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珌、过、来”,他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的说。每个字都像在他唇舌里滚了一遭。
林夏一惊,抬头望着他,后脊梁突然生出一种寒毛直竖的错觉,像丛林里的小动物遇见了相克的天敌。
王珏感受到了对面阴影里人的惊异,嘴角扬起了笑容。眉目舒展,语调温柔。
“过来,我是你亲哥”。
林夏兜头一阵凉水袭来似的,心中惴惴不安,手指尖都冰冰凉。
她的直觉,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遇到硬茬子了。这就是动物的直觉。
这人就是危险。她说不出哪,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什么亲哥,我是你亲爹。”
林夏恶狠狠的咬牙道。
对方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在这黑黢黢的暗巷子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Psycho “林夏悄悄的骂了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omg, so cute”对面的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夏一个白眼,还可爱,真的是。
她抖了抖肩膀,迈出阴影,决定走到正路上去,离这个精神病远一点。
她急走了几步,待后面笑声渐停,慢慢放下步调,长舒一口气。可是渐渐就觉出不对劲来,她快走几步,后面的人也快走几步,她慢,后面的人也慢。
林夏咬咬牙,没有直接回宴会酒店,绕了两条街。嘿,那脚步声还是不紧不慢固定着一段距离跟着她。TMD,林夏回头瞄了一眼,那人正似笑非笑,好整以暇,优哉游哉的看着她。
林夏气结,计上心来,快速作势要向前跑,待那人接近了,一跺脚回身抓住了那人的双手,对着那一脸怔愣的人带着哭腔夸张的大喊:“哦,天哪,我的哥哥,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吗!”
那人楞了几秒,挑了挑眉,旋即也反握住林夏的手:“啊,我的妹妹,这么多年为兄想你想的好苦啊!”
林夏顺着手臂爬上一层鸡皮疙瘩,想抽回手,又被抓住了。路边的人都看过来,林夏此时感受到了四个字:骑虎难下。遇见不要脸的人,你疯起来,他并不怕,他更不要脸,他比你还疯。
没有办法,林夏看着他的眼睛,说:“大人你富可敌国,权倾朝野,莫不是也有这样一个简单的小梦想?”
那人一笑,不置可否,直直看着她,等她把话圆下去。
林夏被抓着手,贴的又近,路人又多,姿势又暧昧,状态十分尴尬,感觉编不下去了,一边往回狠狠的拽手一边说:“你的小梦想难道是德国骨科吗!”
谁想那人闻言松了手,退后一步,一双眼睛闪着揶揄的贼亮的光,道:“认我了?这就?不再抗争一下?没想到我的妹妹,这么从善如流啊。”
“别恶心了。你...”
“嘘,别说脏话,妹妹听话。”
“你是不是神经病吧你...”
“没事儿,别怕,都是遗传”。
林夏好想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
“你跟着我干嘛”
“你不跟着我怎么知道我跟着你?”
林夏叹了口气,“别演了,有意思吗?”
“谁演了,我是真心的。”
“行,行。”
林夏点点头,说着绕过他往酒店走回去。人也继续跟着她,一路无话。
等到了宴会厅门口,林夏重整衣裳,看着宴会人群中央谈笑风生的王宫羽犹豫了一下。旁边凑过来一个头:“怎么,害怕了?”
林夏往旁边侧了侧,“没有”。
“专门为了你办的,你是主角,第一次把你介绍给家里亲朋好友,你怎么不喜欢吗,也不换衣服,穿成这样躲在小旮旯里抽烟?”
“什么巴黎名媛舞会吗,一个聚会而已,不过一次应酬罢了,我就要开心吗?”
