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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误闯戏楼

第一折戏 梁和和 3506 2024-11-14 01:55

  前台上正在试戏,锣鼓声声隔着帘幕传到后台,一板一眼敲在人心上。后台光线一片暖黄,烟味夹着古老的脂粉馨香腻在周身,伴随着周围人好奇的询问,她们三个穿着新式旗袍小高跟的小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满目琳琅珠翠、脸谱戏袍、古董玩意儿堆满箱子桌面,就像误入了一场繁华的旧梦。

  “这谁?”

  “找谁的?”

  “谁家的小姐?”

  “哎呦!”

  “哎!姑娘!后台不能乱闯!”一张黑黢黢的脸拦住了女孩们寻找的步伐,来人装扮齐全,背着花架子踩着高靴,一张黑红脸谱画的吓人,他居高临下字正腔圆:“您找谁?”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都齐刷刷看过来。

  嘉薇被冷不丁吓了一跳,惊呼一嗓子,犹犹豫豫环顾一周:“我们……走错……”可不料嘉禾却猛地把嘉会推出去,道:“她找谭瑶凤!我们陪她来的!”

  “你!”

  大伙静了片刻,又开始哄堂大笑。

  陌生的笑让嘉会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误入西游记中的妖怪山洞,众人的笑声刺耳可怕。她瞪着嘉薇和嘉禾,面红耳赤就要往回走,不想却被几个扮猴兵的男孩子拦住去路,他们张开胳膊包抄了她,处于变声期的嗓子有些刺耳:“嗳哊,不是找我们大师兄么,人还没见别急着跑啊!”

  “对啊!小豆宝,快去叫大师兄啊!”

  “哎哎!谭瑶凤,又有姑娘追后台来看你了!”

  一时后台乱作一团,嘉薇和嘉禾连忙趁乱溜掉,只剩下嘉会被猴兵们团团围在中间。正当她急的快要哭时,却听着有人被推搡着出来笑骂道:“哎,别推我,说是谁找我啊?”

  闻声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大家已经自动给来人让出一条路,还不等嘉会反应过来,便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打翻了一盘油彩,湿乎乎地伴着一路的嬉笑声撞在他身上。眼下青竹色的戏袍瞬间成了一片花色。

  “哎呦!我新做的戏服!”谭瑶凤一手托着来人的腰,让对方站稳,另一只手挡住大面积的油彩飞来,惋惜地要死:“真是作孽啊!才做的戏服,叫你们糟蹋了!还不散了背戏!乱哄哄闹什么!”

  众人笑着散开,还不忘调侃着看他们几眼。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嘉会猛地推开他,扭头就要夺门而出,却不想身后的人喊道:“小姑娘!你且等一等。糊一脸油彩,出去怎么见人?”

  嘉会又气又委屈,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胡乱抹了一把,愤恨道:“不用你管!”

  谭瑶凤心中也正纳闷儿来人是谁,遂嗤笑一声:“好心当作驴肝肺!回去三天洗不掉可别哭。”这才花钱定的新戏服,一会儿还要上台用,他还没觉得委屈呢!他弯腰查看长衫上的油彩,脑子里正想应对之策时,却见那姑娘又杀气腾腾的冲了回来,摊手道:“给我卸妆油!”

  谭瑶凤瞧她扬起脸庞,一双漆黑的眸子瞪得滴流圆,氤氲着水汽,满脸油彩显得滑稽可爱,像自己幼时养的花猫一样。他不由有些笑意:“这会子又要我管了?”

  眼前的这个铜盆子显然是上了些年代的,嘉会看着盆中晃动的清水有一点出神。盆面发黑,侧壁有着丝丝缕缕被钢丝球刷洗过的痕迹,也不知是它哪一任主人留下的。边沿上有滴滴点点半干不湿的彩色油渍,让她觉得这一盆子水都是脏乎乎的,带着热闹的、喧嚣的、老妈子们骂过的下九流、荤段子杂戏的脏。

  “嫌脏?”谭瑶凤在她手边放了一个搪瓷罐子,里面盛着半罐子清油,他拎着暖壶又掺了些热水进去,试了试水温才道:“这是戏楼子后台,不比您家里干净。既然嫌脏,就不该过来。将就着用吧!”

  “谁爱过来了!”嘉会挖了一手清油,抹在脸上,哗啦啦洗了油彩,正眯着眼睛抹干脸上的水,手上却突然多了一团软软的毛巾。还没来得及甩开,谭瑶凤好脾气地解释道:“新带的,没用过。”

  到底人在困境中,不得不低头。嘉会只好一把拽过,揉搓着擦了脸,又狠狠地将毛巾摔在水盆里。她正要拔脚走人,眼下突然多了一罐子细腻芬芳的雪花膏,他似乎并不在意她恶劣的态度,一点也不记仇:“才开了春,涂点油,别出去冲了脸。”

  “不用了!”嘉会心想,已经够没脸了,还在乎冲脸吗?她现在只想离开这个地方,找到佟嘉禾算账!眼瞅着她脚下生风似的又要走,谭瑶凤连忙捞起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道:“我送你出去。”

  “不用!”

