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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婚姻买卖

第一折戏 梁和和 3631 2024-11-14 01:55

  那日散了戏,嘉禾便来砸门,她咒骂道:“佟嘉会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么多人,你竟然敢浇我让我出丑。有本事你就出来!”

  听得门外乒乒乓乓一阵响动,嘉会闷头睡着,全然不搭理。嘉禾闹了一阵子,才在嘉裕的呵斥下不依不饶地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放狠话,叫她尽管等着瞧!

  第二日吃饭时,大太太便呵斥了她不该撺掇着姐妹去戏楼后台看谭瑶凤,嘉会原本想争辩几句,可一听大太太嗤笑着说:“咱们这府上,除了你还有谁在乎戏班子啊?”便只会吧嗒吧嗒掉眼泪,赌气丢了碗筷回房间去了。她的出身,便是她的短处和软肋。

  只可惜记忆中生母的模样早已模糊,残存的印象多与咿咿呀呀的戏腔小曲儿有关。她与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阴阳两隔,可对方留下的阴影还是深深地笼罩着她,无法摆脱。

  嘉会赌气不愿意出门认错,大太太就吩咐张妈不许送吃的进来。她缩在床角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天色,沉默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又被当当当报时的座钟惊醒。已经是晚上七点了,饥肠辘辘。

  门口脚步声渐近,嘉裕敲门进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小包蛋糕,拎着麻绳递了过来。

  嘉会伸手接了,低头默默吃着。

  嘉裕顺势坐在床边,歪头看着五妹瘦削的肩和垂在上边细软的辫子,轻轻叹息一声:“小五,你不要倔了,认个错吧。”

  “真不是我撺掇的。”嘉会立马将吃了两口满嘴甜软的蛋糕放在他手上。嘉裕又塞回去说:“我知道。”他一开口,嘉会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到底是受了委屈。

  嘉裕偏过头去,点了烟。他这个五妹,平日里有些孤僻乖张,性格在姊妹们中不算讨喜,但却是不会撒谎骗人的。因为年幼丧母,无人照料,没少替嘉薇嘉禾背黑锅。她受了委屈便要跟家里人赌气顶嘴,可一倔就更加不讨喜了。也因此越发像只刺猬似的生活着,每次提到三姨太,必然要闹一场。

  他对那位三姨太还有几分印象,年少时也曾扒在门缝里偷瞧过几次。她不算什么名角儿,但有几分姿色。这姿色不是如今流行的眉飞入鬓的摩登miss样,而是带着古典气息的温婉亲和。原本清秀寡淡的相貌在娇艳戏曲装扮的加持下多了几分神秘气息,大约他爹当年也是为这个才娶进门做三房。

  一时想起那些隐秘的家族私事,嘉裕不由出神,烟燃到灼了手指才收回思绪。看着嘉会那张酷似三姨太的脸庞,他缓缓站起身,心里有些莫名的情愫涌动:“妈那儿我去说,你明儿下楼吃饭吧,不要顶嘴了。”

  这事儿算是暂时揭过了。大太太原本也没想跟小丫头置气,毕竟在这个家族的关键时刻,嘉会的婚事更打紧一些。

  没过两天,大太太就拿了嘉薇的一套新裙子叫张妈给嘉会换了,晚上陪客人们吃饭。对方是军界高官,带着夫人少爷小姐们前来赴宴。为表重视,晚宴办在了一楼的厅堂中,邀请了弹钢琴和拉梵婀玲的艺人在旁。

  吃饭间,大太太笑着使唤她:“嘉会,给二公子添茶”,“嘉会,给二公子尝尝这道菜”,纵是她再糊涂,也知道这是相亲局,或者说是人家单方面的相亲局。

  眼前这位二公子,便是那日在长廊上撞到的那位。摘了帽子才看清楚样貌:对方年纪约有三十上下,黢黑面庞,魁梧身材,显得虎背熊腰,坐在嘉会身旁就像一堵厚重的墙,两人全然不在一个调上。嘉会虽摆着脸色、全程面无表情相陪。可到底胜在年轻,相貌清秀温和,倒显得气质清冷沉静,不是一团稚气。

  吃罢晚饭后,王泽生的父亲笑着说,没想到自家泽生这么有福气,到头来还能娶一个念过书的女学生。佟老爷也哈哈哈地笑:能和王家结亲家,才是我们佟家的福气呢!

  眼看宾客散去,嘉会扭头登登登跑上楼去,朝着楼下呸了一声,甩门反锁便趴在床上哭了起来。不一会门外人声嘈杂,大太太拿钥匙几下开了门,立在门口冷笑一声:“这么死相做给谁看?人家还没出大门,你就摔摔打打,叫你爹面子往哪里放?不乐意就滚出去!就当作佟家白养你一场。这十七年我喂只狗它都知道摇摇尾巴,你念了几年书不知礼数,还不如只狗?安分些知福吧!”大太太训斥了几声,便忙着处理其他事情了。

  她走后,嘉会起身关门,一眼便瞧见楼梯口那些女佣老妈子的头鬼鬼祟祟地缩了回去。一时她满心恨意不知如何发泄,只能甩手关上门暗自发誓:等有一日,别叫她寻了什么机会,做出报复他们、报复佟家的事情来!