“可以,有骨气,你加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向人群走去。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林夏灿然一笑,“对了,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我叫王珏,王珏的王,王珏的珏,下次记住了哦。”
用最阳光的脸,最阴险的语气,说最弱智的话。就这样一点也不像能念哥大的人会有的智商。
林夏无端的生出烦躁,不想进去了。
她觉得面前宴会厅里三两结对成群社交的人们,对她丝毫不感兴趣,这也合情合理,不过是给她妈一个面子,搞个“生日聚会”,把她带出来露露脸,叫人们知道她的存在,满足她妈自己的心理需求,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多得是对她妈有所求的人,对王家对她风韵犹存的母亲垂涎的人。
更何况今天也不是她的生日,只是赶在开学前能约到最近的一个日期。林夏想了想觉得好笑,虽然自己亲爹妈老死不相往来,但在很多事情上处理方式如此相似。这也许就是他们这类人的共性。
她沉默的在门口站着,目光扫到里面王珏对她挑了挑眉,伸手比划了一下她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这过于裸露不太合适的party dress和正在向门口走来的王宫羽,抽身溜进隔壁化妆间换衣服。
王宫羽之前给她挑的衣服她一直带在包里,化妆间是给后台表演的人准备的休息室,里面有简易的蒸汽熨斗,林夏以前跳芭蕾上过几次台,对后台设施都比较熟悉,老美人又比较懒,几乎都是一个形制照搬,各地后台化妆间都大同小异。
就比如,她也知道,化妆间的小冰箱里,一般也都有酒。小瓶小瓶的威士忌伏特加香槟龙舌兰。
所以当她换上王宫羽准备的米白重緞真丝手工刺绣鹅黄花瓣点绿蕊芍药花中式旗袍,弯着身子从冰箱里拿伏特加的时候,苏哲从背后看见的就是一个浑圆的屁股和一条曼妙的腰线,以及一个明显在偷喝酒的女人。
他觉得很有意思,目光热辣的赤裸毫不掩饰的盯着这女人看,等她回过头来时,他却疑惑了,这人的面相和王宫羽很像,虽然身段妖娆,看起来神情又很有些青涩单纯。这种美而不自知,年少又自风骚的尤物,怎的叫他在这地方寻到了,真是时也命也运也。此时此刻,苏哲虽不做一声响,心里已然把面前的人化作了自己的所有物,被他完全掌控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不着急。他对于这种偷喝酒爱好不守规矩的女人,最懂得如何捕捉。
他不急不徐,也毫不掩饰。就是这份十分不要脸的自信和自大,全靠多年的特权滋养。
林夏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回头,便是离自己距离如此近的中年亚裔男子。西装革履,站姿习惯很像部队退役在国内官场上混的人。他们有自己一套独特的行为穿衣习惯和表情。林夏从小见得多了。
只是这种人这么大大咧咧的能站在国外确实不太容易,等闲出不来,所以这人想必在这圈子里常年混迹,却并没有什么正经职位,在外派什么职位挂个闲名,或者七大姑八大姨沾亲带故而已。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只能是她妈的熟人无疑了。
就是这目光盯的她不太舒服,她咽下一口酒,把小酒瓶握在手心不经意的背在身后。正了正神色,悄悄退后一步,对着他端出一个十分端庄的笑来,点点头,用中文叫道:“叔叔好”。甚是乖巧。
苏哲瞧着这一套行云流水做熟了的做派,心思藏在眼底,只用一双黑的深不可测的眼睛打量着林夏,说道:“你怎么这么保守?”
林夏愣了,这什么意思?自己看着辈分称呼了一下怎么的了?对着我说保守是什么意思?这对话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怎么自从跟王宫羽相认,遇见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有权有势的人都任性妄为是吗?不用在乎社交礼节的?还是对我额外的不尊重罢了?
苏哲看着抿着嘴不说话的人,继续慢条斯理的道:“看见你就能人男人产生欲望,你能让男人产生欲望是件好事。一看你以为25、6了,一听你妈说才18岁,也太小了。”
“来美国可不要学着她们那么开放啊”
林夏听着这话,真是不舒服。“我保守因为是对这个场合最合适的举止”。
她只是不好意思说你这个中年男子说话太出格太不符合彼此的身份。但这也很搞笑讽刺,自己有什么身份呢?
