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风雪,太子夫妇终于在掌灯时分回到了东宫,太子体弱又生着病,药都没吃就沐浴就寝了,太子妃换了身浅蓝色衣裳后坐在书台前写着家信,阿离小心地研墨,不知为什么,虽然她的公主今日并未动怒,可却让人觉得极为难过,像是草药熬于一室,虽不见苦处,却满屋是苦。
终于,她收起笔和书信,交于早就在等候的暗卫,示意他下去,之后也入安眠!今日轮到阿离守夜,便有些僭越地观察自己的小主子,小主子生的好看,睡觉时却是极不老实,可惊叹的是这么多年竟是很少生过病,宫里的老人告诉她,公主是苦命的孩子也是受母亲保佑的孩子,她的母亲是很好很好的人,虽然没有陪着她长大,可小姑娘仍然和她母亲一样善良一样美貌。阿离是水难后无家可归的孩子,是公主将她从死人堆里捞出来,而且,给了她一个家!
一个衣食无忧,快乐安宁的家。所以她是她的命,也是她一生的快乐,她和阿祁一样,愿意牺牲一切守护她们的恩人也是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已至夜半,门外守夜的魏无衣将小窗开了半扇,阿离看到似有一个黑影将一个锦囊交给了魏无衣,随后魏无衣就进了门,阿离轻手轻脚地走到外殿,却见魏无衣面无表情地站在火炉旁,阿离走上前行礼询问何事。
魏无衣只是压低声音道:“去叫醒彩月她们,偏殿等我。”
阿离不敢稍慢一步,随即领命而去。
魏无衣似乎闻了闻袍子上有无寒气,确定不会带进风雪的情况下,轻声走进内殿,看着榻上安眠的小姑娘,魏无衣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眉头紧蹙,走来走去,似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叫醒她,如有可能,他绝不愿意在此刻来打扰她的清梦。就当魏无衣转身走向窗边之时,榻上的人悠悠转醒,睡眼朦胧地看到窗边站着的魏无衣,竟是连鞋都忘记穿,光脚走向他,魏无衣心事重重,否则以他武道剑宗的修为如何会未曾察觉身后有人?
直到君淮扬走近,叫了声“师兄?”
魏无衣才如大梦初醒般惊讶地嗯了声,随即转身时见到来人,些许愧疚道:“吵醒你了?”
君淮扬笑着摇摇头,“突然就睡不着了,觉得要醒来了,结果就看见站在窗边的你了。有事?”
“我要离开一阵子,来和你请示。”
君淮扬顿了顿,只是说到:“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语气低缓却极为坚定。
君淮扬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好!”
魏无衣还想说什么就注意到一双白皙的脚面已经有些许红肿,她竟是没有穿鞋就下了床!
“这么大人了,怎么下床还不知穿鞋,着凉了怎么办?”说着双臂将君淮扬整个人提起让她的双脚站在自己的靴子上,将她笼罩在自己的袍子里,给她回暖。
半睡半醒的君淮扬似乎格外的温柔,任由他给自己暖手,轻柔说道:“这么晚来,定是急事,快去吧,早去早回,一路平安。”
魏无衣内心挣扎过后,仍是点了点头。随后将她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看着笑容浅浅的女子,魏无衣不舍再看,毅然转身再未回头。看着魏无衣离去的背影,君淮扬眼神转而落寞,似乎这么多年,很少是他主动离开她。
她以为是他离不开她,其实是她离不开他!她早已习惯将他当作自己的一部分,如父如兄,如糖如水,割舍不下,离别不得!
一边魏无衣走至偏殿,阿里与彩月等四个一等丫鬟已经在等候了,魏无衣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彩月,说道:“我会离开一阵子,此令牌可行调度之权,你最稳重,照顾好公主!”
彩月小心接过令牌,点头行礼“诺!”
随后魏无衣对着她们说:“还有些事要交待,你们几人每日轮班,必须有两人守夜,都在内殿。热水要一直有,晚上她喜好饮茶,可茶不易入眠,要将茶水换成白水;如今天凉,又下了雪,夜晚切记不可让她随意下榻;随时准备好给她掩被角,她夜晚喜好踢被子,不要着凉;屋里炭火旺盛,无论白日还是夜晚,每隔两个时辰通风一次,每次通风时长不可超过三刻,而且要开小窗;如今雪雨常有,每次外出容易打湿鞋袜,记得经常更换;还有……”
性子活泼的阿离打断他絮絮叨叨的言语,小心翼翼地说道:“侯爷,这些您交待过许多次,奴婢们都记得的!”
