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着惊蛰而至,又在下一个惊蛰离开。
他叫邛临,是一个道士,却和别的道士不一样。
邛临既不穿道袍,也没有拂尘,有的是一把宝剑,悬挂在腰间。而且,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黑布。
他来的那天,下着小雨,许多植物在一夜之间冒出嫩芽,尤其是竹笋,它们密密匝匝的聚集在竹林里。
但我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按理说,寺庙里的那颗桃树早应该开花了,可今年,它甚至没能长出一片叶子。折下桃枝,也有些干枯了。
他推开大门,门已经很老了,随着他的推动,大门发出“吱——呀”的一声,沉重而缓慢,那些淡蓝色的香火吸饱了水汽,无力的沉下去。
邛临说,他来寻一样东西。
没有人认识他,不知道他寻什么,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无论是他眼睛上的黑布,还是他说的话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不在意我们,而是走到桃树下,轻轻的扒开树根上的落叶,然后从枯枝中捡起一只银簪子,簪子上刻着许多奇怪的花纹。
“这簪子,少了一朵桃花。”邛临说道。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
“它本是淘影用灵力所化,我听说,淘影被供奉在这里,所以来看一看。对了,你们这有她的传说吧?”
“有。”我回答道:“去年,有个画师似乎见过她。”
“哦?”邛临笑道:“她还是等到了?”
“等到什么?”
“淘影曾把所有的灵力凝结在两朵桃花中,一朵带着她的爱人进入轮回,而另一朵,被镶嵌在这簪子上。簪子上的桃花没了,淘影就没了灵力来源,所以,这桃树才会枯死。”
“先生可有法子让它活过来?”村长问道。
邛临笑了笑,说:“淘影都死了,救这颗桃树有什么用,而且,救活这棵树需要花费大量灵力,我没有办法。”
村长叹了口气,这桃树活了千年,忽然就死了,难免令人惋惜。
我问:“不是有两朵吗?”
“另一朵入了轮回,取不出来的。”
在一旁静默着的人们忽然跪下,他们似乎发现了邛临的不同,齐声道:“求先生救救它。”
“我可没有那么强的灵力。”说完,邛临走向,香炉,把簪子放在香案上,又说道:“你们供奉的神不在了,不过,大部分祠堂里都没有神的存在。”
他的话令人有些失望,看着桃花树上一圈圈缠绕着的红丝线,想起了那美丽的桃花,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也许是看气氛太过凝重,邛临拍拍我的肩膀,说,他会住一段时间,想想其他的办法。
雨渐渐地停了,温暖的阳光渐渐的填满祠堂,大家慢慢的散了,只有我和邛临没有离开。他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没有说话,而是呆呆地望着那颗桃树。它的生命还是……
邛临在虚空中画出金色字符,无数的光从地下冒出,我看见那些光点一点点的渗入树根里,不过,桃树依然没有变化。
我问邛临,那些光是什么。他说,是地脉的灵力,不过不能索取太多,否则水源很可能会枯竭。
说完,邛临扯下眼罩,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有四颗瞳孔。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很吓人,对吧?不过为了聚灵,必须这么做,你快些出去,接下来,我要做的不能被看见。”
我点点头,出去了。一阵强风忽然刮过,关上了祠堂的大门。
邛临在那里呆了好久,听说,在后半夜的时候,人们看见一条银白色光柱拔地而起,似乎是在祠堂的方向。
邛临是一个道士,占卜之术极好,还会很多术法,我常常过去找他。
邛临住的是画师住过的地方。从祠堂出来后,邛临仍带着黑布。
自从他在那里住下后,常常会有光点从地下冒出,远远的望去,像极了萤火虫。那些光点吸引了很多孩子,他们常常去追逐那些光点,却永远抓不住它们。
邛临说灵力是握不住的,不过他没告诉那些孩子。
“即便是说了,他们也不愿相信。”邛临淡淡的说道。
邛临天天去祠堂,他收集了许多灵力,都倒在树根上,看着那些汇入树根的光点,我问:“真的有用吗?”
“没有用,只能让它保持濒死的状态,除非找到另一半灵力。不过,”邛临拍了拍树干,说:“就算有灵力,这颗桃树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如果你见过它开花的一直,大概会理解吧。”
邛临愣了一下,说,他其实是认识淘影的他来,是因为占卜到了她的结局,所以特意来收尾。
簪子被供奉起来,不过,上面缺了一颗桃花。
邛临说,淘影太过偏执,明明很容易度过的情关,她却过不去,甚至因此丢了性命,其实,单单依赖那一朵桃花,她也活不了多久。
我知道,邛临心里也舍不得这颗桃树,否则他也不会在这里呆这么久。
我们都希望桃树可以活下来,而邛临则是为了一个答案。淘影欠他一个回答。
邛临依旧给桃花树浇灌灵力,一粒光点落在我的手上,又很快的消失了。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便到了冬季,那天,下了一场雪,祠堂安静极了,邛临和往常一样,来为桃花树浇灌灵力,满地的白雪上浮现着一个个的脚印。
“邛临,要是找到那朵桃花该怎么办?”
“如果仍是完整的,只需要把它扔在树根上,如果被人吸收了,就只能放干那个人的血,用来灌溉桃花树。”
我轻轻的扯下邛临的遮眼布,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让我似曾相识。
“你干什么?”他轻轻的笑了笑,把布抽走,重新系上了。
“你的重瞳,还没告诉我,怎么来的呢。”
“这个啊……当年,淘影同我赌气,施的术法。”
“那么,你想问她什么呢?”
邛临正色道:“她可曾后悔。”
“她似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其实,就算她不说,邛临也知道答案。邛临叹了口气,水汽凝结成白雾,继而消散。
“我们走吧。”邛临说道。于是我们一起出去了,关了门,那古朴厚重的声音,让我想起了画师。
那天邛临休息的很早,他好早之前就不在索取地脉了,用的灵力,大都是自己的。
我看着灯火渐渐的熄灭,然后,我又回到了祠堂,用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任凭鲜血流淌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淘影,而我想要帮他。
鲜血不断的被桃树洗手,我似乎听见了桃树生长的声音,大雪纷纷扬扬,像极了那个春天。
在画师离开后,我从他的身体中分离出来,附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我想要融入这世间,看遍美景。
但我不想看见邛临再伤害自己,淘影欠他一个答案。
在昏迷前,我似乎看见拔地而起的白色光柱,接着,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是在邛临的房间里,由于失血过多,我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床上。
火炉上温着药,微苦的药香似乎将冰雪融化了一点。
是邛临救了我,了。
大概是在半个时辰后,邛临回来了。不同的是,他摘下了眼罩,瞳孔变成了一对。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邛临有些生气,我却笑了。
我也是淘影的一部分,也有她的偏执他大概是见到淘影了吧?我想道。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又再度陷入昏睡。
在梦里,我看见淘影捧着邛临的脸,轻轻的亲吻了他的额头,然后消散。
三个月后,又到了惊蛰,听人说,邛临走了。桃树久违的冒出了嫩芽,不过没有桃花。
我或许有些理解淘影了,但我和她不一样,就像是那份不曾说出口的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