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声悠远而又绵长的钟声，从远处的寺庙渐渐扩散开来，如同往常一样的平静。偶尔吹来一阵微风，轻轻的略过水面，离开了。
禅音看了看远处的山坡，树叶开始泛黄，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褪去，有些冷。禅音裹紧衣服，秋落就要到了，那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禅音的师兄坐在他的旁边，轻轻的敲着木鱼。
“师兄，秋落是什么？”
一片红叶落在禅无的肩膀上，沉闷的木鱼声戛然而止。禅无轻轻的拂去红叶，僧衣是干干净净的，不杂一丝灰尘。他抬起头看着禅音，问道：“你不是问过好多次了么？”
“还是喜欢听师兄讲，感觉，你好像见过她一样。”
“见过谁？”
“秋落啊师兄，你前几天刚刚讲过。”
禅无摸了摸禅音的光头，笑道：“师弟为何一直执着于秋落呢？”
“总感觉师兄口中的秋落，有些任性，与大家口中的秋落很不一样。”
“我所遇见的秋落，确实有些任性，不过，她是所有秋落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她不拘泥于世俗，有着自己的想法，可是……”
“可她是秋落，是上天赐予的恩泽，寿命如同秋季一样短暂。”
“哈哈哈，师弟，你已经很熟悉这个故事了。”
“那么，师兄，开讲吧。”
一
她是秋落，与其他的秋落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又是最特别的，以前的秋落，多半以灵兽的形态现世。有的是灵蝶，有的是黑鲤，有的是飞鸟……
可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喜欢穿鲜艳的衣服。听祭师说，这一任秋落，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她有人类的七情六欲，有着人的喜怒哀乐，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别。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就是她那短暂的寿命。出于好奇，我去见了她。
大家都叫她秋落，这是属于她们的名字。可她并不满意，她说，她希望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可是，不叫秋落，又该叫你什么呢？”
她沉默了，确实，她也只有秋落这一个名字。那时刚刚入秋，她出世才不到三天，问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残忍。
“那么，叫你临画吧？”
“临画？”
“怎么样？”
“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没有，但也算上是个有个性的名字。”
“嗯……也没有什么好一点的了，就叫临画吧。”
“那么，再见，临画姑娘。”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反问道：“问这个做什么？”
“听说，这是你们人类的礼仪。”
“我叫沐离。”
“噗！像是个姑娘的名字。”
我涨红了脸，这名字本就不适合男子，被她这么一指，倒令人有些不好意思。
周围的树叶似乎红了一圈，几片红叶落到地上，落在水面。
临画要我把手给她，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在她的手接触到我的那一瞬，有些许刺痛，我的手心多出了一道枫叶的痕迹。
我有些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保命符，在这个秋天里，绝对有效。”
“那么，过了这个秋天呢？”
“我是秋落，当然是会和我一起消散。”
“抱歉，我不该这么问。”
临画淡淡一笑，似乎不在意，她说，作为秋落，不能在意生命的长短，她们的存在，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赐福，自身的价值全在于这一点。
“那么，赐福之后……”
“当然是永远的消失，不过，对我而言，是件极为幸福的事。”
悠远而沉闷的钟声忽然响起悠远绵长的钟声，天色也不早了，临画看了看天边的晚霞，一只麻雀落在临画的肩膀上，啄了啄她的头发，飞向远处的青山。
二
临画是会抚琴的，这难免有些令人惊异。她刚刚出世不到一天，就学会了琴。而祭师说，今年的秋落，会以琴声来赐福。
我听过那琴声，婉转而悠扬。
第二次拜访临画，是三天之后的事了。那天是庙会，这是惯例，专门为了秋落而召开的。
那天，临画穿着一身素衣，雅致而恬静。她端坐于庙堂之上，轻轻拨动着琴弦。淡淡的天光透过琉璃瓦，照耀在她的手上，落在了乌黑的琴弦里。
台下的听众无不屏息凝神，深怕惊动这个神明。没有人说话，可人人都知道，她将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秋落。
琴弦忽然断了，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临画朝台下望了望，看见我，说道：“沐离，来帮个忙。”
我登上台阶，接过古琴。
琴很重，不过，也是一把极为上乘的琴。那琴弦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晶莹剔透，如同水晶一般。
于我而言，换琴弦并不是什么难事。临画的琴匣里装满了同样的琴弦，我换下断弦，把琴还给她，下去了。
有那么一瞬，我似乎看见无数飞花，也许，这也是临画的神力。
