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蝉鸣不断,脱下围裙,我换上了那件已经过时的红色棉服,走进卧室,“妈妈,起床了。”
妈妈眼睛未睁开,嘴巴微微动,“唔”,像是应了我一声,我又唤了两声。卧室的风扇摇头观望,我感觉棉服下我的脊背有汗水在流淌,就像雨珠沿着玻璃窗滑下那样顺畅。
妈妈茫然地睁开眼睛,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又慢慢将目光转移到窗外,终于转头看见了我,她开口,“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我是艾兰,妈妈,我是你女儿”,我站在这里向她做着自我介绍,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妈妈你看,”我扯扯身上的棉服,“这不是你过年时给我买的新衣服吗。”
她的眼随我的手望去,看见了绣在口袋处的我的名字,绿色的,“艾兰”,随即表情缓和起来,她对自己的手工作品还是有印象的,虽然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多少事了。
医生说妈妈这是阿尔兹海默症的前兆,也有医生说这是老年抑郁症,无论什么,她都不会是年轻时那个妈妈了。
我服侍她穿好衣服,出来吃早饭,她看看我说“艾兰,这衣服你穿小了,留给蓉蓉吧。”蓉蓉是我二哥的女儿,我的侄女。我顺势答应了,把衣服脱下,挂在玄关衣架上,我知道的,明天还用得着。
我和妈妈租住在这个老旧小区的一楼,两室,客厅就是饭厅,面积小,幽暗,卧室还算宽敞,而且离我上班的地方近。我以前住在公司内部四人一间的廉租房里,现在要和妈妈一起住,就搬了出来。
妈妈来这里半年多了,没有人来看过她和我,我们就像一座小小的陆离岛,和他们越来越远,他们,我的父亲和两个哥哥。
妈妈病了,他们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始终这么认为。
妈妈以前和父亲住在一起,那个不到八十平的单位分配的公房,同一个小区里,还住着我二哥一家三口。
半年前,冬天深夜,警察把妈妈送到我公司门口,我裹了这件棉服下来接了她。她一看到我,激动起来,反反复复说着,家里有人下毒要害死她。我和办案的民警反复宽慰她很久,她都固执地重复自己的话,还说要回去,不要在这里,会害死我。警察无奈地说:“你母亲我们很熟悉了,她应该是病了,你要不带她去医院治疗治疗。”我点头答应,带着妈妈在宿舍挤了一晚,妈妈在舍友们诧异的眼光中认真重复有人投毒害她的话,舍友们半信半疑地看我,我只能一个劲劝慰妈妈别说了,早点睡,天快亮了,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起,我不停地为晚上打扰了舍友而向他们道歉,舍友冷着脸说没事没事。我想着正好赶上休息,先出去给妈妈找个酒店安置几天,妈妈也醒了,却不记得怎么来我这的了。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报警很多次,辖区民警早已对她很熟悉,也清晰地看着她精神一步一步崩溃,变成如今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