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上了初中。
新的校园不算很大,也没有高于六层楼的建筑,比起市里其他学校的面积,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吧。每逢放学,校门左边便有四五家摊贩在巷口吆喝,麻辣烫,烤面筋,香酱饼……你能想到的便宜小吃,基本这里都有,引得无数学生只往这里窜。
而校门右边就清静多了,那儿有一下一上两段陡峭的斜坡,通常不会有人在这驻足。况且还有大部分家长在这里等孩子放学,他们极其厌恶摊贩们卖的“三无产品”,自然也就没人愿意在这条路上做生意。
然后校门的正对面就是学校的停车场了,刚上学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放学时这里好像很拥挤,可停车场的自行车却没怎么少。后来待的久了,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停车场后面啊,它连着一座小区,里面可有不少托管哪!许多家长为了图方便,就将自己的孩子送进去,这才导致放学时我看见的那种古怪现象。当然了,停车场里也不是胡乱停车的,校方给每个班级划分了一处空地,这个空地便是给同班车友停车的。而我们班停车的地方啊,说来也是运气好,碰巧旁边有株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榕树做信标。嘿,若是没了这榕树,估摸有许多人就要不讲究咯。
还请原谅我有些详实地介绍自己的初中校园环境了,但这对接下来我要讲的故事至关重要。为了之后不再过多赘述我只好现在就将它全部讲清楚。毕竟接下来发生的事大抵上都在这里发生。
刚上初中的我,心底莫名厌恶着W口中的“奇迹”,觉得那是与众不同的“特别”。因此回家一途我也是理所当然的随大流选择走左边,自然,也就有机会与新的同伴认识,甚至拥有了能相约回家的好友。
其中,我与王泽许和郭平两人是最志同道合的。王泽许善良幽默,机智非常。而他的妹妹,就读于我们初中旁的小学,很奇妙的,我几乎从没有碰见过她。
反观郭平,虽然体质较弱,请病假的次数也是我们当中最为频繁的。但同时他也是我们之中最为健谈的那个人,有他在,我和王泽许之间才总能轻松地找到共同的话题。
万幸,我们相处的时间里总是愉快且和平的。诚然,有时我们当中确实有人会遇上烦闷不已的事情,这时就让另外两个人有些头疼,只能通过彼此间默契的沉默给那位心情不好的人留出空间。好在,我这人天生迟钝,糟心事从不往心里去,因此在大多数时间内我都是保持沉默的。
而我要讲述的故事,它就发生在我刚升上初三那年。就像刚看完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第一幕后以为主人公们将会迎来幸福的结局一样,我也认为自己已经过去三分之二的初中生涯再难起波澜。可谁又能想得到,正是在这最后一年,少年遇到了他一生的救赎。
只记得那天正是期中考试结束的日子,由于我得留在班级里做值日,便让平时与我同行的他们先一步回家。
此时教室外依稀能够听见其他班级的同学在欢愉的互相道别,校园广播也跟着放起了《Going Home》这首熟悉的老歌。悠远的音乐伴随着清风吹入宽敞的教室,放眼望去,偌大的空间内只剩下正核对答案的班长和团支书,兴奋的聊着我未曾听说过的有趣见闻的谢雪和她的朋友李诗雨,以及另一名和我做值日的同学。
当清校铃播送到萨克斯演奏的部分时,我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而平日里与我一同回家的王泽许和郭平两人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没心没肺,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这时多半是在我们经常路过的小卖部前等我。我也明白他们可能会等得不耐烦而先一步离开,但我还是害怕那个万一发生。于是我不得不加快了手里的工作。等打扫完成后将扫把放进卫生角时,眼角的余光也恰好瞄到李诗雨走出教室。
随着李诗雨后脚迈出,教室里除我以外便再无一人。这无声的宁静随即令我紧绷的神经一松。自告别W以后,我常与这份孤独交往,它并不如大人们口中那样可怕。我环视一圈教室,人们欢笑,抱怨,吃瘪的影子一一在原先的地点浮现。
我忍不住轻笑,有些怀念,又有些伤感。
他们早已成为了我的过去,成为了我今天的一部分。
只可惜,临近毕业的我仍找不到像W一样的知己,即便是和我相处较久的王泽许和郭平,我也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到当初那股灵魂的共鸣。
等最后巡视完一遍教室后,我有些恋恋不舍地从教室走出。在合上门锁的刹那,心中又开始自顾自的无限伤感了起来。
我很清楚,自己能够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足一年了。
悲观的我漫步于教学楼前宽敞的石道上,娇红的夕阳与泛黄的落叶早已为我铺好了道路。可惜无人陪我一同欣赏这幅美景,唯有校门前那两栋有些年代的楼屋矗立着,安静地目送我离开。
遇见此情此景,怎么会不让人想要祈福呢?