我不知道她弹了多久，听最后一个出来的人说，琴弦上面有着淡淡的红色。
庙会举办的很成功，祭师取了一坛酒，递给临画。说，那是她的。
酒坛打开的时候，浓郁的酒香包裹了整个寺庙。
临画笑着饮下酒，不过，酒香中混杂着一丝血气。
原来，秋落也是会流血的吗？
临画说，她不知道其他的秋落是什么样的，那把古琴，是她的贴身之物。
“秋落也会流血？”
“沐离，你觉得，我跟你们有什么不一样吗？除了身份，寿命，灵力。”
“没有。”
“所以，我也是会流血的。”
“那么，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
一片红叶落到水面上，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秋虫轻轻的鸣叫。那天是望日，是月亮最圆的一天。
“沐离，你该走了，这是规矩。”
“好，那你……早些休息。”
“沐……不，没事，你走吧。”
嗯。
“禅无师兄，秋落想说什么？”
“没什么。”禅无笑着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直到最后一刻，一直不曾说出口。”
“师兄也懂琴吗？”
“我曾是那一方的琴师，参与了很多次秋落祭典。那一年，是我最后一次抚琴。”
三
临画还是无法像她说的那样坦然。对于寿命，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在意。
祭师找到了我，说，今年的祭典，大概还是要我来演奏。
“秋落不是可以吗？”
“她……”祭师叹了口气，说，秋落有些不太稳定，总是弹错。这样终归是没有办法登台的。
“也许是有些紧张吧。”
“不……她有些害怕。”
“那么，我可以去问一问她。”
“那就麻烦先生了。”说完，祭师离开了，我看了看躺在桌子上的古琴，轻轻的擦拭着琴弦。这琴自然没有临画的好。要是临画可以的话，今年的祭典将会是最好的。
我换好了衣服，向神庙走去。也许是受临画的影响，神庙周围的树叶格外的红，也更加的鲜艳。一阵又一阵秋风穿过树林，带来了悠扬的琴声。
那似乎是祭典上要弹奏的，但总有些不对的地方。
我推开了神庙的大门，庙宇之内，是淡蓝的香火。
“临画。”
此时的她，正伏在琴桌上，桌上的乐谱仍是第一页。
“你学不会吗？”我问道。
临画点点头，也不说话。她的指尖渗出鲜血，似乎是弹琴太久的缘故。
我掏出丝帕，轻轻的拂去她手上的血迹。
“临画，让我来吧。”说完，我坐下，点燃了一支沉香。
我弹奏的不是祭典上的曲子，而是平常的民间小调。虽比不上礼乐的庄严肃穆，却也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活泼。
临画很喜欢这些曲子，她说，她想要学这个，而不是礼乐。
“可是，数百年来，大家一直都是这样，临画，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教你，但是礼乐你也要学。”
临画轻轻的点点头，从那天起，我常常去教她。祭师也很高兴。临画出错的次数渐渐少了。
她也学会了很多民歌。
一天，临画问我：“沐离，什么叫做喜欢？”
“喜欢……大概是想要和一个人一直待在一起，保护她。”
“那么，你对我呢？”
“我不知道。”
“可是我喜欢你，沐离，尽管只剩下半个秋天，你会爱我吗？”
一只蜻蜓略过水面，水中的红叶改变了它原有的轨迹。
我的脸有些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临画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了我的额头。
无数片红叶飘落，周围的空间被红色填满。
四
随着秋天走到了末尾，临画越发的不安。她浪费大量的灵力，只为了使红叶不再掉落。可是，秋天是留不住的。
一天，当我像往常一样出现在神庙的时候，临画的眉宇间多了一丝哀愁。
那天，临画没有弹琴，而是点两盏茶，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
“沐离，你说，我死后会去哪？”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仍是弹奏着民间小调，在慌乱中，许多地方都出现了错误。
“我用灵力稳住这些落叶，却留不住这个秋天。”
“临画……”
“沐离，我这些日子，我想了很久。或许，我并不适合你。是我太自私了。”
“离秋落祭典还有几天……”
“还是会走的。就像是这个秋天一样。不过，我还有一个心愿。”
……
五
在祭典上，我与临画同时登台。
那天，她身着红衣，甚是好看，脸上没有化妆，很自然。
记得那天，万里无云，空气很干净。人们都在等候着。
临画拨动琴弦，无数光点四散开来，融入树干中，消散于尘埃里。
临画的身形一点一点变淡。
“沐离，再见了，如果可能的话，忘了我。”
临画消失了，连同她的琴一同消失，仿佛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明明才相识几个月，眼泪还是会不争气的留下来。
“师兄，秋落真的死了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也许不是。好了，师弟，你该上早课了。”
“好吧。”
禅无又拿起经书，轻声朗诵着。或许，缘来缘去，也不过是一个秋天的时间。
尾声
我跪在佛堂之下，一跪就是几天。庙里的方丈看着有些于心不忍。他告诉我，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不，秋落的功德圆满，还是可以入轮回的。”
“那么，我代她积功德。”
从此，世间再无沐离，只有潜心修道，默默无闻的和尚。禅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