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过后,楚七的状况终于慢慢好转。
鹤云推着轮椅带他到院里晒太阳。春日易困,鹤云慢悠悠地,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楚七开始会偶尔应声,后来久未回应。
她绕到前头一看,果然睡过去了。
阖眼倚靠椅背,微微歪着头,睡相好乖。
鹤云指尖又痒了,她越来越频繁地对这人手欠。
总想着欺负一下,就一小下,惹他无奈但不让他难过,鹤云回过神来老唾弃自己有病。
楚七半梦半醒间感觉耳鬓微痒,还未完全清醒,看见熟悉的脸。
“云桥。”他无声地喊。
“弄醒你啦,”她笑,扶了扶楚七发间新插的海棠枝,“我推你进屋。”
楚七沉默下来。
两人到铜镜前,鹤云引他去看发间的垂丝海棠,“簪了枝最漂亮的,”她快乐地看向镜中人,“真配你。”
楚七不答,只沉静凝视镜子,眼神似乎可怜着什么。
糟了,惹坏了。
鹤云一凛。
“我这就拆了。”她急忙将海棠取下,但插入发间容易,取出时枝丫逆向勾连长发,她手忙脚乱,最终决定将花枝弄碎。
楚七叹了口气。
两人分明一点都不像。
“别弄坏,”他抵住鹤云作乱的手,“别扯,我自己来。”
鹤云便看着他修长手指穿行在发间。
温柔耐心,赏心悦目。
她莫名咽了咽口水。
“找个小瓶摆着,”楚七将花枝递给她,对上鹤云直勾勾的眼神,“……看什么?”
“我运气真好。”
楚七疑惑,鹤云却不再多言,将海棠养在窗边的汝瓷瓶里,“这几天天气不错,你腿养了好些天,是时候开刀了。”
她回头,楚七面色怔忪注视她。
似乎蓦然生出惶然,他错开眼神,低头看了眼自己双腿。
盖在雪白狐裘下,鹤云总让他注意保暖。
鹤云走近,在他膝边蹲下,仰头看他低垂的脸。
“没事的,”她温声说,抬手将楚七垂落的额发勾到耳后,“你会自由行走,会恢复健康,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七凝望她,仿佛注视一场幻觉,一座沙漠中的蜃楼;他无言良久,知道有些话也许不必多说,可还是问,“……你不送我去王府吗?”
“钱可以再挣。”鹤云满不在乎,寨子开确实销大,但畜牧种菜都搞得有模有样,其实真的不太急楚七这笔“卖身钱”。
“我之前说过会尽量帮你想办法,”鹤云轻快道,“江湖客重诺,一诺值千金。”
楚七声音更轻,“可我该去哪,我原来的家里,兄长憎我父亲疑我,母亲与父亲并非自愿结合,她生下我,恨我恨得巴不得我死,明明想杀了我,最后一刻却在我面前自绝……”
他的话被突然的拥抱打断。
“楚七,”鹤云一下下捋着他后背,像安慰一只迷途良久的羊羔,“并不是你的错。”
“我们生在这世上,很多的身不由己,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聚散不由衷的人,但你遇到了我。”
她笑起来,露出一颗略尖的虎牙,“所以你多有一次选择的权利。”
有片刻楚七很难形容自己的感觉,他眼眶发酸,鼻腔连着心脏都在微微痉挛,他想这是他一生能够听到的最好的话了。
暮色昏沉,血红日影透过窗格西斜,笼罩整个房间,楚七近乎察觉到一声来自宿命的,充满恶意的嘲笑。
他没有这种权利。
他是手握重权,身上系着不少人身家性命的皇七子,他只能回到帝都,困兽犹斗。
这是他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