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行近百人的车队驶过齐魏边境,终于在月末进入了魏国都城许邑。
经历吴应子补天求助一事,君淮扬半月以来都陪在曹玄身边,曹玄自娶妻之后,声望大涨,许多摇摆不定的朝廷新贵都对太子重新审视,抱有更坚定的中立之心,这看起来有些自相矛盾,本就摇摆不定何来坚定中立呢?前者是对三王之争摇摆不定,后者则是对太子和三王之争保持中立,看似大差不差,实则差之千里。以前,谁都没有把这个所谓的太子看在眼里,除了一些坚持立嫡立长的顽固派,人人轻视。三省六部七十二府衙,甚至后宫六局二十四司连一个敢明确站出来支持太子的人都没有,可自从君淮扬与大魏订立婚盟,明确支持太子的人越发如雨后春笋般冒头。
万般算计不如一嫁,当真是得齐国公主者得天下?
是,也不是。
声望名气确实可以靠婚盟稳固,可这实打实的支持,都是穆青云与一干忠心的东宫从龙派一点一点笼络起来的,这其中的艰辛不亚于任何一场以少对多的沙场狼烟,君淮扬知道曹玄会很辛苦,但直到来到他日日宵衣旰食的朝明殿内,她才知道,竟是这般的艰难,那个日日对她笑的和煦的男子,温柔的像冬天的暖阳,面对一堆堆的奏折和太保布置的课业,将身子埋伏在书案前,眉头紧蹙,忙的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嘴角已经开始有不少的干皮,身形消瘦了不少,时不时会抬头向那个先皇留下的三公之一的陈太保询问。
看见这样的曹玄,君淮扬觉得有些陌生,有些心疼,也有些出神。那个她多年未曾理会过的长兄是否也是这般经年繁忙,有妻儿要照顾、有妻妾家族的势力需要平衡、有大臣的建议需要考虑甚至还要忧心妹妹的开心与否,所有的一切加之一人之身,是否有些苛责呢?君淮扬不敢再想,内心负疚的感觉真的不好受,那就不去想!
她知道这样有些不讲道理,可他是她唯一的哥哥,她才不要同他讲这世间的常理,她只有他,就只能讲她的道理,谁让她是妹妹呢?
想到此,君淮扬自嘲一笑,当真是骄纵任性、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大齐公主呢!曹玄注意到她的动静,便起身对着殿内众人说道:“诸位辛苦,已至午时,先行用膳吧!”众人告退。
曹玄则独身走到出神的君淮扬身边,突然凑过头去,说道:“想什么呢?”
君淮扬被吓的一机灵,作势往曹玄肩上捶了两拳,怒道:“你吓我做什么!”
曹玄一笑“已至午时啦,不去用膳?”
君淮扬一脸赌气道:“你吓我,我才不同你一起吃饭呢!”
曹玄哄道:“是我错了,不该吓咱们可爱不经吓的公主殿下,我认错,那太子妃认为该如何惩罚呢?”
君淮扬沉思片刻,坏笑道:“你背着我去!”
曹玄故作为难道:“可这还这么多人呢?”
君淮扬轻哼一声,再不理会,曹玄宠溺一笑,随即蹲下身,笑道:“公主殿下,别赌气了,上马吧!”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背。就在众人的错愕中,大魏太子,一国储君,就这么在他的臣子面前背起了自己的妻子,脸上没有半分无奈与愠怒,只有满面春风的笑意与毫无底线的宠溺。
所有人都认为,将来必有帝后佳话流传后世!
出门之时,守在门口的魏无衣看见那一幕,眼神里闪过落寞,而后仍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是害怕的,公主如今虽不爱曹玄,但戴着面具久了,或许真的就接受了那个她本该只是逢场作戏的身份。
魏无衣不是超脱世间凡俗的谪仙人,也会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她对他来说,有救命之恩,有知遇之恩,有扶养之恩,有相伴之情,有主仆之情,有同窗之谊,有朋友之义,似乎还有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有的所有的混在一起,让魏无衣一个在武道一途顺风又顺水的粗人,也有些闺阁女子才有的患得患失的情绪了。
他只是希望习惯依赖着他粘着他的小公主,永远需要他!
