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七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不可遏制地衰败下去,人却如行将跌落枝头的芙蓉般,依然是凛然艳丽的,仿佛花开到最好的时候。
但再有一阵风雨过来,也就彻底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他重回朝堂,有很多事要忙,太子日益失势,皇帝对太子似乎逐渐寒心,其余皇子也嗅到特殊苗头,朝中风雨欲来。
而皇子中楚七几乎独占鳌头,他最受拥戴,民间声望极高,人人都知道当今七殿下是战神莅世,俊美无双。
楚七尽量平衡自己的势力,他默不作声,为拥护自己的诸多朝臣暗自安排好后路。
世不可避。
他心里终于明白。
从前失去云桥,再后来……他又失去了鹤云。
楚七不知该恨谁,归根结底,似乎是自己错比较多。
之前想着挣了军功,出人头地,回来风风光光求娶云桥,他不能一辈子当个默默无闻任人宰割的皇子,他曾发了疯地想一鸣惊人。
皇子婚娶不自由,那他便为自己挣来足够的底气。
但还是晚了。
……至于鹤云,他狠心将其拘禁,折其羽翼,把人困在身边。
如果鹤云没喝千心散,武艺仍在,区区一座起火的宅院,能关得住她吗?
答案显而易见。
楚七依然在用慢性毒,心腹劝不住他。
他在朝堂上锋芒毕现,比早前一战成名时尤盛,暗地里不知咽下过多少次喉间翻涌的血气。
夜里,楚七靠着床柱,把玩鹤云编的草虫,竹蜻蜓、蚱蜢、螳螂、一条小小的龙……
他睡不着,闭上眼就是漫天火光,鹤云与云桥用同一张脸看向他。
“好疼啊,乖乖,火烫得我好痛。”这是鹤云。
“你来得太迟了。”这是云桥。
他晃晃脑袋,想从那种魔障般的幻觉里抽身。
那张熟悉的脸仍注视他,渐渐燃烧,红颜枯骨。
“是我不好。”他轻声说。
门外通报声骤起,“殿下,朱雀街那边有人说看过画像上的人,就在今日午时!”
迷障突兀散去。
楚七心里又升起希望,他急着起身出门,到门边,又回身拿起纱笠,戴上手套。
鹤云喜欢的美人皮,被他弄出了瑕疵;那场大火里,他双手长时间挖掘灼热残骸与焦土,左眼眼尾被火舌灼出伤痕,差点伤了眼睛。
深夜的朱雀街静谧无声,楚七靠在轮椅里,静静看着烛火爆出灯花。
“噼啪”作响。
“你再说一遍,”他缓声道,并未看向瑟瑟发抖的目击者,“你看到了谁,和谁一起,在做什么?”
“画像里这位公子,和位青衣公子在马车里,往神武大道去,我兜售鲜花时,这位公子掀开车帘买了我的玉簪花……”
“然后呢?”
“然后……”买花女沉吟少顷,“然后车帘就落下来了啊,不过玉簪喜佩,这时节常有年青男子簪于发髻,靛青配玉簪,许是买给那位青衣公子的……”
楚七手里玉杯骤然崩碎。
买花女吓得猛地后退,瘫坐地上,“贵人,贵人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走吧,去领些银子。”楚七示意下人领她出门。
木门紧闭后,他眼睫不堪重负般垂落,人窝进轮椅里,手搁在轮椅扶手上。
原本为了掩人耳目,他恢复行走后进出宫闱也坐着轮椅,但眼下……楚七甚至有些感谢这拖累人的玩意。
“主子!您的手……”
楚七这才瞥去一眼,手心扎进了玉片,手套渗出血迹。
他摊开手掌,“帮我处理了。”
另一手支着下颚,人在游神,似乎根本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
手套取下时,原本修长如玉的手,随着布料剥离渐渐显出层叠伤痕,丑陋狰狞地盘踞在指掌腕骨。
楚七偏过脸咳了几声。
“主子……您保重身体啊,鹤公子待您珍而重之,定不希望您出事。”
楚七轻嗤,吹了吹眼前纱笠,“她待谁都珍而重之,有情有义,且义薄云天……罢了,派人跟着查,离远点,别惊动人。”
“若确认真的是她,就回来,别再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