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总是燥热难安的,花草树木低垂着头,也躲避不了那暴晒的日头,池塘的蛙鸣总在夜晚狂叫,在白日却连头都不见不着了,水中又有几天泛白的鱼,等着天降甘霖,可白云总是与烈日错身而过。
水蓝色的身影在一团藕粉色中格外突出,她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不曾含糊。她回宫之后是与母妃住原先湘雅宫右殿,如今回来了时常往小厨房里跑,也不再拘于做些小菜时不时给父皇母后送去,虽然比不上宫中厨子,但也有寻常味道了,总不似刚学那般。刚把切好的凉粉往冰桶里放,她又加入婢女们去揉搓那面团做点心。
元郗昭四月初回到的宫中,五月初皇帝便能下地了,不过行走还是比较艰难,整个五月皇帝也去上了几次朝,但是身体的虚弱被明明晃晃摆在脸上,不等众臣说什么,太子先发了声,说什么请父皇好好保重,夜里少些许动作,年纪大了伤身啊!至此,每每太子私下里去找皇帝不到一时半刻总要被打出来,民间多种传闻,那月姬是妖精把皇帝的精气都吸没了,也有的说皇帝不中用了。
她这次回宫,二皇兄的变化最是明显,虽然面对她时依旧会笑盈盈叫她昭妹,不过她细心的注意到,他面对他人时越发疏离冷漠了。她敢断言朝中定然发生了什么事,不然父皇病重后二皇兄也不会弄出那等谣言,不过她也不会多加妄言。
七月中旬后宫中发生一件大事,言妃仗着“恩宠”与她发生“争执”,皇帝搬离华长宫,从此停了日夜笙歌。早在皇帝苏醒时便下了圣旨,毕才人升了妃位,得了封号言,谨言慎行,赐下了华长宫,毕竟正殿内终日丝竹声不假。
这事传开后,宫中像烧开了水,人人不屑言妃却又人人想当这言妃,手段层出不穷,皇后把元郗软拘在她身边,本来公主的学习管教就是由皇后直接复责,毕竟当年也是花都第一才女。不过由于八月廿一,皇帝生辰,那时候宣王也就是大皇子也将提前些时日携妻儿回都,而一切事物皆有皇后操办,事物繁忙,元郗软那就松下来。她开始频繁的去皇后宫中,跟在皇后身边学着帮着,不需要她时就去内殿看着软软背书。去养心殿次数也日益减少了,皇帝也很少和她讲朝事,只是开心时会说几句,“那原辅臣也有今日”“那笑得比哭得还难看”诸如此类。
言妃没了“恩宠”,却因着皇后关系,日子也好过下去。皇帝因着她时常来湘雅宫,淑妃日日精心打扮,一肌一容,尽态极妍。可皇帝病愈后从不夜宿妃嫔宫中,淑妃的终究是达不成的了。
等糕点下了锅,她解开围裙就往殿内加速走去,没了冰块属实是不能活了。
回到她的殿内,梳洗一番,青栀帮她把头发全部盘了上去,两边青芫与青鸢隔着冰在那摇扇,而她正在思考给沈清愉送什么礼物,桌上一封信开着,李知言已经上沈府提亲了。
没想多久,她命人打造一套红玛瑙的首饰、一串手钏和一个金锁。沈清愉喜欢玛瑙,红色可以大婚穿。
“青栀,清愉定亲了,你可有什么要送过去,下次找镖局给她送过去。”
“李公子下手快啊!”说着话,青栀的手也不曾停下来,“嗯,奴婢有什么好送的呢?嗯,奴婢最好的东西还是公主送的,沈小姐虽然好,但公主送的东西是不能外送。嗯……”
看青栀犹豫不决,青鸢说道:“那你送些钱,你快些啊,我扇子都扇累了。”
“不行,送钱太没有诚意了。”青栀吐了吐舌头说,“谁让你不会扎头发的,我这已经够快的了。”
“嗯,给钱这主意不错。”她说道。
“会不会太俗气了啊!”青栀发出疑问。
“没让你给她,你给我啊!”元郗昭笑着眨了眨眼,“你可以把我刚打的手钏和金锁买下来,我只收你二十两银子,便宜吧。”
“公主早就想好了吗?不过二十两还是好贵啊。”青栀嘟囔着。
“等会结账。”她看着铜镜中正在帮她整理发丝的手一抖,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
青鸢也笑说青栀是个财迷。
青芫也冷俊不禁。
“找个时间,你去万佛寺,求张平安符一并送去。”话落,发髻也梳好了,“吃饭!”