一连数十日,君淮扬都陪着曹玄日复一日的呆在朝明殿,只有这一日,十月初,君淮扬已经很久没有和魏无衣黏在一起了,许是感受到魏无衣近日的闷闷不乐,君淮扬没有去陪曹玄,而是睡了一个大大的懒觉,一起身便带着魏无衣、阿离及一干侍卫大摇大摆地出了宫,丝毫不在意那些各方势力暗自跟随的目光,只是极为开心的出宫游玩。
这不,还没出宫门,听闻消息的各宫娘娘们便聚在一起开始讨论了。
皇后娘娘下首是地位极高的安贵妃和新近得宠的郭贵嫔、其次有贤妃、魏淑媛等等,几位年龄尚小的皇子公主也在,四公主曹曼依也在,只不过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四公主身后跟着一个不起眼的侍卫——魏无衣四大亲卫之一,无言。曹曼依眼角时不时会偷偷看一下,那个面容冷峻的男子,长身玉立,虽不如魏无衣和曹玄那般姿容绝世,却也算得上风流倜傥,只不过其人出身屠龙铁骑,因犯错被驱逐,而后通过了铁鹤卫堪称惨绝人寰的训练才有机会成为魏无衣的心腹之一,其人沉默寡言,孤傲绝尘,与魏无衣的冷气不同,其人给人的感觉多是傲气。
没人喜欢同他说话,太过无趣,唯有那个四公主日日缠着他,喜欢同他讲些小时候的趣事,无言自从出了军营之后便越发沉默寡言,似乎都快忘了如何与人讲话,若非主将魏无衣派他时时保护四公主,他或许此生都不会说除了“嗯!属下领命、是、诺”之外的词,可是遇见那个四公主后,他发觉自己愿意说些话,无言想或许是那丫头太过聒噪,他只是懒得听才会开口他当然不知道,在曹曼依对自己笑的时候,他那常年古井不波的脸上已经开始有些松动了!
口诛笔伐开始,安贵妃仍是率先发难“皇后娘娘,您可是咱六宫之主,那个齐国来的太子妃,真是无礼的很,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宫去了。当咱们皇宫是什么?她家?”
德妃附和道:“臣妾在这宫里的日子也不短了,却也看不惯她那轻浮的做法!”
端妃难得开口道:“臣妾倒是羡慕的紧呢!自臣妾入宫至今已有十三年又七个月零四天了,真是孤单呢!”
安贵妃回道:“端妃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若都如那女子一般,后宫岂不乱套了?离经叛道的人,你却羡慕起来了?”
贤妃开口道:“太子妃生来便受尽万千宠爱,两朝国君爱护,四国储君心仪,性子直爽开朗,自由洒脱,嫁人后也得夫君一心一意相待,全凭本心好恶做事,试问在座各位,甚至这个世间女子,哪一个不羡慕她?”
试问天下女子千万,何人不愿为君氏嫡女?
安贵妃嗤笑道:“咱们贤妃姐姐就是与众不同,攀上那太子妃的高枝儿,自然为她说话,与东宫往来如此密切,竟是一点不为自己的儿子打算,万一哪天东宫改立,贤妃姐姐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皇后娘娘厉声打断道:“后宫不得干政,安贵妃,你僭越了!”
安贵妃讪讪的坐回原位,一旁性子冷清的郭贵嫔突然起身告辞,走至中间时,望向贤妃破天荒的说道:“我很羡慕她,能够这般活着!”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这还是那个从未主动与后宫嫔妃搭过话的郭贵嫔吗?郭贵嫔性子冷清,连自己的身子都狠心伤害的人,连家族荣耀都毫不在意的女子,世间罕见!