本以为他会生气的彩月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口无遮拦的阿离,可魏无衣却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语气诚恳道:“在这群狼环伺的大魏,不比齐国,还望各位千万要照看好她,拜托了!”
几个宫女被这一光怪陆离的景象吓到,人人目瞪口呆,这是那冷若冰霜的上阳侯?平日求着他多说一句话都欠奉,面对陛下也从来都是摆着一张臭脸的男子,在说拜托?
倒是彩月先回过神,回礼道:“请侯爷放心,公主不仅是您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是我们最在乎的人,您放心去!”
魏无衣点点头,随即一掠而逝。
夜晚寂静的大街上,有一人着青衫骑白马,腰间配玄色剑鞘,长剑剑柄之上挂有流苏玉坠,玉坠上刻有一字——衣,那人高坐马背,眼里满是担忧与顾念,朝向皇城东北角深深作揖,他始终放不下的是那个东宫的姑娘,他想她随她去,可又不愿将她置于险境。他知道,她不随他去,是怕耽误行程,他们始终是最了解彼此的人,正是这份相知相敬,让魏无衣十几年拼尽所有只为留在她身边!魏无衣不敢再想,就怕再多想哪怕一点,他就不舍得走了!
东宫,似乎有心灵感应一般,身穿绸衣睡袍外披狐皮大氅的君淮扬,几乎与魏无衣作揖的同时莞尔一笑,站在殿门前,望着还在下着的鹅毛大雪,怔怔出神。阿离忍不住劝道:“公主,雪夜寒重,还是回去吧!该就寝了!”
君淮扬回过神,转身对阿离做了个鬼脸,进殿去了。只不过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没什么睡意,阿离和彩月就这么一左一右陪在她身边,没多久,君淮扬就想要喝茶,被彩月即时换成了白水,不知自家公主在想什么,喝个白水也像在品茶一样,丝毫未发现白水寡淡。
阿离眼珠一转,坏笑道:“公主,侯爷这才刚走,就开始想了?明明侯爷是希望您跟着去的,你也每次都缠着他,这次怎么不粘着了?”
君淮扬狠狠瞪了阿离一眼,赏了她一枕头。阿离假装伤重,大喊道:“主子杀人啦,主子杀人啦,阿离真是命苦哟!”
君淮扬被她逗笑,彩月也是有淡淡笑意,君淮扬对彩月说:“早知道就听你的,就该把她赐个刘公公做对食,好好管管她,瞧她德行,都敢开主子的玩笑了。”
阿离一听,立马急眼了,“彩月姐姐,你怎么能说要把我许给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呢?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好了,哼!”
彩月无奈地笑了笑,这对主仆,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阿离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而怒目看向已经笑弯了腰的小主子,“公主,你又骗我!”
看着气鼓鼓的小阿离,君淮扬顿时心情大好,“好了好了,不捉弄你了,是谁敢把咱们如花似玉的小阿离许给那个老头子,本公主可不会轻饶了他!”君淮扬俏皮地抬头挑眉。
阿离却是突然抱住她,一改平日吊儿郎当的语气,格外认真的说道:“公主,这么多年,阿离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今日想说了!”语气到后已经有些许哽咽。
君淮扬轻柔的抚了抚阿离的发丝,说道:“你想说,其实你喜欢咱们的上阳侯?”彩月登时笑出了声,阿离眼神充满了愤怒与无奈,原本温情无比的场面一时间化作笑声,还有主仆二人的打闹。阿离想说什么,她都知道!阿离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她也知道!可她不想听她的感激,她更希望她们能够一直打打闹闹,一直是朋友!
终于有了睡意的君淮扬躺在床上,阿离去看了炭火并关窗,彩月伺候公主睡下并掖了掖被角。看着小主子睁着眼睛,一向沉默寡言的彩月轻声问道:“公主为何不问缘由?其实公主是不愿侯爷去的,对吗?”