  家中宴会罢了,女孩们又回去女校念书。大太太说再念几个月,刚好师范毕业,一齐依着男方的时间,回家待嫁。

  嘉薇定的亲事是政界新上任的赵家长子,才从英国留学回来,在某高官办公室做秘书,是个顶有名的青年才俊。嘉禾定的是商业老巨头布坊商会的小儿子,那位虽风流名声在外,但在家颇受宠爱。而嘉会,却是做军界王家二公子的继室,嫁过去当便宜后妈。佟老爷子打的好算盘,三桩婚姻都是好姻缘。

  那日嘉禾虽放了狠话要嘉会等着瞧,可在学校念书一连几天都相安无事,嘉会心里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许是这次小假回家,二姨太许诺带着嘉禾逛街买嫁妆首饰,叫她暂时把一茶壶的事情忘了。

  司机来接三个女孩回家时,嘉会捏着书箱的手把儿,头靠着玻璃窗迷迷糊糊地昏睡起来。

  汽车平稳地开着,昏黄的路灯从玻璃窗闪过。身旁的嘉薇嘉禾正叽叽喳喳的讨论选什么首饰钗环,去哪个百货商店。在半睡半醒间,嘉会又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面容已经模糊了的、曾经抱着她清唱戏曲儿的女人……

  突然汽车猛地停了下来,还没等嘉会反应,嘉禾已经探身过来开了车门,嬉笑着将她一把推了下去:“下去吧!”嘉会跌跌撞撞地滚下车,书箱子也被丢了下来,书本钢笔哗啦啦的散落一地,墨水瓶摔碎了染黑了一片地砖。

  马路上飞驰而过的黄包车急促地拐弯按着铃铛,丁零零道:“哎呦,小姑娘当心啊!”

  “佟嘉禾!”嘉会红着眼眶吼了一声。

  嘉禾嬉笑着叫司机快开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眼见汽车飞驰而去,嘉会急地跺了跺脚,也顾不上管周围看热闹的路人,在一片狼籍中蹲着捡地上的书本。眼看着有人捡起了自己的书箱子,又要去拿钢笔,嘉会急切地抬头说:“那是我的东西——”

  “知道是你的。既然打不过,又何苦去招惹她?”捡她东西的人并未抬头,仍旧弯腰收整书本,他脖子挂着的浅灰色围巾垂在地上,被墨水染黑了边角。那人将捡起的东西放进书箱才看向她:“看看还有没有少的?”

  怎么是谭瑶凤?

  嘉会一怔,劈手夺过书箱问:“你怎么在这儿?”她才合上箱子站起来,谭瑶凤便掏出一个便签夹在指尖举起:“三月六日下午六点,尚华书店门口一见,有要事相商,佟嘉会。”他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尚华书店道:“诺,你约的我。算起来……你还迟到了一刻钟。”

  “我没有约你,这不是我写的。”嘉会否认,拎着书箱便走。谭瑶凤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是时华灯初上,一眨眼的功夫便亮起了路灯,广告牌上的霓虹灯闪烁起来,原本还半明半暗的天色更显阴沉。

  街边小商贩支起了摊子,热气便在两旁腾开。穿着时髦的小姐们招来黄包车,带丝绒手套的小手一搓,将头缩进呢绒大衣里对师傅瓮声瓮气地说着地名。

  嘉会看着路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有些冷凄凄的,这满大街的人都有一个行走的去处,而自己却只能回一个不想回但又不得不回的地方。

  傍晚的风一吹,像是从陈年老宅门里吹出的冷气,夹杂着几分漠不关心的薄凉和无所事事的清冷。她把书箱立在一旁,搓了搓有些干冷的手。身后谭瑶凤几步上前,拎起书箱子说:“这里到佟府还有些路程,叫个黄包车回去吧。”

  “你怎么还跟着我?”

  “我倒也不想。”谭瑶凤说:“你若不能平安回去,只怕明日又上了报纸,说我拐了佟家小姐。”他低头看着衣裳有些单薄的少女,顺手拦下一辆黄包车。

  “我没有钱坐车。”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叫谭瑶凤有些错愕,一向只有他花女人的钱,能叫他掏钱的机会还真不多。总归是几块钱的事,就当他倒霉破钱消灾,生意做不成又当了一次富人家的消遣之物。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钱,叮嘱了车夫位置,才叫她上车:“回去吧,往后你们姐妹之间的消遣话,我就不再当真了。”

  嘉会爬上黄包车,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黄包车夫吆喝一嗓子叫她坐好,谭瑶凤就慢慢远在了身后。

  她回头瞧见他立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一袭灰色老式长衫在黄昏的灯火映照下多了几分朦胧浪漫的色彩,就像诗句里写的那样: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时间嘉会不知为何有些鼻酸,便冲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谭瑶凤似乎是有些意外,迟疑片刻,也向她挥了挥手。

  那一刻嘉会突然觉得,佟府那么些“家人”,还不如一个陌生的戏子待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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