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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花时尽(下)

岁寒不知柏 梓暮浔 11612 2024-11-14 01:48

  “九阙歌,歌尽繁华

  十律音,音谙皆寂寞

  长街灯火明明灭灭

  月上柳梢昏昏绰绰

  暂将舟泊停湖心,小浆划水漾漾

  一缕清风高过,荷香如波

  花开朵朵俏却羞

  年又过夏已至,闻叶往深处绿

  日西移听蛙鸣,独上楼台东望洲

  不见飞鸿归影。”

  写这篇诗文时顾时沁尚十六岁,恰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

  那时是泰安十五年。

  她已经离开潍城几年了。

  潍城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极美:

  平素里来来往往的游船客商,带来运走的一批批瑰丽瓷器繁美布匹;夏日里东圃的十里荷塘竞放的芙蕖,还有黄昏时分江边爱鸣的蛙,登上瞭望楼看到的美不胜收的晚霞……

  因着回忆的美与好,想念更甚。

  故,一笔一划写完了最后一句话,小心翼翼吹了吹墨迹,看着这些文字顾时沁又一次失了神。

  “小姐。小姐?

  茶凉了,婢子给您换下了。”

  采悦本是送糕点来的,放下手上的食盒碰巧看到了桌子上没被动过的茶,她问道。

  “不用了。”

  顾时沁回过神后,怏怏道。

  采悦一听这声音立刻小跑到顾时沁身旁紧张问道:“小姐可是又不舒服了吗?婢子这就去找小李大夫来给小姐看看。”

  顾时沁忙拉住采悦衣袖拦住了她:“采悦,我无事的。我只是有点想潍城了。”

  此时正值烟花三月,是莺飞草长时节,想必素来有“小柳州”谓称的潍城此刻已是在一片碧海中。

  潍城的这时节虽比不得夏日之美却也里里外外无论是人或是物处处都透出来是生机盎然,到底不像这京城里,空有颜色却依旧冰冷,说是点缀也半分点缀作用都没有。

  好怀念从前在潍城的日子。

  她祖籍虽在京城,却是出生在那里,也算半个潍城中人。

  从出生到一岁到牙牙学语时,再到三岁踉跄学步、七岁跟着顾老太傅在顾家私学学文背诗……

  那些小时候的,或是嬷嬷口中或是阿娘打趣时说的,桩桩件件,每一个时段的她。

  即便因为年幼因为一些事故她忘了些事,但,光是听着嬷嬷阿娘说起来也依旧能想象的到她那个时候多开心。

  直到十四岁被母亲带着来到了这京城。

  她认识了很多人,知道了很多事,明白了很多道理。

  偶尔夜深人静,她也失眠。

  或对着黑漆漆的夜,或对着清清冷冷的月光,她无比怀念着潍城的一切。

  有句话说的好。

  心之所向,即为吾乡。

  她的乡,不在长安城,却也不在潍城,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不,她应该知道的。

  是午夜梦回出现在她梦里的桃花城。

  那里,可真美啊……

  “姑娘,姑娘?”

  “嗯?

  啊。

  采悦,我无事的,你下去罢。

  若是有事我会喊你。”

  “是,小姐。”

  采悦于是退了出去。

  顾时沁看着窗外花色漾漾,半撑着脸颊忍不住闭上眼睡了过去。

  她太困了。

  这一睡睡的安稳宁静,舒适的恍然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被自己有一个未婚夫,那人还是当朝太子的消息砸醒。

  那时候,是元化三年。

  今上莫名改年号。

  似乎频繁改年号能让他再在位长久一点,可惜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哪怕至今已经改了有十几个年号,今上的身体依旧病怏怏甚至又严重了许多。

  话说回来。

  这桩婚事据说是先帝和府里老太傅定下来的。

  此中缘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不过是先帝因小人谗言不顾顾家三郎也就是她父亲在战场重伤非下令乘胜追击敌军,导致顾三郎伤势过重中途坠马而亡,若非她母亲当时一意孤行非跟去只怕父亲终究落得个同战场亡人一般尸骨无存结局。