君淮扬伸手握住彩月的手,调皮可爱道:“姐姐,我好像是真的离不开他了,怎么办,哪怕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很快就回来,我还是很担心,很挂念。”
不知劝了多少次不让她叫姐姐的彩月没有继续纠正,而是轻轻捋过她额头的发丝,极其轻柔说道:“公主知道侯爷去哪了?”
“吴国,九灵山!”
瞬间明白了一切的彩月,继续道:“傻丫头,一直陪着自己的人突然要离开,肯定会舍不得啊,我们都相信他,一定会尽早回来的,睡吧。”
君淮扬许是真的撑不住了沉沉睡去,彩月陪着小丫头,笑容恬淡,依然唱着那首不知文字只能口口相传的古谣,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入眠。彩月是谁呢?官家小姐因父亲下狱而被卖入妓馆,十二岁就已看尽世间丑恶,饱经折辱,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十四岁游湖时被人当众脱衣,脱到最后一件里衣之时,她想着就这样跳下去吧,干干净净的死也好过肮脏折辱的活,可偏偏就有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从另一艘的游船上当众大骂,身边的少年即时出剑,仅一剑便刺穿了为首恶霸的胸膛。她给她穿上自己的狐裘,还把那些恶霸都送进了官府,她也不知为何就跟着她回了她的家,一呆就是六年。她对皇家是有怨愤的,可如今却是真心实意地陪着她,或许就是在一声声的“姐姐”中沉迷了吧!
三日后,魏无衣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到了吴国都城——晋安城。
本想直接去九灵山,却被告知五百铁鹤卫在吴国都城,魏无衣不得不改道先来晋安带回铁鹤卫,否则他一人单枪匹马,任他是九师剑宗,只怕也救不了吴应子。当初着急离开大魏的原因,就是凌云阁用锦囊递交的一个消息:伍江被困九灵,吴皇不救。可偏偏马上就要进城了,却天下暴雨,道路泥泞不堪,根本无法行走,魏无衣只能在城外客栈歇息一晚,自他入吴国内便一直跟随的老前辈劝他好好休息,老者不知自己少阁主是个怎样的性子,竟是一日一夜不吃不喝只顾赶路,倒是快把他的老骨头折腾散架了。好不容易有个休息的时机,魏无衣无奈,只好同意休息一晚。
终于红日初升,二人离开客栈。老者去换马,魏无衣在树下,闭目养剑意悟心法,就听到一阵兵器交战摩挲的声音,到魏无衣这种境界,听力自非常人所及,虽嘈杂却远在十里之外,魏无衣不准备多管闲事,可偏偏就有不要命的送上门来,一群人追杀到魏无衣所在之地,是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在追杀三人,居中女子眼神阴狠,手臂鲜血直流,死死护住身后的一对少男少女,追杀的人看看见闭眼的魏无衣,说道:“先解决完她们,再杀了他,此事要做到干净,不能留活口!”
杀手领命而动,居中的女子为拖延时间恢复体力,故意大声说道:“你们到底受谁指使?我们不过是请朝廷相救九灵山,便要如此赶尽杀绝,真以为我们伍家是任人宰割的吗?”
杀手的头目笑道:“死到临头还如此大言不惭,伍家的人也会怕死吗?”
那女子嗤笑道:“我们已至京都外,伍家的眼线自然已将行踪报给家族,你们若非要双生子的命,那便从我伍三娘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听到此,魏无衣睁开眼睛,看向自称伍三娘的女子,开口问道:“你们从九灵山而来,是晋安伍家的人,你跟伍江是什么关系?”
杀手与一行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住,只有少年说道:“在下伍家长房嫡长孙伍乾阳,伍江是我的亲叔叔,也是伍家现任家主,敢问阁下是?”
魏无衣难得一笑,作揖道:“在下是伍江的朋友,得知其有难,快马赶来!”
杀手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愣着干什么呢?既然是一伙的,那就一网打尽,上!”
