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第一折戏

第9章 摇摆两不定

第一折戏 梁和和 3943 2024-11-14 01:55

  嘉会回去时,大太太竟然没朝她发火。问张妈打听了一番,原是下午王家人来过了,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甚至还说实在不行能把姨太太送走的话,听得嘉会怪恶心的:“做什么马后炮,这会要处理姨太太,那过些时候他再娶什么新小姐,岂不是要处理我?”

  张妈被她怼的说不出话来,瞧见大太太进来,连忙求救:“小姐气没消了。”

  “娶老婆和娶姨太太怎么能一样呢。那个珠画也没生下一儿半女,人家都说可以处理了,你就别得寸进尺了。这是王家给你的红包,算是赔礼。”大太太放下东西劝道:“再说你气归气,也不该说什么跟谭瑶凤也不跟他的话啊,谭瑶凤是什么身份?王家是什么人家?得亏王泽生没跟你计较。”

  “什么身份?合着我是枉担了一个虚名。”嘉会气极,遂毫不客气收了红包,又夹枪带棒的顶嘴:“说我和谭瑶凤好的是你们,信是你们写的。如今骂也骂了,说也说了。一扭头又说我不该跟人好了。全天下的嘴都在你们身上了。”

  “你这……”大太太知道嘉薇的把柄在她手上,也不敢大骂:“我说,就算你气王泽生也别扯上谭瑶凤,何苦把自己跟那些人扯在一块。”

  “那些人?快别说了,要笑死人了。我不就是那些人养下的吗?谁嫌弃谁啊?”嘉会冷笑道:“我可不担虚名,往后就去找谭瑶凤,反正是有些人撮合我们的。”

  “你别太得意!”大太太也不想与她纠缠:“差不多就可以了,别闹得收不了场。明日王泽生过来接你。”

  “不见。”

  “你不妨试试看。别兴的不知自己是谁!已经定亲了嫁不成王家,你看周围人唾沫星子朝谁吐?”

  嘉会气结,抬手摔了茶杯。大太太说的这道理,她还是懂的。

  隔一日再见王泽生时,他是西装革履的扮相。往上看头发抹着发蜡,发缝干净利落,往下看皮鞋擦得锃亮,崭新精致,是得意的世家公子哥模样。嘉会盯着他的面庞心想道,若是一直见到的是这样的王泽生,那她大约是会顺水推舟成婚的。她不会想起珠画、也不会想起他睡意朦胧扭头骂人的样子。

  王泽生被她看的心虚,连忙开车门道:“我听妹妹们说盛华商贸新到了一批法国时装,不如逛逛去?”

  嘉会收回目光,扬起下巴,存心要出一口气:“我要去听戏,听谭瑶凤的。”

  王泽生回身看她一眼,顿了片刻笑道:“成,那就去听戏。”他早不是十七八岁的愣头青,小姑娘闹性子拈酸吃醋的小把戏在他这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瞧着嘉会脸颊一鼓,似乎是在气没把他治住,顿时心情大好,不由笑道:“光去听戏可不够啊!我们去西街上订做两个花篮给谭老板如何?”

  “随你的便!”嘉会瞬间没了兴趣。

  “要说起捧戏子,我年轻那会儿可在行,送花篮登报纸砸钱包场子,得做齐全了才算是合格戏迷。”王泽生谈笑风生:“今儿你可要包场听?”嘉会拿着扇子扇风,扭着脸望向车窗外不想搭理他。

  花篮一溜烟摆满了戏院大门,上面都挂着红绸子,龙飞凤舞的写着“佟小姐、王先生敬上”。今日谭瑶凤一出戏唱罢,便收到了一盘的打赏,翠翠用二指头翻了翻银元,咂舌道:“今日碰上大主户啦?”

  旁边有人笑着插嘴:“什么大主户,人家两口子因为大师兄闹脾气呢!”谭瑶凤一边利落换衣裳,一边笑道:“管他们闹什么,赏钱不嫌多。既然如此,我再去唱一折。”

  他今日好兴致,一连唱了三折,王泽生的赏钱也给了三遍。嘉会看着台上台下两个若无其事的人拿钱斗法,压根没了治气的兴趣。

  离开戏院后,汽车扬尘而去。

  王泽生嘴上叼着烟,忍着烟瘾问:“可看过瘾啦?”

  “没意思。”

  “嗯,也是。看戏就看个热闹,气消了就行。”

  “你……”饶是嘉会心中有天大的怨气,一时也不知怎么说出口,只觉得心里憋屈的慌:“你怎么就……就……”怎么就没让她报复成呢?

  王泽生夹着烟笑:“能嚷嚷在口里喊出来的,都是虚张声势。若是存心要做什么事,是说不出口的。”

  嘉会一噎,一时间觉得心里软塌塌的,什么力气也没有了。她存心怄气,可其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当回事,还呕什么?她安静了片刻,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知道的。这道理我是明白的。”

  她突然开口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找到了发泄口,把铺垫了一晚上的话都要在此刻讲出来:“我也不知自己在呕什么气,就是心里不痛快。也许你要和太太一样,说我年纪小,气性儿大。”

  王泽生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些,平常偶尔出来见一两次,她大多是绷着脸不爱言语,今日这般主动说话倒是少见。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吩咐司机开慢一些:“因为珠画么?”

