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就算是她终于醒了过来,那又怎样呢?他卑微,他弱小,他只是一个被迫学会了苟且偷生的罪人。
……
越来越深重的呼吸在手铐下变得急促起来,白炽灯的光亮打在他的眼睛上,难以忍受的刺痛穿过银白色的眼眸,近乎是被迫眯着的眼睛里全是破碎的血丝。
视野里,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成了一团,颜色也变得越来越难区分。
在场的几个人以为他不会开口说一个字,但是偏偏却真的听到了一声沙哑到了极致的嗓音,裹挟着厌倦的气息席卷进每一个的心头,为之颤动。
“换我一段时间的命活着,我可以成为你们的眼线,去到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觉得阴暗肮脏的地方。”
他费力的抬起头,目光看向单反玻璃的时候只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眼睛是会骗人的,只有灵魂能够感知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只是哪怕心脏还在跳动,但风却没有带来任何声音,宛如旷野之上的沙漠,飞沙走石,没有带着任何生的希望。
监控画面里的人因为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而逐渐咧开了唇角,银白色的眼底翻卷起一股堪称恐怖的阴鸷感,笑声张狂而又扭曲。
“有人已经死在那里了,你们怕了心疼了,明明没有想过要放弃,却还是选择了暂时退却,你们谁对得起死去的人?”
坐在监控室里的人呼吸顿时一凝滞,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之后又匆忙瞥开了,只有自己紧紧捏起的拳头有劲不知道往哪打。
直到坐在中间的人指尖敲了一下桌面,敲醒了在场的所有人,“拳头想出力之前,要先用脑子。”
……
重新睁开的眼眸对上漆黑的天花板,猛烈跳动的心脏声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就连恍惚的视野也被灰蒙蒙的感觉所铺尽。
直到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看不见的苍白面容都反映在浸着汗水的背上,滋入伤口时的疼痛让人清醒而又瞬间麻木。
没什么力气的指尖奋力往前抓了一下闹钟,一圈一圈转着的秒钟发出旋转时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节奏的,但又是让人陷入的失去理智的。
他没有开灯,只是凭着感觉摸到装着电池的地方,将闹钟电池卸下来,只是翻身翻过来的时候,时间刚好对着一个数字。
毫无征兆松开的手让闹钟跌落在地,发出一阵砸到地面时的声音,映照着他越来越不清晰的大脑。
谢空余越是拼命得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东西,却越是什么也看不清看不到,手指在慌乱的摸着,在触碰到改造本的那一刹那顿住。
开机过后的改造本上弹出一条对话框,蓝色的光亮几乎要充斥满他整个眼底,但却偏偏要他选择听语音。
她想起来了……
谢空余整个脑子里忽然就只被这一句话所反复播放,只有想起来的她才会偏爱这种寄托着流亡者寓意的语调,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样,仿佛下一刻便会坠落入星空。
一时没了思考的能力,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过去,害怕的那个人是他,心疼的那个人自始至终也都只是他。
云裳予知道他的慌乱,指尖拉过衣柜里的衣服时都没有丝毫的犹豫,下意识的选择白色,下意识的选择出现在他的面前。
人这一生,不能够去选择的东西太多,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有选择的权利,去好好活着,去成为彼此的月光,在黑暗中。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会喜欢的,我也很喜欢。”
越是具有重复次数的单调化声音越容易成为心理暗示的工具,但是这一次,是积极的心理暗示。
没有录音笔里的消极暗示,没有闹钟滴滴答答走过的声音,只有他最想听到的人的说话声,带着一点期待,期待他的肯定。
谢空余眼底的焦距逐渐被找回,二十四便利店门口买了两桶方便面,路过货架的时候他抬手又拿了一杯速冲的奶茶。
简单的桌面上,酱料被水泡开的番茄味铺面而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谢空余偶尔提一些注意水烫的话。
“我以前挺喜欢吃番茄味的方便面的,只是后来都没怎么看见过,可能是比较小众化,货架上卖的最多的还是红烧排骨酸菜什么的。”
云裳予手里捏着桶内自带的叉子,咬上一口面的时候感觉番茄味好浓,很久违的味道。
谢空余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在吃完过后慢慢等着她,在她放下叉子的下一秒将餐厅纸不紧不慢递过去。
两人四目相对,他刚好看见她眉眼弯弯的笑意,“你又不说话,怎么只买一杯奶茶,你不喝吗?”
谢空余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下头,而后在对上她有一点假装生气的面容的时候斟酌着开了口,“你喝。”
“小哑子。”云裳予偷偷勾上他的小拇指,捧着他为她冲好的奶茶,两个人一起慢慢的走在马路上,准备回出租屋。
其实谢空余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不记得他的时候,他一步步掌握着主动权;但好不容易终于等到她记得他的时候,他却喜欢什么都依着她,将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她。
少年时的云裳予总喜欢打趣他,叫他小哑子,直到后来才知道,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在依着她,生死皆是如此。
枪声响了过后又是负伤时的血被雨冲刷掉,狭窄的老城区里破旧的连个监控都没有,年久失修的路灯黑漆漆的伫立在街道旁。
街道外面的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从超市出来,边拎着东西边撑伞往回赶,但奈何风刮得大,伞都快被吹翻了。
夜是真的很黑,黑得只能听见狂风骤雨肆虐的声音,少年时的她怀里死死揣着一本画册,脸上身上全都是泥尘,最后坐在店面下浑身发抖的动作也被黑夜抹杀得看不清楚。
闪电刺破天空的时候亮的只剩下等待轰雷的恐惧,但雷声依旧惊天动地的响,裹挟着瓢泼大雨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那些人长着一张笑得刺眼的脸走了,可偏偏话语还在她脑海里肆意横行。
画册跌落在膝盖上的时候,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耳朵,抱上自己的头,可是那些声音还是在她脑海里占据着她所有的注意力。
如果……如果杀了他们……
“我只想好好画画,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啊!”
她不敢再往下想,雨水带着眼泪打在画册上的时候,封面上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就好像是一个面目全非的身影,扭曲而又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