  “不要我送,你觉得你能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里?”

  想起方才那些半大小子猴兵们,嘉会还真有些发怵,她脚步一顿,又拉不下脸来,不知怎么接话。却见谭瑶凤丢了毛巾道:“走吧!”

  他在前开路,嘉会低着头紧紧跟着,听他一路嬉笑怒骂,挡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言碎语:“闪开些……去你妈的,没有的事少胡说……滚去背戏仔细唱错打死你……不要胡咧咧,等我回来收拾你!”

  待出了后台,谭瑶凤停下脚步道:“快回去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儿。”

  嘉会低着头,嗫嚅道:“我不认识你。也不是是来寻你的。”她才开口,却意外抬头对上谭瑶凤似笑非笑的眼睛,又觉心虚,声音也小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见传闻中谭瑶凤的脸,当然并不是别人搬弄是非时说的狐狸脸。

  他生的极白,似乎是涂了粉,白的瞧不见一点青色血管和胡子茬。眼睛是狭长的,现在眯着眼睛看人,目光透过浓密的眼睫毛看出来,有些慵懒和狡黠,倒有几分老狐狸的感觉。鼻子高挺,嘴唇单薄,唇色及淡,像是洗了很多次有些褪色的粉色枕面。

  人人都说嘴唇薄的男子多是负心汉,怪不得眼前这位负了钮祜禄二格格……她在这里想入非非,却没了声音。谭瑶凤耐着性子等下文,许久不见开口,便笑着接话打圆场道:“我知道了!”

  嘉会瞪大眼睛。

  “这事也不是头一次遇到。”谭瑶凤不再和她纠缠,扭头钻进帘子里去了。嘉会见他袍角翻飞消失在门帘之下,兀自愣了愣神才飞跑着去找嘉禾算账。

  此时正是黄昏,遮阳欲坠,天光敛尽,夜晚的宴会即将开始。她飞快地穿过西苑的长廊,往北阁楼跑去。却不想在拐角处,撞在人身上。

  来人一身灰蓝色军装,五官拢在帽沿下。恰逢走廊上电灯笼刚亮,昏红的灯光兜头笼下。他捂着胸口后退了两步:“嘶……”下意识的呵斥还没出口,就对上了姑娘泪汪汪的双眸。

  那是一双倔强的,充满怒气的,亮晶晶的眼睛。属于未经世事,不曾为任何事物妥协过的,少女的眼睛。

  “哎,你……”

  “对不起!”她用胳膊肘推开他,像一只怒气冲冲的小兽,横冲直撞,很快消失在视线中。那人也只能正正帽子,咽下话,目瞪口呆看着她离去。

  嘉会回去时嘉薇和嘉禾正叽叽喳喳地说笑打闹,阁楼下灯火辉煌人影晃动,戏台上咿咿呀呀刚唱起新段。她冲过去二话没说拎着茶壶就兜头浇了下去。嘉禾被猛地一淋惊叫起来:“你疯了佟嘉会!”

  楼下谈笑的人被这一嗓子打断,纷纷扭头看上去。

  “敢做就要敢当,全赖给别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佟嘉会把茶壶重重一磕:“真叫人瞧不起你!”

  眼瞅着嘉禾就要打人,嘉薇顾忌宴席,连忙拉着:“楼下都看着呢,叫她去做泼妇!回头我们再算账!”

  嘉禾只能硬生生咽下。

  佟老爷看了看大太太,黑着脸小声道:“把这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赶回去。”不料人群中却有人笑着说了一句打圆场:“佟老爷,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有几分虎劲儿!”

  “哎,叫她们母亲惯的没有女孩样子!”佟老爷陪着笑脸说话,正逢台上戏子演到了高潮情节,声音忽然放高,便顺势转了话题:“不说丫头们。来听戏!《辕门射戟》啊!好!”一时众人的目光又看回戏台上。

  那戏子正唱到:“将军休要逞刚强,刚强怎比楚霸王,霸王强来乌江丧,那韩信强来丧未央,这都是那前朝的刚强将,哪一个刚强他又有下场!”

  这一出戏猛地唱在嘉会的心坎上,叫她又羞又愧,回想起今晚发生的这些事情,心里顿时觉得乱糟糟的:方才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逞什么强?把脸都丢尽了!当下再也听不得戏,扭头跑下楼去。可身后的戏声不依不饶地追着唱:

  “争战哪有息战上,退后一步又何妨?纪将军休要怒满膛,某家言来听端详,争战哪有息战上,自古争战两家有伤……”

  台上唱戏的正是谭瑶凤,他目光流转,正瞥见对面看台上的女孩匆匆跑走,遂又慢慢调匀了气息,将声音放低了。说到底事情因自己而起,这也算帮她解了围。

  而从那一天起,佟嘉会和佟嘉禾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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