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第一折戏

第20章 梨园旧梦散

第一折戏 梁和和 3542 2024-11-14 01:55

  嘉会走的时候,院子里的菊花刚好开了。一团团簇拥着挤在秋千架下,深黄浅黄交错成一片,很是可爱。

  翠翠将她常穿的几件衣服送上车后,又小跑回来站在谭瑶凤身后。嘉裕打开后排车门等着嘉会上车。

  出发在即,嘉会笑着冲谭瑶凤眨了眨眼睛,见他也俏皮地回应了一下,才放心地扭头上了车。昨晚他们密谋半夜,事无巨细做了安排,今日又如此默契,让她觉得十分心安。

  嘉裕推手关门,几步走过来,对着谭瑶凤礼貌笑了一下道:“后会有期。”

  “嗯。”谭瑶凤神情淡淡,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

  汽车缓缓启动,很快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翠翠耷拉下肩膀,吐吐舌头:“谭老板,我猜五小姐不会再回来了吧!”

  “知道还问?”

  “又要收拾东西滚蛋了。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翠翠哀嚎一声:“我呀——就是那飘零的命啊!”

  “你呀,是荡悠悠大梦一场空啊!”谭瑶凤跟着笑叹一声,却见翠翠端详着他说:“咦,这么看着,你好像突然老了十岁似的……”

  “少贫嘴快干活吧!把我们的东西收拾出来,我去打点一下她的,回头给佟府送去。下午出去租房,叫人来赶就不好看了!”谭瑶凤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子,翠翠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个煞神佟大少爷到底跟你谈什么了?五小姐怎么又愿意跟他去了呢?他们要去香港么?”

  “谈了什么?”谭瑶凤苦笑说道:“你晓得治病要花多少钱?你晓得请一次什么心理大夫要多少钱?你晓得她吃的药和补品要多少钱?”

  “都什么和什么呀?”

  谭瑶凤没再说话,几步走上楼梯,猛地推开房门。卧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唯有白色的纱窗在清晨微风的吹拂下轻轻扬起又落下。

  什么养好病私奔,什么密谋流程规划未来。像小孩儿过家家似的,幼稚的谎言一戳就破,偏她那个傻人会信以为真。

  “谭瑶凤,我不骂你也不发火,且心平气和与你谈,你耐心分辨道理,不要急着反驳。

  我算看着嘉会长大,她从小可怜缺爱,谁对她好她跟谁。你说她能分辨出来什么是爱情么?况且何为爱?你们之间算么?

  我是她亲哥哥,照顾她名正言顺。而你们只能落人口舌,叫人戳着脊梁骨活着。你能不在乎名声,你也能不在乎她的吗?她这二十年过得还不够苦吗?她不能再好好活一次?你一定要将她拉下去,与你一块在泥里滚着,再搅进你和谭瑶青多年的恩怨中吗?

  不说空话,我能提供她最好的治疗条件,你呢?坐吃山空?还是像养谭瑶青一样养着她?说起这个,不论你和谭瑶青是师兄弟知音相惜还是亏欠报恩,你能照顾他这么多年,我佟嘉裕敬你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但再多一个嘉会,你,撑得住吗?”

  谭瑶凤慢慢坐在床边,伸手抚平了床单上的褶皱。戏散人去,梦醒时分,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佟大少爷说的道理我明白。但嘉会固执,强硬做事恐怕要病上加病,不如慢慢哄着,叫她开开心心跟您治病去,再去香港上学。

  我们之间没什么,原本……也是逢场作戏,生意往来。届时您就说我又做了其他人的生意。她自尊要强,爱恨分明,必然不会再挂念。”

  与她半年沉醉人间,恍若大梦一场,梦里身处富丽堂皇之地,繁花似锦,美人明艳。可梦醒时分,不过是孤坟野地,茕茕独立。

  转眼秋去冬来,百花凋去,落叶飘零,白雪漫上了枝头,马上就是年关。此时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黑白二色。玻璃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屋子中间的火炉子滋滋作响,涌动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翠翠缩手缩脚地推开门,跺跺脚搓搓耳朵,将怀里的东西放在谭瑶凤的桌子上道:“方才我瞧有个人鬼鬼祟祟在咱大门口探头,像你那个讨债鬼师弟,他放了这个东西就走了。你快看看,别又是欠条!”她说着凑上去看谭瑶凤写的信,感慨道:“手才大好,写了又不给她寄出去,白白折腾嘛!”