魏无衣加入战斗后只说了一句:“你们三人退后,我来!”只一句,就给人极大的安全感,两个女子都看呆了,就见那人一身白衣,连剑都未拔出,就已经是稳稳的上风了。大风起时,魏无衣单手立于树枝之上,一手握住剑鞘,单用剑鞘配合掌力就已经将六个杀手的心脉活活震碎,后用其中一杀手的剑斩杀七八人,最后只剩杀手的头目,却是能杀而不杀,准确的说,是虐而不杀。
最后杀手头目实在撑不下去,看着鲜血直流的手腕脚腕,咆哮道:“竖子,你毁我武道心境,要杀便杀,如此拖拖拉拉,到底意欲何为?你到底是谁?”
魏无衣却只是居高临下说道:“十几个杀手竟有七个剑魄境,大手笔啊!而你,天沙门首座二弟子西门奇,已是五师剑悔之境,攀升不易,只可惜,从此之后,你毕生武学一朝尽毁!”
被称作西门奇的男子恐惧无比,紧张无比的咽了咽口水:“你,你,你到底是谁?”
魏无衣答非所问:“你是不是以为,剑悔境作为武道第七境,当真可以与上双境相比了?”
西门奇瘫倒在地,所有的坚持与意气在这一刻灰飞烟灭。魏无衣却只是悠然道:“你们受了谁的指派?不是要这双生子的命,而是要活捉吧!说出真相,我可以帮你进凌云阁!”
西门奇瞪大眼睛,他不仅猜对了意图,还说凌云阁?
师门肝胆忠心,武道进阶攀升,似乎很难选择,他西门奇是要做忠心耿耿的忠臣孝徒,就此无缘武道,还是要做未来的武道宗师,就此叛出师门呢?
魏无衣继续说道:“即便你不说,凌云阁也会查到,之所以给你机会,不过是因为我家丫头说过,武道攀升不易,若非罪大恶极便得饶人处且饶人,快做决定吧!”
西门奇猜出了魏无衣的身份,试探性问道:“您是九师剑宗,凌云阁少主?”
魏无衣不耐烦地看向他,在即将动了杀意之时,西门奇却是欣喜若狂,激动道:“在下仰慕魏前辈已久,今日得见,虽死无憾,可西门奇受师门大恩不敢叛逃,至于刺杀一事,晚辈并不知那人的真实身份,只是听闻与皇室有关,所言为真,不敢欺瞒!”
老者到时,就看到血腥无比的场面,正考虑要不要过来之时,就听魏无衣叫他,老者赶忙跑过去,魏无衣开口问道:“谢前辈,赴吴之前,让您备下的五本功法秘籍,是否带在身上?”
老者回道:“回少阁主,在的!”
“还请您将《橙名辛集》找给我!”
老者翻找一番,递给他那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放心说道:“少阁主,您已是剑宗境,不需要这种初阶心法了呀。”
魏无衣转手将册子递给西门奇,“给他的!”
西门奇如获至宝,震惊问道:“前辈?”
魏无衣轻笑说道:“您比我大一轮不止吧?您才是前辈,既然前辈已经知无不言,那我自然也应守信,此本适合你,好好参悟,还是有希望重回剑悔境的!只不过,凌云阁秘籍从不外流,一年之内,还请亲赴齐国凌云峰,归还此本!还有,我今日放过你,换你来日放伍家一命,你可应允?”
一生桀骜的西门奇此时竟是热泪盈眶,重重磕头,“西门奇谨记大恩,君子一诺绝不反悔!西门奇以命做赌!”随后告辞离开。
伍三娘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只存在于江湖传说中的武道巅峰天才,欣喜若狂!江湖传闻上双境唯有两人堪称无敌,又另有四大宗师之说,而六位江湖霸主,又唯有魏无衣最具江湖名声,毕竟年纪轻轻又风姿绝世,自然引无数江湖侠客竞折腰。但其人极为低调,基本不见其江湖事迹,也就只当是个美好的传说,今日得见,如何不心神摇曳?
当今世人向往江湖,有多少是仰慕魏无衣的风姿,又有多少是羡慕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义气,江湖风流正劲,而魏无衣独占鳌头!
无数踏入江湖渴求自由的人,何尝不是羡慕由魏无衣领衔的江湖?
白衣仗剑饮烈酒,江湖马鸣披狐裘。
为兄为友,奔袭千里又何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