  意气风发去,草草收场归。

  原本她父亲有活命的机会,却……

  大概因为愧对老太傅,才有了这一桩婚事。

  父亲因帝王昏聩命令英年早逝,母亲那时怀了她因不知一度伤心欲绝险些落了胎,结果只是一桩婚事,再没了下文。

  君君臣臣,顾氏宗族向来遵君臣忠义,哪怕如此依旧认下了忍下了。

  长辈行事她不予评价因为这事她插手不了,哪怕是关于父亲母亲。

  如今她的事依旧插手不了,她有心搏一搏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哪怕不是为了家族,便是为了母亲她也不能。

  只是可惜了。

  走在幽静的庭院小径,顾时沁看着与她同岁的海棠花失了神。

  这是父亲临走时种下,潍城也有一棵这样的树,是母亲怀着她时种下。

  有了她后,她数次看母亲对着花失神。

  海棠不解相思语,因到花时自然开。

  那时候她不懂母亲是何意,如今却是懂了。

  阿幺。

  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现在又过的怎样,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想起她。

  儿时场景在脑海依旧未曾改变。

  他们也曾经在潍城院子里那颗海棠树下玩踢毽子捉迷藏。

  分开时他躲在绿江河岸某一棵柳树下偷偷目送她离开。

  她想,唯一觉得有遗憾便是,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就那样喜欢上了。

  母亲曾经说过,喜欢一个人,或许是不分场合然后一见钟情了,不管那人颜色好坏,只是因为是那个人,或许是不知不觉潜伏般的就喜欢上了,然而有情人未必终成眷属,任何事物或者人都可能摧毁掉一份感情。

  “所以啊,

  阿时,在将来你若是遇见了喜欢的人,如果不能在一起,趁早便放手吧,或许下一段姻缘也不差的。就像……”就像她和他。

  母亲和父亲之间她不曾了解过,母亲亦不曾提起过。

  逝者已逝,生者悲伤。

  母亲那个时候明明很难过却要同她说这话,是因为知道每个大家子女都会有这一遭吗?她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自己或许能拜托了这桩婚事。

  因为一件事。

  那时候已经是元化三年,

  她已经十七了。

  她同太子的婚期也提上了日程,婚期也已经很近很近,近到再有一个半月她就要成为一个新嫁娘,皇家媳。

  这之前,那个太子常常来府里,或是远远看着她,或是在长辈安排下隔着屏风跟她讲了很多事,她见过了人,也知道这人当属谦谦公子温润如玉。

  可是她就是喜欢不起来,可是她依旧要嫁给他。

  然而这件事的到来让她有了机会。

  事件的起因是苏家丞相的二女苏希妍在从庄园回来的路上救下来的一个仆妇。

  那个仆妇因何出现又究竟为何会出现她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那人讲述了一件事颠覆了她十七年来的认知,所有认知。

  那人说她认贼作父,认了一个杀父仇人当父亲,哪怕那个人已经死了,哪怕他从她出生就没有见过她,更没有亲耳听到她喊他一声“父亲”。

  仆妇说她亲爹是一个商户,早些年行商交了些朋友,顾家三郎赫然在列,然而枉顾家三郎长的看着温和有礼私底下却是个不要脸的东西,在一次躲雨住在商户的父亲名下的一处庄子里见到母亲后,抢走了母亲还故意引来山匪害死了父亲。

  这个故事,挺不错的。

  那个时候她不信,甚至如是想。

  事实也的确,是假的。

  然而,却是以母亲以死自证清白而她远离京城和亲他国换来的澄清和平息。

  离开的时候,万万没想到送亲的是太子燕然漠,哦,还有那位害的母亲死证的未来准太子妃苏希妍。

  话说,她真的很讨厌啊。

  虽然当时想到了或许是个机会她或许能摆脱这桩婚事心里确实有庆幸也有开心,但是,她从没想过会失去相依为命的母亲。

  所以,苏希妍真的很讨厌啊。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踏上了车辇。

  然而太子却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她的手,

  “小心。”

  而后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三年,我只给你三年。”

  啊,这,莫名其妙。

  (二)

  顾时沁从昏睡中醒来,医谷正值山花开欲然时候。

  杜仲得知消息后匆忙赶回医谷并带来了一封信。

  彼时顾时沁正望着窗外发呆。

  苏希妍苏希妍。

  她真恨不得从来没去过京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还有燕然漠。

  他们两个,无论性格行事手段,多么相似的两个人啊。

  怎么就没有凑成一对呢?明明赐婚圣旨都下了,怎么明帝一死就什么都能轻飘飘一句“不算数”就不作数了呢?