为了能保证不错失皇帝来的每一分一秒,即便会有下人通传,但淑妃仍守在殿内,不轻易出门。淑妃把自己困在笼中,又在笼中建了一个小笼子,又在笼子里给自己上了枷锁。
“你们都留在这,等会儿给母妃送绿豆汤去,晚间我不回来吃了,你让李嬷嬷拉着母妃外面逛一逛。”午睡醒来,她便直直的去了养心殿。
养心殿里有几桶满满的冰块,有两个太监在里面扇风。
她现在进来已经无需通报,皇帝手撑着头没什么精神头,往日堆叠的奏折只剩一半,此次的病情似那西风,两鬓斑白,银丝席卷而来,满头白发难见一缕情丝。
“父皇真的老了。”她想着却没做声,直接走到了皇帝的身后,接替身后的公公,给皇帝锤着背。
“昭儿?”皇帝反应身后换了人,“刚好有事与你说说看。”
“自你回来了后,朕思考良久,前朝皇子公主所造的孽,凭什么让我朝的皇子公主承担?若非皇后大智,朕的两个女儿如何这般聪慧?这祖宗的规矩也该改改了。朕决定,往后满12岁的皇子公主凭自身令牌皆可在非宵禁期间由玄城门直接出入,需侍卫随性。若,若有未满岁子孙,遇兄弟姊妹成婚出宫也可随行。”说完皇帝叹一声,“不该把你们困在此处的!”
因前朝的荒淫无度,本朝开国在宫中便设立了几条规矩,其一,凡是公主如未为人妻,皇子未满十五,则不可出宫,公主由宫中教养嬷嬷负责调教学习,她有一个小姑姑宁愿远嫁低嫁也要远离皇宫,就是怕嬷嬷造成的,所以皇后自请教导她和郗软,不愿意让其他嬷嬷插手,皇子们教学之处在皇子所不在后宫。
“父皇英明!”她从后颈处环抱皇帝撒娇,“晚上我要吃水虾。”
“好好好,昭儿要吃什么就吃什么!”
养心殿内一片和谐。
如他所言,晚间吃过后又和皇帝走一走消食,方才回去。
回到潇湘宫已然是灯火通明,皇帝的口谕已经传遍后宫,明日她便可以和青栀一同去求平安符。
次日清晨,骄阳还躲在层层的白云身后,又在云和云的间隙中悄咪咪的露出一点点身影。
她坐在轿车中,扶着额,双眼惺忪,青栀坐她边上也是一脸的困倦样。
今个儿后面小厨房的鸡都没打鸣,她们便早早的起来了,一来是那万佛寺本身就远,二来大热天的,早点就不那么热了。
出宫门时,风吹起纱帘,带起一角空隙,轿中的人注意不到那红墙边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路两旁高低错落的房屋越来越少,刚踏进东郊,小路旁也有许多三两成群的百姓。
万佛寺处于在花都的东角一矮山上,从万佛寺到禹州不过几里路程,但它的名气与繁华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个烧香拜佛、求子问福,亦可算命卜卦。而这的龟卦极准,因此盛名远扬。
在住入公主府后,她曾多次从茶馆、客栈听过,也曾经来过一次,不过就是简单烧个香,来见见世面。
又行了几里路,轿中的两人休息够了也没了倦意,待到了山脚,马车寻一处地方停下。
走进矮山的那一刻,就等于踏上了万佛寺。万佛寺如其名,近乎有一万个佛像,正殿宏伟庄严,次殿也不显拥挤,但近乎占用了整个矮山。
元郗昭带着青栀和一名临时挑选的随侍上了山,留下一人看着马车。
在纸上写下沈清愉的名字,性别,生辰,因为具体不晓得沈清愉几时出生,又留下她的所居地。
负责开光的是缘则大师,开完光后,青栀仔细收好,除了刚来时给的香油钱外又添了一笔结缘钱。
“缘则大师,请问求签占卜往哪走?”刚出殿宇,缘则大师正准备引她们下山,有一老媪上前询问。
“这边直走,往左走拐弯,再直走一段,就是了。”缘则大师说话稳而慢,可很明显那老媪一头雾水。
