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已经得了消息在城门等着接她回家了,起更在这回绕繁复的宫殿里走着,天开始下起了雪,一如那年未名湖的大雪,落在了发间,落在了眉间,落在了指间,落在了心间。
旁边有一群宫女趁着无人在旁打起了雪仗,她突然回想起幼时她和阿父阿兄还有起明也在院里打雪仗,被阿父绊着,她不小心摔伤了腿,那天晚上她听见阿父跟姨娘说话,语气中满是懊悔,还哭了。阿父虽然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对她也没有一句好话,但每次出门回来都会记得给她带她爱吃的,每次一到秋天就采买煤炭和木柴,拨出很大一部分放在水榭阁,元氏置办衣裳的时候总不忘替她多置办两件,说女娘衣物应该多些,之前得了一块好看的料子,起明吵着要给他,最后元氏还是给了起更做衣服,说料子颜色配她。
原来我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这么多年我只看到了我自己,小到我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比这头上的天还大,我总想着让别人理解我,可是我自己都理解不了我自己,也从来没有试着去理解过他人。
小黄门引着起更到了朱雀门,起初在那里等候多时。
“阿兄”,陈起初回过头,看见起更略怔了怔,眼前的妹妹变得柔和了很多,和刚入宫时完全不同,看来她已经从水榭阁走出来了,他等到了这一天。
“诶,咱回家。”起初应了一声,“还没到关城门的时间,我想买点年货带回家去”,这句话差点让起初哭出来,在以前,怎么能指望起更考虑到家里人,起初忙不迭地说好,虽然他知道阿母已经置办了很多东西,不需要妹妹再买什么了。
皇后虽然允许起更逢十休一,但有时候起更也懒得来回奔波,所以此次回到陈府也已经时隔两个月了,她去给阿父和元夫人问安后,一个人走向了水榭阁。
她打开门,那铃铛声果然不出所料地响起,她想起那天阿兄来告知她长秋宫的事,这个铃铛莫名地响了很久。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水榭阁被陈怀遣人收拾了一番,石板路上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了,大雪给水榭阁披上了一件雪亮的衣裳,大雪无声,万籁俱寂。
她倚在廊下,望向天空,雪迎着广阔的大地,迎着飞扬的房顶,迎着她,自由舒展而来,与她撞个满怀。
姨娘,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其实我并不是耿耿于怀于当年,我因为谁落入的未名湖根本就不重要,只是没有你的日子,我觉得了无生意,可是你有一天终将也要离我而去,我总要学会自己爱自己,学会珍惜别人的爱,学会真正的爱别人。
姨娘,你安息吧,梦里你空了想来就来,我跟你说说我在长秋宫的这些日子,跟你说说表面正经实则欢脱的皇后,跟你说说很照顾女儿的二公主,跟你说说皇宫里那些美轮美奂的雕梁画栋,跟你说说你还没来得及感受的这一切。
起更推开她住处的正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屋内的炭火烧的正旺,起更忍了很久的眼泪在那一刻像线崩了的珠子不住地往下掉,在木板上砸的粉身碎骨。
这是开心的眼泪。
起更原本也不是一个开朗多话的人,不能指望她变得比原来更甚,她变得轻松很多,偶尔也会跟无衣出门逛逛,她弹的鸣凤琴也不再幽怨。
陈怀也感慨于起更的变化,他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亲自面见皇后表示感谢。
碰上年节,街上都很热闹,大家都很忙碌,皇宫里最近的大事是二公主的婚期被圣上找了个借口推迟,陈慎今年依然不回陈府过年。
起更隐隐约约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皇后那天说的往事还有诸多疑点,为什么张岩偏偏要自寻死路往未名湖而来,为什么酒量不小的皇后偏偏那天就能喝醉,但起更都没问,皇后不说一定有她的理由,有朝一日她会知道的。
只是起更没想到,这一日很快就会到来。
元宵的灯会是本朝子民的庆典,这一天,宵禁推迟,大街小巷都会挂起好看的花灯,这一天晚上好似是天上的星河在人间的倒影,交相辉映。
二公主年前给起更来了封信,也没有提及婚期被推迟的原因,只是说要她一定要去看灯会。起更有些奇怪,二公主说自己画的不好一向不参与这件事,那灯会是要看谁的花灯?
起更和元夫人他们一行人慢慢在这人声鼎沸的街上安静地欣赏着路边的花灯,起初和起明说是要去看杂耍,便和起更她们分开了,起更来到万安酒楼门前,本朝的人都知道这个酒楼的东家曾经出资帮助过圣上的军队,所以他也算是商人里地位最高的人了,每年皇宫中所制的精美花灯都会挂在这里供子民们一同观赏。上面并不会署名,但她们设计的时候也会带入一点巧思,知道的人自是知道,也会有些贵人嫌自己设计的不好便不会在这里挂出来。
起更停下来仔细端详起每一盏灯,有一盏上面绘制了一个手持长枪的女娘,虽然隔得有点远,但也能察觉到这画像上的人英气十足,右下角画了一个碗,这……难道是皇后的画作?原来她们早就见过面了,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其他的花灯也非常精美,一看就是出自宫中最好的匠人之手,有些图案惟妙惟肖,精美绝伦,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盏镂空的走马灯,上面绘制了一群人手持宫灯驻足赏雪,花灯和雪的部分被镂空,光从其中照射出来,好像画中的人真的拿了一盏灯。
起更的目光落在了右下角的一盏花灯上,上面绘制的是一个女娘,身穿长袍,在书案前安静地看着书,外面的树叶已经开始掉落,一片秋意,突然起更的瞳孔放大,凑近了这盏花灯,那上面有个不起眼的署名,是一个少了一笔的“乐”字!
是阿乐!她画的是她们在长秋宫第一次见面的情形!起更的眼睛瞬间湿润了起来,以前阿乐不管写什么署名的时候都会刻意地将“乐”字少写一笔,起更便记住了这件事,后来想想,这缺了一笔的“乐”字,不也正如她的人生一般,她的快乐总是少了一点纯粹。原来她对她的意义并不只有算计。
阿乐,那你现在找到了真正的快乐和幸福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