我天真的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自己只想要平平淡淡的生活,我不需要什么甜甜的恋爱,也不奢望什么改变人生的机会。只要平凡,只要安宁,这就足够了。
我一边轻松的许着愿,一边欢快的朝停车场走去。耳边甚至已经听见了爱车的催促,但我不慌不忙,心轻飘飘的,和天上的云一样快活。
我也不再思考王泽许和郭平究竟有没有在等待我了。我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期待落空而糟蹋了现在良好的心情。
也许是命运之神眷顾我,待我走到门口时,正好迎面碰上了推着自行车车杆从停车场走来的李诗雨,她白皙的面庞加上微卷的刘海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疑惑也从心中徒然而生。在我的印象里,李诗雨应当早已离开才对,可不知为何她现在还会出现在我面前。
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刚才怡然自得的样子兴许是被她撞见了,内心顿时窘迫非常,也顾不上继续往下深究,我条件反射般的向她打了招呼。
“诗雨姐好。”
还请不要误会,这里称呼她“诗雨姐”仅仅只是因为我的年龄确实比她小个几月,当然还有因为过去某件事情的发生。但这里还请容我先卖个关子,相信后面的故事会为你解答。
她抬了抬手,以示回应。然后,她空灵的声音使我灵魂一震:“林青你也是走这条路回家的吧。”
说出这话的同时她非常认真的直视我的眼睛,我顿觉血液涌上了太阳穴,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面颊正微微发烫。显然,她曾撞见我走过这条少数人的通道。
随后,那改变我一生的时刻到来了。
“要一起回去吗?”她向我发出了邀请。
“诶!?”这突然的邀约令我头脑想象的一切对策全部失效。委婉的说辞也变成了“答应”和“拒绝”这两个答案。
该怎么办呢?我内心里的警铃狂想。由于我天生就被家中长辈教养“男女授受不亲”等保守观念,自然,我也更偏向“拒绝”这个答案。可我朝她身后一瞄,她的背后,什么人也没有,而再看她的神情,似乎习以为常。
我承认,当意识到女孩放学时总是孤独的那一刻,我心软了。我害怕因为自己的胆小而酿就当年母亲的惨剧,心想这次我在她身边至少能够确保她的安全。
“嗯,好啊。”可那时的我并不知晓,正是由于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决定,让我本竖直向上生长的命运之树往外长出新的枝芽,也让生命的长青之水再次滴落在饥渴的我的手心。
这大概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答应跟女生结伴,我天真的以为和她作伴就跟待在王泽许他们身边差不多,女孩也是同班的同学,我没必要感到害羞。
可想是这样想,我的心脏还是“嘭嘭嘭”的跳个不停。
不敢让李诗雨多等,我赶紧跑进停车场将车锁打开,微风吹动我绿白相间的校服不停催促我的动作,令本就慌张的我更加手忙脚乱。
我暗骂自己真是没用,只是接受一个邀约就开始擅自紧张。
等我火急火燎地出了门,便看见李诗雨她正在矮墙边的路灯旁驻立,就在我望向她的同时,她也正好回过头迎上了我望向她的视线。
这下可好,我刚刚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开始自顾自的剧烈跳动起来。
——为什么她要回过头呢?难道是因为我动作太慢了?