缘则大师犹豫一瞬,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往身前一人叫道,“合一。”
前面正扫地的小和尚走上来,也双手合十道:“师伯。”
“你带这位女施主去求缘殿。”
还没等合一开口,她先说道:“既然都说贵寺卦算的准,好不容来这么一回,那也来瞧瞧,就不麻烦这位小师傅了。”
说完,她双手合十,朝合一微微鞠躬,表示歉意,身后两人如是。
“无妨。”合一说完又回去接着扫地去了。
“那几位施主随我走吧。”
求缘殿上有一尊她不认识的佛像,佛像面前只有两个软垫,软垫上分别一男一女,上面有一尊她识不得的佛像,往两边看去,解签的似乎只有两个师傅。
待那两人解完签后,她和前面那个老媪分别跪在佛像前的软垫上。
“刷刷刷——啪嗒。”签落下了。
“下下签,大凶。”解签的师父细细看了签又说又道,“无力回天,顺应天命。”
她心一紧,她回宫时,母后说的话让她心里留了根刺,几日已经为清愉求了平安符,求不了第二张,是以她这是为父皇求的签。
“这位小师傅,可否带我到卜龟卦之地?”她出了殿门就近拉来一个小和尚。
“阿弥陀佛,施主这边请。”
小师父名叫念一,路上和她解释道:“等施主到了门口,若能进去便是能算,进不去便是不能算,以后也不用去那了。”
她静静听着并无多言,直到站到一小院前。
从外头远远望去,这的装饰朴素单调与前头殿宇的金碧辉煌差距极大,院门口有两个和尚各持一棍守着门。
她刚到院门口,便从里面来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和尚。
“施主,这边请。”这和尚声音粗犷,走路却带着小心翼翼。
带路来的小师傅自行离去,元郗昭走入院中也无人阻止,而青栀两人却被拦在院外,只得在院外侯着。
声音粗犷的和尚带她到一门前,随后敲了敲门,无人作答但和尚推门而入。
这屋虽小,然采光却不错。在屋的中间有一小桌,桌边上点着檀香。有一瘦瘦小小的师傅在桌前席地而坐,手上拿着龟壳,见着她放下龟壳,双手微拢,轻轻的施了个礼。
带路的师傅走到桌前那小师傅的身旁坐下,随即让她到对面写下姓名性别及生辰八字,她问过帮他人算便无需看手相,但事物会有些小偏差就是。
然她提笔写下父皇名讳后便被那个瘦弱的小师傅拦下,随后他挥手比划着什么。他旁边的和尚说道,“师父说,女施主所问是泄天机,此卦不可占。”
原那小师傅是口不能言,她放下钱起身便想告辞,随即那小师傅又挥舞着手。
“师父想给您占一卦。”边上的师傅替他师父说道,“施主,请。”
人家邀请,她也不推辞,拿起笔写下自己的信息。小师傅在她姓名与八字下写好五行,随即闭上眼睛,摇晃龟壳。
“叮!”随着第一枚硬币被投掷出来,他摸着上面的纹路在纸上记着什么,反复三次,又看了看她的右手,随即开始比划。
“施主一生顺遂,富贵平安,友少但关系好,亲缘多,施主命中桃花两朵,可施主若无心,也是孤独终老。”小师傅的手停下,壮师傅的话也停下。
“谢师傅。”钱放在桌上,壮师傅领着她出院,又叫看门的其中一人带她们三人下山,随即他又进院中。
轿中她脑子乱的很,又想着父皇,又想着桃花的,一路上青栀说什么,她只应付几句。
“令牌。”熟悉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她掀开纱帘,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