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于沼泽之畔，原是众多微芒的一粒。直到她遇见一个人。

　　那个人叫青冥，初次见面，是在月夜。她看见青冥化作一条银蛇，收集月华。青冥的鳞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与其他的蛇族不一样。然而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她说不上来。

　　与青冥的第一次相遇，使她产生了成妖的念头。

　　她蛰伏于泥潭中，日复一日的修炼，这样的日子是孤独的，可她并不在意。萤火虫不会鸣叫，不会交谈。他们是夏夜的微芒，可也仅仅是微芒而已。她明白这一点。

　　萤火虫想要修行，似乎比寻常妖物要困难的多，因为寿命短暂，很少能悟道。即便可以悟道，也基本到了生命的尽头。她不记得自己度过了多少寒冬，多少夏夜，只知道有时候冰冷刺骨，有时闷热的令人心烦。她想，要是可以和那条银蛇一样，该多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修行了一百年，在一个月夜，她化作人形。那一晚，月色正好，无数萤火虫在水面上低飞，无数星辉落在水潭里，蛙声一片。

　　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做月潭，没有什么特殊含义，只是为了纪念这个夜晚。

　　离开沼泽后，她去了凡世，她隐去身形，观察着人类的一举一动。

　　月潭在凡世呆了好久，见了许多，学了许多。在梦里，常常与人类交流，讲着一些不是很好笑的笑话。偶尔也会梦见沼泽，梦见那条飞舞的银蛇，了。大体上说来，月潭梦到更多的，还是人世。在那些梦里，月潭读出了对人世的渴望。

　　总归是有这么一天的。月潭想道。

　　她观察过人类，他们需要银子，有了银子，一切都好说。好在月潭是妖魅，幻化出银子不算什么难事。她更担心怎么和人类交谈。

　　月潭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她破去隐身之法，扎入闹市。她对所有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即使以前观察了无数遍。

　　月潭看了好多，买了好多。她在江畔买了一处院落。夏夜，无数萤火虫在江面闪烁，十分好看。

　　不过她最喜欢的还是江畔的晨雾，虽有些清冷，但神秘而辽阔她仿佛看见一条银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多半是幻觉吧？月潭想。茫茫人海，想遇见只见过一面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青冥不认识她。月潭轻轻的叹口气，庭院里的花树开了，看着一片片凋落的花瓣，月潭缩在树根下，睡着了。

　　她又梦见了青冥，梦见了熟悉的沼泽。在梦里，青冥朝她伸手，她亦落在青冥的指尖。到了梦境的最后，无数萤火虫从青冥的身体里飞出，消失在月色之下。

　　这样的梦月潭做过好多次，因而不是很在意。

　　他们的缘分还是不浅的。

　　那天夜晚，月潭正在倚着树根赏花。她记得那天的月色皎洁而纯粹。远远的传来摇撸的声音船桨激起波浪，而又迅速的退散。月潭起初并未注意到江水的异常。

　　江水有些腥甜，她只当是有人杀鸡，将血水排入江水中。

　　波浪拍打着江岸，一位不速之客被冲上岸。

　　月潭有些惊异，她认得这个人，是青冥。青冥一身的伤，周围的江水染上了一层微红。这血腥味是他散发的。

　　月潭把青冥搬到自己家里，守了青冥一夜，为青冥渡了一夜的妖力。

　　月潭从未想过要青冥怎么报答她。青冥却说，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月潭化妖后，从未遇到过什么困难，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青冥便说：“我此后就守在你的身边，等你提出自己的愿望。”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月潭有些恍惚，她似乎在哪听过类似的话，想不起来了。

　　时光如同掠过的飞鸟转瞬即逝。不知不觉中，月潭与青冥一起生活了三年。月潭不过问青冥的身世，青冥亦不说自己如何受的伤。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月潭总觉得，她与青冥似乎是很久很久的故友可她以前只在沼泽中见过青冥一次，也许，是在梦里吧？

　　与月潭相比，青冥对人间更为熟悉，他常常带着月潭去各种各样的地方。茶楼，酒肆，瓦肆勾栏……青冥的手大而温暖，月潭的心里有了一种奇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在无数个月夜，月潭与青冥坐在江畔的花树下，或饮茶下棋，或谈经论道。这样的日子太过舒心，以至于月潭开始同情人类了。人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可她月潭没有。

　　月潭相信，自己能一直同青冥待在一起。可青冥不是那个可以一直陪她下棋的人。

　　青冥不是什么普通的蛇妖，他本该化作蛟龙，长出了龙骨。这些，是在青冥走后，月潭才知道的。

　　那天，青冥与月潭像往常一样下棋，在月夜里，在花树下，品尝春茶。忽然间吹起一阵狂风，地上的花瓣被卷的不见了踪影，一群神使模样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青冥神君，您还要要多久？”

　　青冥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了那群人之中。月潭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青冥，心下一片慌乱。她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却没有任何办法。

　　即是神界的事，她一只小妖自然无从插手可月潭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想……和他再说几句话……”

　　“青冥神君潜逃三百余年……”

　　“就一句话……他……跑不掉……”

　　“那么，长话短说。”其中的一位神使点燃一柱香，说，香燃尽后，他就会带走青冥。说完，消失了。

　　月潭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她知道，这次分别，大概就是永别了。

　　“青冥……你答应过我……要报恩……”

　　“月潭……”青冥抹去月潭的泪水，说：“其实……三年……够了……我们能再次重逢，真的……很不容易。”

　　青冥抱住月潭，抱了很久。

　　香燃尽了，神使带走了青冥。

　　其实，月潭与青冥很久以前就是见过的，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那时的月潭是沼泽的守护者，真身是一株泥莲。当年，青冥到沼泽收集月华，无意被月潭撞见，二人大打出手。

　　从那以后，青冥常常去找月潭麻烦，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渐生情愫。青冥是普通的蛇妖，月潭却不是普通的守护者。

　　这件事引起了神界的不满，他们将月潭打入轮回，却让青冥做了神君。自此，青冥一直活在痛苦中。月潭一遍遍的轮回，经历着凡人的生老病死。青冥无数次看见，月潭一个人偷偷的哭泣，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青冥听说凝魄盏可以重塑身躯，青冥不顾后果，将凝魄盏和月潭的魂魄偷出来。

　　当月潭的魂魄化作萤火虫，落到青冥的指尖时，悲伤淹没了他。

　　青冥知道，月潭化妖需要很长的时间，他等得起。为了月潭，他带着凝魄盏四处流窜，以此吸引神界的注意力，青冥跑了好久，可他不后悔。

　　在逃亡的路上，他忍不住回到沼泽，去看月潭。

　　无数的萤火虫在水面上低飞，他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月潭。

　　他不求月潭可以想起来，只希望月潭不用受轮回之苦。

　　三年前，他身受重伤，落入江水中，本以为就此殒命，想不到会被月潭救起。当他看见月潭时，满心的欢喜不言而喻。青冥找了个借口，留在了月潭身边。

　　被带走时，青冥说：“月潭，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