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一周左右,我们俩相安无事的陪伴对方一同回家,有时路上会聊聊今天班级里发生的趣事,有时会聊聊家常。
这天中午,我抱着投其所好的想法尝试去打开她的话匣。
“诗雨姐,你喜欢哪位诗人?”
“那肯定是李白啊,你知道吗?李白他不仅仅是位诗人,他更还是一位剑客。”果然,一旦谈到这方面她就来了精神,兴奋的想要将自己眼中的偶像强塞给我,“知道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就是李白写出来的哦,是不是很有杀伐果断的气势?哎呀,既会写诗,又会武功,这个男人真是该死的完美。”
我认真的倾听她近乎狂热的推崇,并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已经全放在了我身上。她面对我,令我不知自己是该看她的眼睛,还是看她的脸。脸颊像是被火烧过,耳根也愈发滚烫。
此时我们来到了她家门口前的斑马线,由于现在正值放学下班的高峰期,对面的阴影中正不断涌现出小孩子的人影,拥挤的马路也久久不再流动,这恰好为我们淌过马路提供了时机,是我们的警惕心最为松懈的时刻。
“是是是,毕竟你喜欢李白嘛,不过要我说还是杜甫更厉害些。”
“杜甫的诗的确也很好啦,可是你知道吗?他也是李白的超级粉丝哦。”
我没想到她谈起自己喜欢的人物会这么认真,刚还想继续和她理论两句,就意识到自己的胜负欲并没有任何意义。无论谁输谁赢,最后都会伤了两边的和气,这显然不是我想要的。
而正当我放弃理论,继续耐心听取李诗雨讲述她观点的片刻,面前的车流突然就活了过来,这时我才注意到李诗雨依旧在滔滔不绝地为我描绘,她的车轮仍在继续向前滑动。
“诗雨姐,小心!”
来不及多想,我伸手抓住了她左手边的自行车车把,同时按紧了她的后刹。这个突然的举动也终于将她从自己的世界当中唤醒,吓得她赶紧握住了右手前刹。
“轰隆隆~”公交车的发动机声响从我们面前呼啸而过,差一点,李诗雨就要和公交车来个亲密接触了。
“诗雨姐,刚才很危险。”
“啊,嗯。”
她被吓得有些惊魂未定,语气也变得乖巧,直到我们通过了马路,她都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趁这段沉默的时间,我脑中也迸发出了许多关于“可能”的想象,我幻想自己没有伸出手,眼睁睁地看着悲剧上演,之后自己因为内疚自责而逃避现实去选择自杀,又或者是恬不知耻的接受世人辱骂而继续苟活。
如果我不在她的身边,那么她是不是也就不会在回家的路上分神,自然也就不会遭遇到任何危险。
“真奇怪呢?即使是被你救了也完全没有想要感恩的意思。”她小声的对我说着,脸上挂着浅笑。
糊涂的我并没有听出她话语中的含意,我甚至真的以为李诗雨只是在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我并未觉得不满,反而有些窃喜,她本就不该感谢我这个害得她面临险境的凶手,即使是责备我,侮辱我,也是我理所应当。
“你没事就好……”
“真的,真的一点都没有想要感谢你哦。”
“知道啦,我又不是为了想要你的感谢才会去救你。”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深想,以为她是在强调自己的想法。我眼睛轻瞄了下她的脸,也不知是不是扫视太快致使我产生了错觉,我看见她似乎有些不满的蹙起了眉头。
恰好此时我们也到达了她的家门口,我按下心中的疑惑,照例和她告别。
……
等回到家后,心中的内疚还是占据了我大半的心灵,餐桌前丰盛的午餐也没能挑起我半点想动筷子的欲望。食不知味的咀嚼过程中,我犹豫自己究竟要不要离开李诗雨,毕竟,我是真的害怕了,我害怕类似的状况会再度发生,如果下一次我没能阻止……
我联想起女孩抿着嘴唇,眼神落寞的笑脸。
是啊,是我擅自闯进她的世界,那么我就应该要为自己的莽撞担起责任,而不是一味害怕的逃避。
——如果能做些什么给她做补偿也好。
也正是这个突来的想法,它接来名为“礼物”的天使,不停地在我的思维当中共舞。
所谓礼物,也就是英文“gift”,《圣经》中上帝创造万物便是为世界献上名为“生命”的礼物,而前人留下的知识便是为后人献上名为“智慧”的礼物。
可名为“赎罪”的礼物,历史上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传说。为了弥补罪过,有人选择负荆请罪,有人选择皈依佛门,还有的人会选择不惜代价地去寻找可以回到过去的方法,好将自己犯下的过错抹去。
那我呢?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学生,没有那些做好觉悟的人一样高尚的品德,我又要怎样为她献上“赎罪”的礼物?我是十分无耻的,居然想到靠博取李诗雨的欢心来减轻我内心对她的愧欠。
转眼到了下午,课堂上语文老师敲着黑板,声色俱到的讲解课本里的古诗。台下的同学要么认真的记着笔记,要么就抬起头认真的配合上课的节奏,每到这时,我就觉得心不在焉的自己是人群中唯一的例外,尽管身前的课桌上也摊开着课本,但是我却在想着另一件事:送怎样的礼物。
——果然还是要送她喜欢的东西是最好的吧,可我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自己挑选的话到时又有可能会被李诗雨嫌弃。要不然干脆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问问她,可要是被她误会了解释起来又好麻烦。
结果一直到放学,我还陷于别扭与尴尬的争斗,纠结自己的问法。
趁着王泽许和郭平都不在的功夫,我带上书包走出教室,旁人仍和以往一样在走廊里嬉戏、追逐,几位常待一块的朋友趴在栏杆,遥望楼下激烈的球场,时而大笑,时而羞怒。
我回想起自己也曾和王泽许他们在这谈笑风生,每次都是在笑声当中告别。可马上我就哀伤起来了,一想到李诗雨她以前放学都是一个人回家,独自体会着“遗世独立”的寂寥,我的心也慢慢开始跟着变得荒凉。
再联想到自己以前居然还沾沾自喜的伤害了她。
想到这我只想往自己的脸来上那么一巴掌。我痛骂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明明能够感同身受却选择故意无视,简直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行为里充满了幼稚。
“我真的应该要买个礼物好好补偿她。”我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即使向不知道在何处的某人忏悔也只是图个心理安慰。路上人群的嬉笑打闹在我耳朵里变为了一句句声嘶竭力的怨言、谩骂,他们越是体会着美好,我的心脏和喉咙就越是难受地揪紧。
等耳边的声响渐息,我也刚好走进了停车场。
“咦……”当我骑上车,踩住脚踏板准备离开时,后轮的迟滞感让我意识到自行车出了问题。我急忙下车往后轮胎捏去,指尖只是稍稍用力,车轮两侧便向内凹陷,而我在不久前才刚给它打过气。
——倒霉,轮胎居然爆胎了。
我有些惊讶自己居然如此巧合的碰上了厄运,好像命运的安排似的,在我最犹豫的时刻给予我逃避的机会。而我又不想连累李诗雨,因此,我只能选择离开。可这搞得好像是我抛弃她,无缘无故爽约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