帝王登基三四年后有次微服出巡恰巧见那时还是郭家嫡长女的她布衣木钗不苟言笑地给难民施粥,一年钟情,可是她身边有一男子丰神俊朗,看着与她极为相配,那女子也只有在看向那男子时才会有浅浅的笑容,而那本不爱笑的女子一笑真的让人顿感美好。他上前询问难民事由,与一般女子不同,她不卑不亢极为有礼大方,甚至成长在不可轻易成家的世家大族中,依然能十分磊落的介绍身边男子为自己未婚夫夫婿。那汉子看上去像是个江湖人,腰间配剑。
帝王虽然有倾慕之心,许是想到家中已有妻妾,不愿再拆散他们,便未再过问。其后为得到氏族的支持,他不得已与郭家订立婚盟,见到长女时帝王有意疏远,倒是对那眉眼有几分像她的妹妹刻意热络,而后成功迎娶,却不料大婚那日,掀开盖头,却是她!那一张毫无生气甚至有些面如死灰的脸庞,他既欣喜又意外,他知道她一定出了变故,耐心询问却得知郭家主母为将其嫁入宫中,竟是将那男子活活逼疯,年少白头。她一个劲地灌酒,最终君王还是没忍住要了她。第二日她却灌下一大碗红花,此生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子嗣,君王也不恼,任由她自我放逐,在宫中吃斋礼佛。君王还是会时不时去看她,所以即便只是个三品嫔,后宫无人敢轻待她,甚至连后宫众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后宫之中,一个永远无法有自己孩子的妃嫔,一个拒君王宠爱仍被包容的妃嫔,宠爱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在这宫中安稳的度过一生!世间男子哪个不花心?君王坐拥天下美人,却也只能将爱分给几个人,对皇后孙茜熙是青梅竹马之爱,对安贵妃则是利用多于喜欢,而对于郭贵嫔更像是欣赏怜惜之爱,就像你有一件极为心爱的宝物,只是看着她你就会十分高兴,可一旦放至手边把玩,没多久就会腻烦。他希望她一直是初见时的样子,惊艳冷情,高贵疏离,或许也是一种对曾经孤傲时自己的悼念吧!
帝王自然会认为她是真正放下了那个人,才会留他对饮,男女之间不是只有鱼水之欢才能让人开心,她对他,只要愿意说一句话,他便乐意将万千宠爱都予她。当皇后成为皇后,他便越发觉得陌生,终究是找不回当年那个眼神干净的小女孩儿了!这才使他对郭贵嫔更加珍惜,起码这么多年,她一如当年初见!
大殿内陷入一阵沉默,无论喜不喜欢那个太子妃,无论如如何出言诋毁那个生来便受尽宠爱的公主,大殿中的所有女子都或多或少会羡慕她,就连安贵妃之流也不例外!乱世中的女子,谁不想要一份安稳呢?
曹曼依自顾自开口道:“也许太子妃嫂嫂也会想家吧,毕竟嫁了这么远!”
本就心情不好的皇后怒道:“闭嘴!”
曹曼依赶忙噤声,皇后大手一挥,示意众妃嫔退下。这位皇后娘娘十分头疼,早该悄无声息死去的太子,不仅没死,还娶到了齐国唯一的公主,不仅获得了齐国上下的支持,更是在朝中声望大涨,皇帝顾念太子将死,也从不在意朝廷动向,无形中助长了四子争夺的局面,这些日子来,明枪暗箭无数却仍不能伤他半分,如今三省尚书各站一方,那废物太子不知如何得了那中书省向来不参与党争的李步群支持,整个中书省更是团结的不行,偏偏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最是看不上李步群,也从来不把太子放在眼里,她这个当娘的如何能不急?六部主官虽说还没有明确支持太子的,但谁知道无数小吏中有多少已经是太子一党,未来又会不会一跃成为一部主官?孙茜熙不敢多想,只是想着孙家老祖作为左相兼凤阁首辅一日,这个天就还变不了!