  “总有寄出去的时候。”谭瑶凤说着拆开谭瑶青的东西,两层红布中卷着一沓钞票,附着一张信纸,歪歪扭扭的写着:

  “瑶凤师兄:

  见信如吾。人随商队南下谋生,卖身钱予你,望珍重。

  我生来命苦,幼时与家人走散,辗转落入戏班,幸得你照顾,于患难中扶持长大。只悲天生女相,宜唱旦角,致此埋下祸根。

  少时成角儿,又遭荣贝勒凌辱,身残心碎,从此怨天尤人,不仅毁了自个儿,也将你逼上歪路,坠入深渊。浑浑噩噩十五余载,欠债累累,屡教不改,我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你却自背罪过愧疚半生。两万五万十万……不知何其多!每每撒泼卖惨,你都心软包容,叫我更加肆无忌惮。

  直至那日你前来赎我,自断一指,血肉惊溅,才唤醒梦中人:我之遭遇,与你何干?若当日是你遇此事,我又该如何!如今想来少年情谊被我磋磨殆尽,梦醒时分又如何见你?只能就此别去,不再拖累。

  师兄,幼时与你生旦互换,是我心甘情愿,哪怕后来被人选中、因此遭难,也无怨无悔。你从未亏欠我分毫,切莫画地为牢,要早些走出过去,过新的生活。若有来世,不入梨园,还做兄弟。

  师弟瑶青。”

  谭瑶凤读完信,沉默了片刻才笑道:“早知断一指有用,我早就断了,何苦纠缠这么些年!好似白活了一场。”

  “谭老板莫不是也疯了!”翠翠想起那日的事情还是心惊胆战。佟家兄妹前脚刚走,收高利贷的人后脚就来押人。谭瑶凤又一次掏光积蓄替谭瑶青还债,并发狠自断一指,砍断了他们之间十多年的孽缘糊涂账。

  “劝人不赌钱,也不是这么个劝法啊!他再欠钱,便叫人家来砍你一根手指头,你这可是唱戏的手啊!这辈子再也吃不上祖师爷的饭了!”翠翠哀叹道。

  “想涅槃重生,哪有那么容易!壁虎尚且断尾求生呢,何况是人。”谭瑶凤又铺开信纸提笔写字,嘴中道:“我这么多年从未这般轻松过,恍若新生。”

  “你甩掉了谭瑶青,我要念阿弥陀佛上十柱香!可你也唱不成戏了。老班主要是还在,看到你的手不知多心痛呢!”翠翠道:“我听老人们说,你可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好苗子,小时候学旦,身段扮相嗓音一流。后来跟谭瑶青换了改唱生,也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若非出了荣贝勒一事儿,又怎么会……”

  “过去的事情你知道什么!谁给你传的经?十六七岁的年纪,怎么话这样多?”谭瑶凤打断她道:“有这会子功夫,不如吊吊嗓子,你要是想成角儿,我还能教教!”

  “我就算了吧,没这个天赋。”翠翠转念一想,突然兴奋起来:“哎?谭老板可以开个戏班子啊!咱们招些学徒,有了正经生意,往后越做越红!再也没人瞧不起咱!”

  “人孩子造了什么孽啊!乱世做戏子,白白叫人糟践!”谭瑶凤揉揉太阳穴轻叹一声:“你没见过,瑶青年少时旦角儿扮相更是精彩,当年我俩搭档,他唱虞姬唱嫦娥唱杨贵妃,那是满座儿叫好。如今又是什么下场?”他摆摆手道:“算了,不必再提,这一场梨园梦就到这里散了吧!”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才能让你再见五小姐?”翠翠感叹一声:“就这么断了么,你可又骗了五小姐一次呢!”

  谭瑶凤写字的手一顿,老旧的钢笔忽然分叉涌出大股墨汁,晕染了手指,抹黑了纸张。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愣了许久才道:“她要是过得好,骗就骗,不见就不见吧!”

  大雪飘落,万物寂静。从二楼高高的玻璃窗朝外看去,只能看到几根枯老的枝干和灰白的天空,偶尔会有几只蹦跳的麻雀经过。但这两日下了雪,它们都没来。谭瑶凤也没来。

  嘉会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等待着一天的时光过去。待暮色四合时,便在日历上打个勾。又一天过去,谭瑶凤还没来。

  听到楼道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麻利地爬起来坐在沙发上打开书,装作一副读书的样子。

  佟嘉裕推门而入时,正看到她在台灯下认真“阅读”。嘉会抬头乖巧问好:“大哥,你来啦!”

  “读什么书啊?”嘉裕笑着过来,将手中的糕点放下:“我听乔治电话说,你今日的测评又是良好!大哥特意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凯瑟琳蛋糕,尝尝看。”

  嘉会放下书本,拆开了包装,欣喜道:“是草莓味呀!”

  “嗯。”嘉裕笑着看她如同少女般欣喜雀跃,心里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这家洋人开的疗养院是城中最好的一家,经过三个月的治疗,效果显著,现在她的状态越来越好,说不定过年还能回家一起……可一想到大太太指责他的那些话,嘉裕又消退了这个心思。

  眼看年关,嘉会要怎么办呢?他正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却见嘉会凑上来抚摸着他的额头笑靥如花:“大哥为什么事情发愁呢?”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