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兮魂兮入梦来
他叫藤冈子,是一只藤妖。
与他初遇,是在梦里,准确的说,是梦魇。藤冈子为索命而来,最后却成了我的朋友。
藤冈子喜着青衣,善煮茶,据他称,自己煮的茶,远胜过当年的茶圣。
这是不是大话,早已无从考证。他有二十四件茶器,是陆羽所创的形制,仅有一套。那套茶器用上好的美玉雕琢而成,温润无比。许是什么珍视的朋友送的,藤冈子几乎从来不用,经常擦拭,常常望着这些东西出神。我笑他,不过是个器物,即便是看上百年,也看不出朵花来。他却说,即便是器物,也有自己的灵识,再等上几千年,化作人形也说不定。
“那么,化作人形后呢?”
“之后,我便不再是一个人了。”
“哈哈哈,藤冈子啊……”后面的半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一阵凉风吹过,藤冈子消失了。
他与我在梦魇中相遇,那是一段不太愉快的经历。他纠缠我无数次,设下无数华丽而致命的陷阱,一重又一重梦魇令人恐惧。但我没有让藤冈子如愿,因为,他的幻术,其实是他自己的回忆。
在梦里,有一颗古树,孤零零的生长于一片草原,天气往往是晴朗的。而梦中的我,不,是藤冈子,他虚弱的躺在树根上,胸口不断涌出绿色的汁液,那种撕裂一切的痛感是那么的真实,以至于醒来时,我都会下意识的摸一摸自己的胸口。
然而,他的幻术终是无法伤害到我,无论多么痛苦,醒来后,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藤冈子曾问我,为什么。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藤冈子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递过来一杯香茗。
藤冈子喜欢下棋,棋艺却不怎么样。每次都会在关键的时候悔棋,可即便是这样,仍是赢不了几局。
我也曾问他,为什么害我。藤冈子倒是直率,没有丝毫隐瞒,说,自己已是山穷水尽,活不了多久了。
“这同你杀我有什么联系?”
“杀了你,我便可以多残喘一阵。”
“那么,为什么还同我下棋,品茶?”
藤冈子神秘的笑了笑,说道:“你不怕,我在这茶里下毒吗?”
那茶汤清亮,醇香无比,我饮了一大口,说:“我相信你,藤冈子。”
“你可真是……”藤冈子笑不出来,几乎是要哭了。我知道为什么。他的伤,多半也是那个时候受的。毕竟,当年,也是一杯香茗,将他害至这个地步。同样的场景,在藤冈子制造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他笑着饮下那杯有毒的茶水,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妖丹被取走。藤冈子并没有死,他挣扎着爬向古树,留下一地的血迹,看着血液一点一点散失。阳光透过树隙,落在他的脸上。藤冈子疲惫的闭上双眼,这一闭,便是千年。
醒来的藤冈子无比的虚弱,最残忍的是,他这一醒,便到了生命的尽头。
那日,我碰巧经过那片草原,藤冈子便附着我,想要恢复些灵力。因为他,我不断的陷入梦魇,可除妖师来了,我却护住藤冈子。
“为什么?”藤冈子问我。
“你本性不坏。”
自那以后,藤冈子一直跟着我,从未离开。
我知道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
那套茶具,就是挖去他妖丹的人所赠。
“你不恨她?”
“恨过,可如今,恨也没有办法。”
藤冈子说,他命不久矣。
我半是打趣,半是同情。问道:“你的茶具怎么办呢?”
“给你吧,毕竟,我的身边也没有什么人了。”说完,他又点了一杯茶,自己却出去了。
我看着水汽一点点变淡,渐渐合上了双眼。
我又梦见了藤冈子,在梦里,他把茶具给我。
“藤冈子!”我惊醒,一方砚台压着一封信,我来不及细看,冲了出去。我大概能猜到他在哪,那颗古树,一定是在那。
日晷的影子指向午时,悠远的钟声传来,他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还是赶上了最后一面。
藤冈子依着老树根,胸口不断溢出鲜血。
“还以为……这次……可以困住你……”
“藤冈子,疼的话,就什么都别说了。”
我抱着他,轻轻的说道。藤冈子温柔的笑了笑,明亮的光点撒在他的身上,像是梦境一样。
他死时,只留下来两样东西,茶具和信。
那封信,只有短短一句话。
谢谢你。
——藤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