  所有经历的那些事,她愿称之为梦。

  她也宁可自己活在梦里。

  此时此刻的她,她是发自内心希望自己从此跟苏希妍不再有任何的关系,无论是事是物。

  她很累了,她是真的太累了。

  “扣,扣,”

  两声敲门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打断了她所有思和想。

  “你可算醒了。

  你这一睡就是大半年,我以为我这医谷里就要多一位睡美人了。

  啊对了,

  你有一封信。

  我猜想这信你很可能不会想看。

  嗯,按道理我跟你们也不熟,没资格对你还有……你们之间的事指手画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既然收了钱,还是要劝一下你看一看的。

  该说的我按照要求也说了,至于到底怎么处理它,你自己随意吧。”

  杜仲说着将信放在了桌子上,想了想还是把袖子里的瓷瓶拿出来放在信的旁边:

  “虽然你能醒过来,身上的毒也解得差不多了,我替你诊脉时诊出来的结果不是很好,这药丸,一日一次,兴许能让你,嗯,延长你的时间吧。

  一个两个儿都年纪轻轻的,怎么就都活不长久呢?难不成……真的都只有红颜薄命的份儿?”

  后面的话他是轻声嘀咕着说。

  顾时沁没有听到。

  她心思全在桌子上的那封信上。

  她看着那信看了许久,一直到因为身子本就未好全而起了困顿,她于是闭上眼,任自己直接睡过去。

  此刻,唯有睡了。

  一睡解千愁。

  睡过去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了,睡过去了就不必面对不必烦心。

  她暂时,实在不想知道跟谁有关,也不会去猜测更不会去印证。

  她什么都不知道的。

  —

  幽暗森冷的地牢里,萧裕瑄被锁链吊着半昏半醒着。

  脚步声“哒哒哒”在地牢响起来,直到进了牢房里,然后声音的主人停在他面前。短暂寂静后,紧随其后是一桶凉水迎面而来直接让他被冻清醒。

  萧裕瑄不用看都知道来的是谁,他努力抬起头,朝来人笑得开怀:

  “啊,你来啦。

  是不是找到萧幺了啊?

  不对,找到的话按照你素来对楚虞皇室的态度,你应该会直接送他来陪我。”

  “呵,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对你们差别对待?凭你是皇帝他是你同胞兄弟?”

  若不是确实没找到萧幺,燕然漠想他亲自一刀结果了萧裕瑄,绝不可能任由他在这里像看热闹一样。

  尤其上回城楼那件事更叫他恨的牙痒痒至今都克制怕一个没忍住把人宰了。

  一个已经不男不女活着的俘虏居然敢在他眼底耍手段还使成功了。

  若不是他封城及时,河流经过的道路上因为已经恢复与番邦的交易,而朝廷又有所顾虑,是以都有布置人手巡逻,这人指不定要么真死在河里要么侥幸活下来逃出生天。

  于他就是一大败笔。

  “孤把那次的事情仔仔细细想了一遍,萧幺代你跳下城楼后你们身后有个小兵卒也跟着跳下去了。

  那个人就是顾时沁对吧?”

  疑问的话用的肯定的语气。

  这话说出来的同时他死死盯着萧裕瑄又说:“除这一点孤实在想不出来你跟苏希妍那时候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如此孤亦有理由怀疑你之前吐出来是你蓄意为之,而你的目的是叫孤替你除了后顾之忧。

  所以,你也心悦顾时沁是不是?!

  萧裕瑄,你怎敢你么配?!”

  萧裕瑄冷笑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即便你说的都对我不配那你呢?你可有问过你自己你又如何能配如何又配得上她?

  燕然漠,需要我提醒你么?

  当初前燕灭国之祸可是你我两国一并为之,下令对皇室宗室斩草除根的虽是你我二人,可前燕太子是你杀的,顾时沁苏希妍姐妹二人亦是你亲自带人追杀,”

  “那又如何?

  孤有的是办法让她们永远不知道。”

  闻言萧裕瑄低垂了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自嘲道:

  “是啊,你的办法的确挺多呵。

  当初同在前燕为质你永远能算计的面面俱到,令自己才是掌控的那一个,即使利用起身边的人,就是再亲近且忠心的侍从说舍就舍了。

  说来好笑,对你我早有所防备却最后还是栽在你手里,你对付前燕那些莫须有的手段终于还是落到我头上。”

  “看不出来你竟也有自知之明,可是你既然这么有自知之明,当初为何要来求娶走我的阿时呢?”

