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遇颓废地坐在土墙边,呆呆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时间好像在他身上静止了,仿佛他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找不到归属之地。
昨夜媚儿的坦白让沈知遇无法从离别的悲痛中走出,他没有一点心理防备去接受画儿的转世离开。毕竟前一夜才与你结为夫妻,与你饮酒畅谈,共赴人间极致欢乐的人儿,第二日就狠心离去,不留一点真情。沈知遇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没有察觉出画儿会投胎的任何征兆,他没有想到他与画儿……缘分就这样结束了。
他怀着满心的失落走向了下山的小路,他到了山脚看到了他先前给画儿埋葬尸骨的地方,看着那座土堆,立着的木板还没有刻字。沈知遇不想画儿的墓被别人认为无名氏,于是走向坟前,蹲下刻字。
爱妻叶凝之墓
刻完字后沈知遇并没有立马离开,而是坐在墓堆旁静静地看着他刚刻的字,回想起新婚夜的情话与温存——
“画儿对相公的心意也是如此,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哪怕只有短暂的欢愉,我也愿意。”
“你说什么呢?你是我的娘子,我们不只有今夜,还会有往后的许多日日夜夜。”
“是啊,相公,我们还会有以后……”
沈知遇想起来那夜画儿说哪怕只有短暂的欢愉也足够,还有她隐藏不住的不舍神色。原来在那夜画儿就已经有离开的打算了,那与他的一夜风流又算什么?是补偿吗?呵!
沈知遇越想越绝望,他不愿意接受画儿一声不吭的离去,他看着画儿的墓碑,回忆着与她相处的每一刻,与她说的每一句话。
突然,一瞬间有什么线索在他脑子里连串在一起,提醒着他——
“我的枯骨早已与乱葬岗的尸体残骸混在一处,寻不着了……”
画儿沉默眼神躲闪道:“乱葬岗的西北处,一颗枯树底下,用白纱包盖着。”
“他杀害了我之后,尸骨就被随意抛在了乱葬岗……”
沈知遇觉得画儿前言不搭后语,如果画儿的尸骨是被恶人随意抛在了乱葬岗,怎么会被白纱布包着呢?若是与乱葬岗的尸骸混在了一起,她自己又怎会知道尸骨在哪?这太说不通了
沈知遇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满脸不可置信,心里好像猜到了那些人,是骗他的!画儿的尸骨根本就不是眼前坟堆中的尸骨,她的尸骨已经寻不到了。沈知遇葬的不过是另一具苦命人的尸骨罢了。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陷入疑惑了。
那画儿……她就不可能转世,那她究竟去哪里了?为何她的姐妹都帮她打掩护?沈知遇感觉自己陷入了无尽深渊,看不到出口,他想快点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可知道了真相又会怎样?万一是不能接受的结果呢?她既不愿见他,与他说明白,那他执着又是何苦呢?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他矗立在坟堆前,思索了良久。沈知遇终归不愿放下有关画儿的一切,哪怕结果不能接受,也要问个明白。
沈知遇连忙起来,把那块木板拔起,把上面刻的字划去,然后掰断丢在了一边。既然不是她的尸骨,怎能挂着她的名字留存于世?
后面他静静地看着那无名氏的墓堆,他觉得都是可怜人,想给这个无名氏立过一块墓碑,于是他默默地在四周寻找,寻找一块合适的板子。
没过多久,沈知遇在林中找到了一块较为平整的木板,拿起那块木板走到墓堆前,刻下了无名氏之墓几个字,立在坟堆前,随后走向了上山的林径。
他立在枯树前等待,看着周围的一切,和他初次见到的场景并无两样,但是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改变。虽然摆在他眼前的仍然是那一片荒凉平地,斜坡下仍然是那尸横遍野的乱葬岗。但是一想到画儿的尸骨还与那些腐烂尸体混在一起,他心中生不起一丝恐惧和厌恶。他看着那土墙和枯树,想到画儿寄身在这块荒原,终日与孤独为伴,这样的日子该是什么滋味啊。沈知遇打算今晚一定要问到画儿的去处,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黑夜的降临……
夜晚在沈知遇急切的期待下终于到来了,沈知遇知道今夜没有行人上山经过此地,所以今夜的客栈暂时是没有客人的。当然,沈知遇这个客人是除外的。
一如之前几夜的那般,沈知遇如常地进了客栈,果然是空无一人的大厅,姨娘闻声出来,本来是以笑脸相迎,结果一看到是沈知遇,姨娘脸上的笑容立马凝固。姨娘调整好表情,走近沈知遇身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开口道:“沈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姨娘,我想知道画儿究竟去了哪里?”沈知遇直接问道。
“都说了去投胎了,你这书生怎么如此不听劝?”媚儿听到动静便走了出来,用不耐烦的语气回答了沈知遇的疑问。
沈知遇再也忍受不了欺骗,他大声吼道:“你们别骗我了,我找到的不是画儿的尸骨,她告诉我的地方是她胡编的。她没有被安葬,根本就不能投胎转世!我猜的对不对?你们到底把她藏哪了?啊?回答我呀!”
媚儿和姨娘没有想到沈知遇反应那么快,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她们知道瞒不住了。
看着沈知遇一脸愤怒的神情,媚儿开口道:“你说的对,你找到的确是不是画儿的尸骨。画儿不过随口说的一个地方,没想到你也相信了。于是姨娘按画儿所说的地方,准备好了一包尸骨,等着你去找。至于画儿她去了哪里,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见媚儿没有全盘托出,沈知遇很着急地问着:“为什么我管不着?上天下地,人间还是鬼界,我都要见到她。”
“你再也见不到她了!画儿为了你和鬼差做了一个交易!就是为了你这个臭书生,连留在人间的资格都没有了!都是因为你啊!”媚儿带着激动的情绪,哭着回答道。
沈知遇不解,茫然地问着:“怎么会是因为我?怎么会?”
媚儿勾唇笑笑,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珠,睨着眼看他“怎么就不是因为你?你对画儿她情根深种,想要与她做一世夫妻,对吗?”
“确有此事。”
“你想带她走,回家成亲是吧?”
“是!”
“可你知不知道我们是鬼啊?怎么能随活人回家,那会给那人家带来厄运。你知不知道人不能与鬼成亲,这是不被世间允许的。与鬼成亲,行鱼水之欢的人都活不了的,因为鬼的阴气太重,会把阳气都渡走的。”
“可,可我没事啊……”沈知遇没有底气地发问,他好像知道了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呵呵,你是没事,你就没发觉那夜她的不同吗?”
沈知遇回想起那缠绵一夜,曼妙的身姿,软香如玉的娇体,温润的粉唇……
不对,那夜的画儿是有温度的。之前的每次触碰,都觉得画儿的身体冰冷,透心的寒意。那是因为是画儿是鬼,没有人的体温。可是那夜的画儿很不同,就如同常人一般,有温度,有心跳。难不成?他不敢想了,画儿做了什么交易?做那交易只为与他做一夜夫妻?
沈知遇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没有想到她为他做到了这样的地步。那夜的体温是为他而热,那心脏是为他而跳动……
沈知遇反应过来了,他抓着媚儿的衣襟很是激动,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答案了。几番张口,想问却不敢开口,终归还是松开了媚儿的衣襟,颓废地坐在凳子上,沉默着,一言不发。
姨娘看着沈知遇这般样子,终究还是开口将真相告知:“画儿想与你长相厮守没错,但她终究是鬼,而你是人,你们是不能一生一世在一起的。画儿想着哪怕是短暂的欢愉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