  “不全是。”

  那必然是不满意这门婚事了。王泽生心里明镜似的,虽早有猜测,但拗不过自己想娶年轻貌美娇妻的心,为着好色的私心,也为着那一日黄昏长廊下的惊鸿一瞥。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预备顺水推舟占便宜。

  “老爷太太养我十七年吃喝,往日里不许出门,也不许上街,除了上学就是在自己房间里,单等着嫁人……”她看了王泽生一眼,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不像个人,像个商品,可以贩卖的那种。”

  王泽生不动声色地看向她,拿烟头嗑了一下膝盖,低笑道:“那我是买家了?”

  “是了。你有姨太太,你有儿子,我本不该怄气的。我明白道理,别说你如今能娶我,倘若我明儿死了,或是十年八年死了,你还能娶十七岁的。”嘉会轻轻叹息一声,垂下头去:“道理都明白,可就是难受。自己的事情从来做不了主,又过的稀里糊涂。就连闹情绪都是不明不白的闹,闹了也没什么意思。”

  王泽生盯着她垂下去的脑袋瞧了片刻,心里似乎有个地方酸酸的软了一下。这事儿说到底是他做的不厚道,若非那一日的惊鸿一瞥,若非是他自己点头,父母也不会想给他娶这么小的女学生。但他习惯了话说表面的作风,思索一下便开了口:“怎么今日突然和我说这些?”

  听他这话,嘉会原本就要流淌出来的情绪又慢慢缩回去了:“也没什么。”

  车内一片寂静,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隔着车窗传了进来,有卖报纸的小童一声声喊着东北战事的消息飞快的跑过去了。

  王泽生抓了抓后脑勺,也觉得有些后悔,不该这样硬邦邦交流,似乎是伤了她的心事,为表示歉意,他缓了缓开口问:“听着方才那报纸的消息没?”

  “嗯?”

  王泽生笑了一下,知道她没听见,又重复道:“日本攻陷东北,满洲省成立了东北抗联军,一直在跟日本人打。你没上过战场,不晓得打起来有多可怕。遍地的胳膊手脚,血糊在人脸上还是热的……”

  他睨一眼嘉会惨白的脸,转了话题:“比起那些人来,我觉得你能待在一间屋子里等嫁人,也不算什么坏事。”

  “是了。”

  “我知道。咱本不是一类人。”王泽生没再顾忌嘉会,直接翘着二郎腿点上了烟,摇下窗户猛地抽了几口:“我猜得到这桩婚事你大概是不乐意的。”

  虽然开了车窗,但王泽生抽的不像平日里太太们的女士烟轻柔,烟味浓烈呛人,嘉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虽然我……嗯……说句实话,你们这些女学生,总是把爱情婚姻想的太好。其实我压根没功夫捯饬衣裳、琢磨是跟你喝咖啡还是逛街。你若是指望结婚了这样过,那恐怕要叫你失望了。”他是图她年轻少女,可比起这些他还想要一个听话的、不需要花心思的、能打理好家务的女人。

  未来的场景在嘉会脑海里更清晰了些,话说清楚了,心里反而平静了。也许没有太多的期待,也就没有够不着期待的怨恨和委屈。此刻她也不觉得烟味有些呛,彼此卸下伪装,却更容易相处:“那我觉得,我也过不了你想的婚姻生活。”

  王泽生叼着烟低头:“我心里有数了,你怎么想?预备退婚,还是……”往后各过各的?他吞了后半句话,没忍心问出口。

  嘉会伸手推了推他的腿,小心询问问:“你能退吗?”

  “我退,会影响你的名声。”

  “我不在乎。”嘉会松了一口气,追问一句:“你答应了?”她满心憧憬着等他的回答,可在这份憧憬之下,心中又有一些莫名的失落和心慌。未知的风雨、众人的议论是一方面,那些似乎会远去的五光十色的首饰、光鲜亮丽的聚会又是一方面……从前从未衡量的因素忽然涌入,她不由得往前倾了一下,紧盯着将决定她命运的嘴巴。

  王泽生垂眸对上少女复杂的目光,一时拿不准要回答什么。动了动嘴唇,才道:“我试试看吧。”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嘉会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轻松还是庆幸。

  王泽生丢了烟蒂,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下身边的女孩,心里觉得这姑娘身上有股子劲,说叛逆也不对,说洒脱也不太恰当,倔强中带着些糊涂,可怜中又有些清醒。总之是矛盾的,而这种矛盾,又给了他一种还可以得手、有机可乘的错觉。

  “我尽力试一试吧。但今日五小姐确实让我有些惊讶。”王泽生微微思索片刻,开口试探一句:“那既然说开了,当朋友总是可以的吧?”

  “嗯?”

  “晚上有个饭局,少个女伴,这会儿也来不及找人,你能去么?”王泽生两手相抵放在膝盖上。

  “好啊。”嘉会不觉有异,痛快应下。

  瞧着她的神色一改往日敌意,流露出显有的少女灵动,王泽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他眼睛里觑着笑意:“这些日子难为你了。瞧你,摆脱了我这么高兴!既然要参加饭局,我们去挑一条你喜欢的裙子吧!”

  她还很天真。

  王泽生心里说道。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