出宫的一行,乘坐马车的君淮扬和阿离,周围随行八九骑铁鹤,为首的自然是魏无衣,就这样慢悠悠的在宽敞的长街上行驶,车厢内主仆对话,阿离可是止不住的兴致勃勃
“公主,奴婢还是第一次出东宫呢,还是公主对我好,嘿嘿”
“你啊,上次没带你,可还在说我这个主子当得不好呢?”说着,君淮扬用手指点了点正抱着自己的阿离的额头。
“错了错了,阿离错了嘛,不过,公主你这般大摇大摆出宫要干什么呀?”
君淮扬一笑,问道:“你觉得咱们魏将军最近开心否?”
阿离低下头,“那奴婢可不敢猜!阿离怕他怕的要死!不仅是阿离,所有姐妹都害怕他,魏将军一看我们,那眼神都像是要杀了我们一般!”
君淮扬捧腹大笑,朝外大喊道:“魏将军,阿离说她们都怕你怕的要死。”
阿离如遭雷劈,愣在当场,下一秒,她就想原地去世。
魏无衣纵马来到帘子旁,沉声问道:“去哪?”
阿离赶紧拽着君淮扬的衣袖,眼神示意她快说,君淮扬拼命忍住笑意,对外压低声音说道:“附近眼线必定极多,去城外的佛山寺吧!”
魏无衣嗯了一声,便纵马回到原来的位置,阿离如蒙大赦,看着眼前捉弄自己的主子,冷哼一声,不再理她。
“好了好了,我的好阿离,师兄不会记仇的,我保护你啊”君淮扬拍拍胸脯。
阿离转过头嗔怪道“公主!魏将军待您极好,自不会迁怒你,可我们做奴婢的可是得了陛下的令,一切都要听魏将军的,得罪了他怎么办啊!”
君淮扬一把搂过她,“好了,师兄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再说了,你们听他的,可他也得听我的呀!对吧?”
阿离撇撇嘴,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便不再置气。
午时,一行人在山脚下用了饭菜便开始徒步登山,魏无衣一路无言,阿离和公主喋喋不休,又是这的风景好啊,佛门圣地啊什么的。走至佛山寺,香火旺盛,来烧香的香客络绎不绝,君淮扬求了心愿绳,想挂在古树的最高处,魏无衣便想帮她,被她拒绝。魏无衣退回三步,看着阿离护着君淮扬爬上古树,面具下的脸上有了隐隐怒意。
终于君淮扬将红绸挂在了古树的中心最高处,这才心满意足的下来,不过下得急一个不留神便压着阿离一起滚下树来,看着滚在一起哈哈大笑的主仆,魏无衣微不可闻的笑了笑,随即上前扶起她。
“公主,可有受伤?”魏无衣说着,阿离帮她轻拍着尘土。
“没事没事,本公主福大命大,自然无碍。”
阿离拍了拍自己的身上尘土,幽怨地开口。
“公主自然没事,有事的是我!”
君淮扬看着满头尘土,特别是屁股上有很大一块污泥时,笑到弯腰。
魏无衣看着这对从小打闹到大的主仆,嘴角勾起,心情大好!
随后一行人在寺庙中到处游玩了一番,便已至黄昏,只得开始返程,下山途中,阿离还在嘀咕今日的糗事,两个女子吹胡子瞪眼,打打闹闹,渐行渐远。
秋风起时,老庙中那颗比魏国国祚还要老的古树,已经老的不能说话,却在风中摇晃着满树挂满带铃铛的许愿红绸,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是在向上天传达人间世人的愿望,而那最高的枝丫之上,是用秀气小楷小心的写下的八个字:
“惟愿无衣,求得康乐。”
而那八个字,他在她死后很多年才得以知晓!
——
即将掌灯,一个黑影闪进了东宫凤栖宫,一行使团进入了大魏朝堂!
有客,从远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