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酉时,老管家方才来庭院将孟竹伊和江晔领至前厅。
孟家夫妇二人已在前厅,城主坐在主位,一同饮茶谈天。
“小晔来了,这是孟叔叔和孟阿姨。”
“见过叔叔阿姨。”
“我家竹伊自幼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次不知怎么跑到了你那,还得多谢你照看她了。”孟母笑着打趣道。
“哪里哪里,孟姑娘生性烂漫,我与她倒是棋逢对手呢。”江晔笑道。
咳咳,棋逢对手……真是抬举她了。孟竹伊颇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江晔一眼,正好对上他含着几分笑意的目光。
孟父哈哈一笑,“小晔真是会说话,我家竹伊的棋艺如何我还是知道的,哪能比得上你呢。”
江晔含笑不语。
“哎呀,”城主看着孟竹伊,感叹了一句,“竹伊是个美人胚子,待到来年及笄,永安城提亲的人可要踏破孟家的门槛了。”
“这么一说,我还真舍不得她。”孟母轻叹道。
“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竹伊如此姿容,选郎君的时候可要万般谨慎,得挑一个能配得上她的才行啊。”城主看着孟竹伊,同孟父笑着道。
“那是那是,”孟父笑着应和,“还得是竹伊中意的才行,要不然啊,我可不放心。”
孟竹伊抬首偷偷瞄了江晔一眼,就在她悄悄歪头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就撞上了。
江晔稍稍扬起嘴角,对着她眨了眨眼。
因着城主夫人的病症原因,孟家夫妇每周都按时去城主府诊病,孟竹伊每每也跟着一同前去。
每当到了城主府,她都第一时间溜去找江晔。起初的时候,是由管家领着她去江晔的院子,待次数多了之后,孟竹伊已经对此熟门熟路了。
孟竹伊常是午时后来,正好是江晔练剑的时候。少年舞剑姿态伶俐,黑发以一条绸带束起,一招一式间衣袂翩迁。
她就坐在院内木棉树下,手肘顶着棋桌,看江晔舞剑。
“虽说你是女子,却也要学点防身之术,免得日后让人占了便宜。”江晔执意要教她一些剑法,孟竹伊拗不过他,由着他教。
少年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教她控制着力道挥出一剑又一剑,修长的手指因为常年习剑带着薄薄的茧,手心与手背的摩擦渐渐升起的热意,好似从外界向心脏冲击而来的热流,丢兵卸甲,溃不成军。
有时也会碰上江晔练习马术。
江晔总是等到孟竹伊来到庭院后,再带着她去往马场。孟竹伊自幼时一直接触的是医书,哪曾尝试过这种运动,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水。
“别怕,我带着你。”江晔利落地跨上马,弯下身子,向她伸出手。
江晔嘴角含笑,目光中含着几分鼓励地意味。孟竹伊深吸一口气,握住江晔的手。
江晔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轻轻护在孟竹伊腰间,任由着马儿不紧不慢地走,仿佛时光都变得慢悠悠的。
只三四个月的时间,在江晔的教导下,孟竹伊已经可以和他并驾齐驱,他们在马场上肆意奔跑着,将心底所有的情感都通过这项运动淋漓尽致地宣泄出来。
再后来,孟竹伊一个人驰骋千里,横跨数洲,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光阴似水,时节如流。这一来一去,便已到了岁末。江晔将剑收入剑鞘,坐在孟竹伊身边,她将倒好的茶水递过去,少年熟练地接过一饮而尽。
“新年快到了。”他说。
“是呀,城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事宜了。”
“过了今年,你便要及笄了?”江晔偏头看着她,虽是疑问句,语气却是带着肯定的。
孟竹伊点了点头。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气氛是前所未有的静,她煮好茶,站起身来,语气轻快地笑着道
“我该离开了,要再见…得等过完年之后啦。”
“我送你到前厅。”江晔刚要站起身,就被孟竹伊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仰着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不必啦,我都来多少次了,早就熟门熟路了。你刚练完剑,还是快些换身衣裳吧。”
“再见啦。”孟竹伊脚步轻快地走出庭院,他坐在原地,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
她没有看到的是,江晔的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大年三十晚,城里的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忙碌了一整年的百姓们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永安城向来轻赋税,今年又是风调雨顺,收成极佳,老百姓不愁衣食,这整座城便也令人感到快活起来。
孟家家宴上,一家人围着坐,谈天说地,一派其乐融融。
“过完今年,伊儿也就快及笄了。”孟父感叹道。
“是啊,一想到伊儿要嫁去别人家里,许久也不得见一次,我就……”孟母说着说着,便哽咽起来。
“娘,没事的。哪怕我嫁人了,有机会还是会经常回家里看你的。”孟竹伊拍了拍娘亲的手安抚道。
“在这永安城,伊儿可有中意的人家?”
“我……”孟竹伊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多零碎的片段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一时间哑然。
“爹、娘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吃,我有点事出门一趟。”孟竹伊话音落下,也没等父母答话便匆匆忙忙地出了宴厅。
“哎你这孩子,慢点,那么急做什么?”孟母在身后唤道。
她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情愫一下子涌上心头,就像是从高空投入湖中的石头,将素来平静的湖面击起皓大的水花。
她想见江晔,很想很想。
等孟竹伊缓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城主府的大门口。门口紧闭,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墙内的丝竹之声。
我真是昏了头,竟然在大年三十跑来别人家门口吹冷风。
“竹伊?大冷天的你怎么在这?”熟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孟竹伊猛然回过头。
这缘分似乎巧过了头,绕得她晕头转向,缺乐在其中。
过完年后,生活依然和以往一样。只不过,城主府的的诊病已经结束,所以孟竹伊也没有再去过城主府。
随着她及笄的日子越来越近,孟竹伊每日都在忙着研习医书,她变得特别刻苦,闲时练刺绣,朝暮读圣贤。
仿佛……在刻意不让自己多想什么。孟父和孟父都十分惊讶于孟竹伊的行为,她自幼总是贪玩偷懒,如今这般沉下性子,倒是令人感到稀罕。
然,平日里再忙碌,到了夜里,月明星疏。也难免有着天下妙龄少女一样的愁绪,她总是辗转难眠。孟竹伊常常透过窗子看天上的月亮,清冷皎洁,亮而不耀,就像…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及笄的那一天,提亲的人家来了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和祝贺声将平日宁静的孟家染上了几分喧闹。
孟竹伊坐在厢房内,桌上平摊着一本医书,她却怎么也看不下去。
他会不会来,应该会的吧,不来的话我就……但是他是少城主啊,是永安城未来的统治者,会不会要和其他家族联烟呢。
啊啊啊好紧张,不想了!
少女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甩出去。她托着腮,望着窗外的绿植发呆。
“城主府到——”孟家大门外响起嘹亮的喝声。
他……他来了!
孟竹伊瞬间站起身,难以言说的喜悦夹杂着一些情意映慢眼眸,心中仿佛一块大石落了地,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扑倒在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