见我出来,她左脚一收,顺势踩上踏板。等她往前走了几米后,我才追至她的身边,和她走上与我此前完全相反的道路。老实说,我并不健谈,面对女孩询问我也只能尽量从自己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无意义的文字。尽管我能感觉到她已经尽力在挑起话题,可在人山人海的大街上,我的心思就像杂乱的电波,只有混沌和嘈乱。她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喇叭的声音一同挤入我的耳朵,叫我分辨不清。
“你……走这里吗?”
“嗯?嗯。”
“哈……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是……”
(沉默)
“话说……,不要紧吗?”
“没事的,无论往哪走我都能回家。”
想必她现在一定很辛苦吧,为了能使我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一直在不停地询问我。奈何我实在太笨,想不到能比回答问题更好的交流方式,只能根据零碎的信息进行应答。
好在她的家离学校不远,很快我们就平安无事地穿过了车流湍急的斑马线,沿着向上的水泥坡越过成片的树荫,最终走进了一个巷口。
“别回头啊。”等我们来到了一栋过去我念小学时常常路过的老宅门前,她突然停下车往前挥了挥手催促我赶紧离开。显然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的家在何处。
“知道了,我才不想知道你家在哪。”我识趣的继续往前面嶙峋的石路走去,没有一点要回头的意思。
然而,命运弄人,一片叶子随风刮落,不偏不倚的落到了我书包的右侧口袋。我下意识的想用左手去将它拿出。可这一转身,便恰好瞧见李诗雨站在老宅门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银闪闪的钥匙。
而到家的她一直紧盯着我离去的身影,自然我回头的模样也落入了她的眼中。
此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刚刚还在耳边呼啸的狂风也似乎被凝固了。
不等我开口狡辩,她气急败坏的质问声就犹如滚滚天雷传来:“不是叫你不要回头吗?”
“意外,意外!”
我心里直呼“糟糕”,立马回过头看向前方的路,然后狼狈地逃离出她的视野。
等仓惶的从李诗雨的视线内逃走了有一段距离,我正好来到了曾就读的小学门前,此刻我也从刚才慌张的情绪中缓和过来,观察起此前从未涉足的巷子,好在通往另一处巷口的道路并不长,只不过路上稍微有些颠簸。等出了巷口,往后的路面相比以往常走的柏油路更是惨不忍睹,沙子与石块像是经历一场决战,到处都留下了他们争斗的痕迹。
不过这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我最关心的,还是李诗雨的反常。我很难相信李诗雨会心血来潮的邀请我这么一位可以说与她毫不相干的人一同结伴回家。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当疑问的出现之时,过去和她有关的种种便沾满露水的在我眼前浮现。
我想起初二年上学期刚开始不久,那时我有幸被班主任任命为值日班长,工作是协助班长管理班级事务。可由于我听力比较敏锐,加上自己平时喜欢观察四周环境以及一根筋的“正义感”。刚担任这个职务时我就给身边的同学造成了不少麻烦。
有一节班主任的课上,我偶然瞄到了邻桌的李诗雨在抽屉底下摊开了本小说——这在我们班里当然是不被允许的。瞧她看得津津有味,我便在责任感的驱使下默默地拿出登记表,将这件事记录了上去。
等到放学班主任查看登记表时果然要求要没收李诗雨的小说,直到现在我还能记起那时李诗雨极不情愿交出小说时瞥眼看我的窘迫眼神,里面蕴含的愤怒和不甘将我的“正义感”冲刷的一干二净。我也头一回觉得自己做的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而是错误,天大的错误。
按理说,这件事应该会使我和李诗雨结下梁子才对,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她友好的邀请我一同回家的原因。
