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后,永安城外。
孟竹伊紧握缰绳,身子前倾,嘴唇因着过度干燥而起了皮,一头秀发在长期的奔波中因混着沙土打了结,但她无暇顾及。
她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高耸延绵的城墙出现在视野的边缘,孟竹伊疲惫不堪的双眼猛地一亮,扬起鞭狠狠一甩
“驾!”
四百米…
两百米…
长久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绷在这骤然放松的一刻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她只觉得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紧接着眼前一黑。
再度睁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浅木色的房顶,孟竹伊动了动身子,全身上下都换了新的衣服,再没有沙土磨蹭皮肤的不适感。
房门被轻推开,江晔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走到床边。“醒了?你身体可有不适?”
江晔?我……孟竹伊轻晃了晃头,意识慢慢回笼。“并无不适,”孟竹伊伸手抓住了江晔的手腕“我有急事要事与你说。”
江晔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抓着他手腕的手,目光投向孟竹伊“无论是何事,你怎能从京城独自策马?可知这有多危险!万一路上遇到什么……”
“你先听我说,”孟竹伊打断了他关切的话语,然后将事情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她伸手摸向腰间的令牌,空空如也。
“兵令呢?”孟竹伊一下慌了神。
“别担心,我将它放在床边的柜子里了。”江晔拉开木柜,将兵令取出。“你刚回到城里时便晕了过去,我听说后吓得赶紧接你回了城主府,我娘帮你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你莫要担心。”
“我担心什么了。”孟竹伊红了脸,“你娘她…春节后身体恢复得可还好?”
“一切都好,如今也养得好了许多。倒是你,这不到两个月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虚弱成这样。”江晔皱着眉不满道。
“没事的,我修养些日子便好了。倒是如今情况紧急,京城那边,可能已经陷入混乱了。”孟竹伊神色焦急道。
“我父亲……也病重了。”江晔抿了抿嘴,低声道。
孟竹伊一下子瞪大眼睛“发生了什么?”
“四日前,父亲忽然发病,昏迷不醒。府上请了大夫来看,却也查不出病因来。如今与你说的情况联系起来,我有一个猜测……许是杨家那边戒备永安的兵力,所以暗中给父亲下了药。”
孟竹伊握着江晔手腕的手紧了紧,刚进来的时候她还没注意到,现今仔细一看,江晔面色略显憔悴,眼底有淡淡的乌青,想必是几日没休息好了。
“这个杨家真是……你别着急,城主他兴许与二皇子的病有些许相似,我一路上一直听着爹娘对二皇子病情的猜测与分析,若真是同一种病,我也许可以试试。”孟竹伊安抚道。
“父亲病着……京城又是危在旦夕,你奔波了九日才将兵权带回永安,我不会让乱臣贼子得逞的,父亲病了,由我代他领兵出征!”
江晔面色坚定,往日的憔悴一扫而空,俊秀的眉眼在此刻染上了强烈的战意。
孟竹伊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又闭上了。她眸中带上了几分温柔和笑意,“我相信你,我也会尽全力医治你父亲的!”
江晔轻笑了一声“是岳父。”
“你……我……我们还没成……”孟竹伊面色又是一红。
江晔弯了弯嘴角,伸手将她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松开,与她十指紧扣。“都定了亲,迟早的事情,你可是跑不了的。”
“谁说…我要跑了。”孟竹伊只觉得心脏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哪怕是她策马最疲惫的时候,都没有如此剧烈的心跳。
“等这一切都平定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永安城最盛大的婚礼。”
方是立秋时节,窗外木棉树的荚果陆续成熟,晨光零零散散的透过叶的间隙,洒在窗台上。
待山河平定,四海安宁,我会领着军功归来,十里红妆,娶你归家。
于木棉花开之季相遇,于木棉花开之季相誓。
古往今来,多少相似的誓言,最终却是一人战死,一人白头。所幸的是,上天并未眷顾叛军一方。
元合五年九月,江晔领着永安兵令率永安以及附近几个中小型城池的兵马,驰援京城。
元合五年十月,除边疆地区的兵马需要驻守国界,无法移动。其余的地区纷纷起兵驰援。京城周边几个洲的兵力已被杨家掌控,与剩余几个洲的兵力进行交战。
刀光剑影,战火纷飞。兵刃相交,铁衣凛冽。
是生灵涂炭,血燃黄沙。也是八方驰援,举国一心。叛军终归不被天下所容。
元合五年十二月,永安的兵马攻入京城。杨家以及其余余孽叛党被尽数押入刑部大牢,等待判决。
元合六年一月,皇帝废太子,立四皇子为储。孟氏夫妇无罪释放,修整了几日便被护送回永安城。
二月底,皇帝仙逝,举国哀悼。次月,四皇子继位,改国号景元。
三月末时,京中快马来报,局势已经稳定,永安的兵马不日即可返城,孟竹伊在府上闻此消息,心中悬着的念头总算放了下来,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孟母也松了口气,有些心疼地拉住她的手,“都会好的,一切都平定了。”
永安的军队回城那天,江老城主带着孟竹伊一同站在城墙上,永安城的居民们都自发地聚集到城门处,站在主城道的两旁,大家都面带喜色,待军归城。
晨光熹微,朝阳遥遥地挂在天边,滚滚的马蹄声自远外传来,阵仗浩大的军队临近城关,孟竹伊扶住墙石,放眼望去,江晔一马当先,领着身后数万士兵急驰而来。
如同奔赴一场盛大的誓言。
我望春绕城,春山如笑,
我观人迎春,春深似海,
我看城中人,拥春与河山,岁岁又年年。
我见意中人,踏茵与朝阳,归望逐春来。
孟竹伊看着江晔紧握缰绳,渐行渐近,他抬起头,目光交汇。
只一眼,便是日月悠长,山河无恙。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