣问。其实小孙女他也是极喜欢的。小小年纪，英明天纵，跟颜叡小时候很像的。颜叡是他最小的嫡子，虽然表面严厉，整日骂他，但其实他心里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小儿子。可惜自古忠孝两难全，他要做赫连氏的忠臣，就只能不认这个儿子了。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赫连皇族的表现也让他失望透顶。一个不忠不孝，另一个干脆投敌叛国。他还要坚持什么呢。若是能让孙子、孙女都认祖归宗，承欢膝下，这个忠臣他不当也罢了。

　　段扶风心里翻了个白眼，还真是贪心不足，有了孙子，还想要孙女，要不要我把皇位也让给你们颜家？

　　“昭远姓段。”段扶风一句话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