此时我驾驶着自行车经过蜿蜒小路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宽敞的道路令我立马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初二年的夏天,我还清楚地记得是在一次合诵比赛前的最后一场彩排上,班长和团支书为我们几个男同学准备了领带。我接过领带后,便老实地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系好。可突然,前面背对着我的女生转身向下拉扯我的领带,令我无法呼吸。我永远也忘不掉那提不上劲,没有力气,浑身上下充满窒息般恐怖的绝望。
也幸好她那时只是简单的恶作剧一下,看我难受就立马松开了手。待我眼前重新恢复光明时,我才发现站在我面前的人正是李诗雨。
只见她反手掩着嘴偷乐,俨然一副诡计得逞的可爱模样。这让本打算要喝斥她的我随即一怔,责备的说辞也被堵在了喉咙眼,随后只好与胸口积压着的无奈一起吐出。
“唉……”我在现实里也跟着一起叹了口气,这才发现,刚刚自己的嘴角竟莫名有些轻微的上扬。
——奇怪,自己是觉得哪里有什么值得欣喜的地方吗?怎么会突然无故发笑。
使劲摇了摇头,我不愿多想。此刻夕阳已经完全落下,身旁的绿化带也被抹上了一层阴森。昏黄的路灯为我照清了前方的白色斑马线,望向通向自家小区前最后的红绿灯,它旁边的警亭内早已无人在岗,但其上醒目的“警察”二字使我不由得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那一天,是待在劳动基地的最后一个下午,夕阳并没有今天一般殷红。广场上,人们聚集在一块,一同参与五天四夜之旅最后的游戏——贴膏药。
我天生就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因此参加这个游戏的热情也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高涨。但我又不想被同学看作是雪山上的高岭之花,遭到他们的排斥,疏远。于是我远离他们,远离人群密集的蜂巢,选择在外围坐下,我敢肯定不会有什么人肯到我这来,再者,若是真有人靠近,我也有自信确认那时一定已经接近了游戏的尾声,怎么样也不会轮到我去参与。
正当我为自己打好的算盘沾沾自喜时,教官也正好选出了第一位“躲避者”,而那人恰巧就是李诗雨。她一边与被选为“鬼”的同学周旋,一边环顾着四周。
突然,我对上她望来的视线,原本平静的心也随之“咯噔”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我的心声,她先是往左边跑去,接着一个侧压灵巧的晃过了“鬼”,随后再往我这个方向轻快的跑来。坐我前面的同学也没想到才第一轮他就变成了“躲避者”,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两秒后才赶紧起身往不远处的外圈同学背后落座。
“诗雨姐,你为什么要往这来,刚刚你不是已经打算要坐谢雪背后了吗?”我早已看穿了她刚刚的意图,知晓她和我一样对这个游戏并没有特别高涨的热情,
我也正纳闷,为什么她的目标会突然发生变化。
她幸灾乐祸的笑着,眼角弯成狡黠的月牙。
“为了让你被抓啊!”
“哈,为什么?我们应该无冤无仇吧。”这时我早已把得罪过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对女孩的刁难我感到莫名其妙。
只见她的桃花眼略微眯起,好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伸出右手招呼着新的“躲避者”往这个方向跑来。
“不是,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仇怨吧?”这时我也着急了,哪还有心思思考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赶紧调整成百米赛跑时的蹲姿。
见我如临大敌的样子,她开始越发的得意起来,挥手挥得更卖力了,与之相衬的,是我在内心疯狂地向上天乞求。
兴许是那天上苍偶然听见了我的祈祷,直到夕阳西下,我都没能成功的参与进这个游戏。
现在想想,她做的那些举动应该全是为了她那本被没收的小说而在向我报复吧。
回忆结束,我也刚好到达自家小区,环绕广场的芒果树在黑暗中亲切的向我招手,而几盏路灯因为年久失修在墙上不停闪烁,拼尽最后的力量为我指引家的方向。
弯月当空,凉风又起,我的心境难免也跟着萧瑟起来。
结果我还是没能搞明白李诗雨究竟为何要邀请我一同回家,如果说她是一时兴起,我是绝不可能会相信的。
再次摇了摇头,我不打算深究,如果每一件事都要想个所以然来的话到最后只会令自己白白耗费心力,反正结局早已注定,任何改变也都是徒劳。最后我也只是把这次的经历当作是个生活中的小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