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
晨风微漾,阳光明媚,受了潮的被子刚好可以拿出来晒一晒。
这间小院里就住着她一人,再也不必担心会有人将她的东西扔出去了。
她哼着悠闲地小调,从屋子里扛出一床打满布丁的陈旧棉被,奋力抛向横在两个木桩子间的竹竿子上。
整理好被子,她随即拿起一根细长的棍子随意拍打了几下,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极是满意的弯唇笑了笑。
这间破旧的小院里,除了梨花树下那口不大的井和几副陈旧的桌椅,以及眯着眼睛睡在地上假寐的小黄狗以外,两间摇摇欲坠的瓦房便是对她来说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她今年十六岁了,自小没有父母,是隔壁道观的老道士将她抚养长大的。
道长很有名,方圆百里无人不知。
听说他道法高深,能降妖除魔,慕名而来的人很多,道观里也因此常年香火不断。
遇见道长的那年她才四岁,她记得很清楚,可是四岁之前的一切却是一点记忆也没有。
阿瑢——她的名字,道长随口给她起的。
道长收了很多弟子,她勉强算是其中一个。
不过可惜的是她资质太差,无论她如何用功却愣是一点门道也摸不透,又加上她模样生的丑陋,一众师兄弟们更是从来都没拿正眼瞧过她。
好在身为观主的师父自小待她都是极好的,说她一个女儿家不必习得这些,平平安安才是他身为师父的最大心愿。
如此平静悠闲的生活,阿瑢原以为可以一直这般维持下去。
可天不遂人愿,两年前的某日,道观里的长老突然破例收了几名女弟子。
这本来与她也没多大关系,但那几个丫头却不是个安分的。
刚入观没几个月她们就总以各种理由找阿瑢的麻烦,偷偷使绊子让她出尽洋相。
还暗地里散播谣言,说她生来不祥,谁靠近她就会给谁带来厄运。
虽然,她的确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除了师父以外她从未向第三个人提起过。
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
住在道观里的那几年,她被那几个人欺负惨了。
师父很忙,无法时时护着她,她也不想给师父添麻烦,最终还是自己搬了出来。
独自住在这间破旧的小院里,日子虽然过得苦了一点,但好在十分惬意。
眼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依照惯例,每月十五道观里的弟子都会下山历练。
趁着这会儿去后厨寻些吃食,然后跟着下山逛逛也不错。
阿瑢回屋简单的拾掇了一番,用布巾将自己的脸裹得严严实实的,仅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露在外边方才满意的吐了口气。
她大步跨出房门关门上锁,边跑边回头:“大福,走啦!”
听到声音的小黄狗立马起身,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
今日集市上的人很多,闲逛了大半天也没瞅见一个观里的弟子。
说是下山历练,但在她看来也都不过是师父打发众弟子的幌子。
毕竟学了那么多年,师父可从没有让任何一个弟子正儿八经的拿一些妖魔鬼怪练过手。
素日里无非就是替人看看风水,画画符。排场再大一点,也就搭个台子,嘴里咿咿呀呀的诌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挥舞着桃木剑,烧几张符纸,象征性地做一场法事。
师父说,做道士不只要看天分,还要有一颗赤诚仁爱之心。
世间生灵皆平等,切不可恃强凌弱……
修道之人修的心,要六根清净……云云。
但说句实在话,门中弟子虽多但若是真要挑出几个诚意拜师之人怕是很难。
这点师父看的很通透,所以才总在她耳边念叨着,“既来之则安之……”
“俗事如尘埃,过往不必究,唯于眼前且行且珍惜……”
阿瑢听了这些话表示很苦恼,因为她除了识得几个字以外实在是没啥学问。
毕竟兜里没有什么钱,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解决温饱问题。
一阵好闻的食物清香不知从何处飘来,却在她还没嗅清楚之际,就有人从旁经过时猛的撞了她一下。
她被撞得一个趔趄,还好她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旁边卖画老板的小摊子。
“姑……姑……娘!”卖画老板指着被她扯开了的袖口,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瑢连连道着歉,伸手摸向腰间的布袋却扑了空,她顿觉心凉半截,也顾不得太多,一把将大福塞进卖画老板的怀中,“先生帮我看一会,我去去就回!”
她想也不想就冲着方才撞她的人的追了过去,嘴里直嚷嚷着:“抓小偷了,抓小偷了!”
可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除了争相看热闹的,竟无一人站出来理会。
“后边那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绝世美男子,你摸摸自己的钱袋是不是也不见啦?”
“那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仙女下凡的老婶子,你头上的银簪子是不是也不见啦?”
“就在前边,那个头上裹着黑布巾,瘦的跟猴子似的老无赖给顺走了!”
“让让让!”
“快让让,脚下无情!”
“抓贼啊!抓贼啊!”一声破锣嗓子响彻云霄。
阿瑢着实被惊了一把,但她没有回头,只想快点追回被偷走的钱袋,那里边可放着她攒了半个月的伙食费呢。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人越来越少,直到追到一个巷口,她再也跑不动了。
气喘吁吁的扶着腰,望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小毛贼。
阿瑢走过去踢了对方一脚:“大哥你还有气儿没?”
这可别死了啊,她可不想为了几个铜板就背上一条人命。
倒在地上的黄瘦男子极尽艰难的翻了个身,直冲她翻白眼。
见人还活着阿瑢心下松了口气,捡起自己的钱袋撇嘴“嘁”了声:“下次注意点儿,可别再抢姑奶奶的钱袋了!”
随即,她将方才顺来的银簪子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丢入男子怀中,低低的补充了一句:“自求多福吧!”
紧随而来的脚步声,以及谩骂声吓得的黄瘦男子面色发白。
“在那呢,在那呢!”
“官爷,您瞧就在那呢!”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黄瘦男子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可奇怪是身体却是一点儿劲也使不上。
面对男子的满目惊恐,阿瑢哼了哼头也不回的潇洒离去。
再回到原来的那条街,卖画的老板还在,她的狗子也还在。
“谢谢你啊,老板。”她笑呵呵的道谢,从卖画老板手中接过大福。
“不客气。”少年的嗓音温柔又好听。
阿瑢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卖画的老板。
十六七岁的少年,轮廓柔和眉眼纯澈,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般暖入心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