那男人听了这软绵绵的刀子也并不做任何回应。依旧是那幅胸有成竹的死样子。本以为是在化妆间里抓到只迷路小野猫,原来是个落难凤凰,落难凤凰不如鸡,顶多就是个野山锦鸡。
他像哄骗孩子一样说:“放假结束了还要回学校住宿舍是吗,我在新英格兰那片有个别墅,你去住那儿多好,周末可以带你逛逛。你在纽约都逛过了吗?年轻人小孩们都去BG逛街,你想买什么我带你去?”
林夏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张端庄又乖巧的脸:“谢谢叔叔,不用了。”
那男人依旧不死心。
“你有什么事,来找我,我认识人很多的。”
“你这样的模样身材,在纽约可是稀有品种。”
林夏心中嗤笑,纽约漂亮姑娘有的是,只不过你没机会对着她们说这种话罢了。
那男人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夏,林夏接了看,苏哲,外交部领事馆的一个小小文化参赞。竟敢对她说这种话。林夏心内翻涌,面上不表,依旧笑着说谢谢。
苏哲看她并没有拒绝,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玉做的一掌大小的小弯刀,放到林夏手里。
林夏慌忙推辞,“叔叔这我不能要,我真不能要”
“不必推辞,我XJ那面的老战友时常给我弄一堆。”
“真的不要,叔叔您留着送别人加官晋爵吧”
苏哲被噎了一下,“加官晋爵不靠这个”
林夏没有话说了,但她也并不想要,不想让人看低了去。
“王珌,珌者,刀配饰也。跟你也相配”。
林夏欲哭无泪,心中恶寒。
正纠缠着,门开了,林夏看到倚门站立双手插兜,神色似笑非笑的王珏,宛如看见救星,眼睛亮了。王珏看着自个儿新认得妹妹脸上毫不加掩饰如获大赦的表情,心中好笑。
说:“娉婷,长者赐,不可辞。叔叔既然好意给你,你就收着,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拂了做长辈的心意到显得矫情。拿着吧”
林夏听了,便松开握着的酒瓶子,接过白玉刀,放在桌子上,和酒瓶子摆在一起,甜甜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叔叔”。
苏哲便也后退了一步,看着王珏问到:”娉婷,又是怎么回事?”
王珏懒散一笑:“原是说漏了嘴,娉婷是她的小名,当初起名字时候我爷爷奶奶思来想去哪个都不满意,最后还是我爸,说不如干脆就叫娉婷吧,娉婷袅娜,女子之美也。爷爷奶奶觉得过于女气了,又不合家谱,但这一辈就她一个最小的女儿,只做娇儿宠爱,娉婷就是家里人叫的小名儿了。苏叔叔知道了,也不妨事,也是自家长辈。”
苏哲听了,点了点头,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只剩王珏和林夏相对。
王珏:“你现在这样子到还可以。赶紧出去吧,你妈在找你。”
林夏点点头,从他身边侧身擦过,没想到被王珏伸手拦住了。
“名片,给我”。
王珏语音微凉。
林夏把手里攥着的名片放在他手里,王珏十分嫌恶似的用指尖捏着撕碎扔在垃圾桶里。走到桌子旁边,把林夏刚才喝剩的伏特加拿起来拧开仰头倒进自己嘴里,也砰的一声扔进垃圾桶。然后捏起那白玉刀,掂量着看了看,一偏头,斜睨着林夏:“王珌,你记着,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有什么生活,从今天起你就是不想,也得做王珌,做事情如果不干不净被人抓住把柄,遗患无穷。今天这只是小事,以后像这样的事,多了。”
说着起身把这白玉刀塞进林夏怀里,“拿好了,耻辱更要贴,身,铭,记。”
临了还用手拍了拍林夏的胸,走了。
林夏人如火烧,那白玉刀带着别的男人的体温却依旧温凉,被塞进她的胸托里,旗袍式的礼服身半抹胸的,那温凉的物件像是燃烧着的烙铁在她胸上烙着耻辱的印记。
攥紧的指甲把柔嫩的掌心抠出血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