  燕然漠只要一想到那一日萧裕瑄来求娶时顾时沁得知后那般欢喜的模样,他就恨得牙痒痒,“因为你,我错失了她三年,又是因为你,我原本能接回她,结果却得到一个下落不明答案。”

  再对上仇敌此刻分明已经愈发狼狈模样他亦是倨傲:

  “新仇旧恨,这口气孤咽不下。

  撑到现在依旧有力气跟我说这么多,可见你骨头是真的硬,也好,便从今日起吧,你一日不说出萧幺到底在哪里,孤就命人鞭笞你一日,一直不说,那就一直鞭笞,孤就看你骨头再硬能硬到几时,孤等得起。”

  看着燕然漠离开的背影,哪怕被鞭笞着身体一阵阵在痛,萧裕瑄嘴角却是咧开了一丝弧度。

  可不是该笑的么?

  燕然漠,你等的起顾时沁可等不起啊。

  南疆的蛊毒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用了。

  哪怕找得到传闻中的医谷,顾时沁也活不了多久了。

  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她就会来陪我了。

  我得不到的,就是毁了也不会叫别人再留住,何况已经得到过的,更不可能拱手相让,死也不让。

  所以萧幺凭什么以为我会守诺?

  他凭什么值得顾时沁生死相随?

  明明……明明那年是他最先遇见最先动心,明明是他救下的人,萧幺只不过是跟在后面捡了个漏而已啊……

  (三)

  黑云沉沉,破晓将分。

  天际有光,日出时分。

  顾时沁又一次来到了天宁山顶。

  她看着日出一看又是很久。

  “你还真是百看不厌。”

  匆匆赶来的杜仲正巧赶上日头爬过山岗的时刻,他看着日出如是说,

  “在医谷多年我竟然未曾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好的看风景的地方。

  在下当真是个大忙人。”

  他如是打趣儿着自己,走上前去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拍掉落叶泥土径直坐下来。

  顾时沁不曾理会身边动静,她只看着山涧处,默然不语。

  “你……

  山里风大,你……”

  杜仲有心想找话题。

  “杜先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您不用劝我,我现在就很好,真的。”

  她说。

  她的身体她自己也清楚的。

  心中一直心结难解,即便有药医治供给延长时间,一切因此还是回了原来轨迹,甚至怕是最迟她也只能撑到第二年春月,眼下又已经到了仲秋月末。

  换而言之,她没多久可过的了。

  能在最后一段时间里享受到这样的宁静和安逸,她是真的觉得眼下她很好。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啊。

  若是未曾看过信我或许还迷蒙活着,活的糊涂,如今一切反倒是清晰起来。”

  然而一切却又是没了必要。

  可不就是没了必要啊。

  她觉得自己的一生活的就像个笑话。

  亲人不再是亲人,就为了一个分明莫须有的构陷拿她当筹码交换利益,亲姐姐找上门是一切的策划者,爱着的人宁可为了别人死去也不愿意和她逃走,活着的消息也还是她从旁人嘴里得知。

  旁的她可以不去想,可是唯独在萧幺的事情上,她实在无法理解更无法再说替他找借口。

  已经第二次了。

  萧幺啊,你到底,有没有真的是把我放在心上呐。

  “我和萧幺,算是青梅竹马。

  明白喜欢他,却用了十一年,是同他再相遇的那个时候明白的,然后就那般轻易地谈上了喜欢二字。

  那个时候的他,是真的好啊。

  我与母亲是因顾家那群败类愈演愈烈的磋磨忍无可忍才搬出了顾府,那帮人渣因为老太傅的关系安稳了许久,在老太傅逝去后顾家一日不如一日,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这桩婚约上。

  哪怕先帝言明是顾家三郎血脉,顾家三郎又是只她一女,他们也有法子夺走这桩婚事。左不过哪一房少一个女儿她多一个过继的姐姐或者妹妹。

  然而太子不认,他们别无他法,只能找人隔三差五来我们落脚小院找茬。

  哪怕后来太子不知出于何缘故自动上书提出了解除婚约,麻烦依旧未停止。

  是阿幺出现解决了他们也一并教训了顾家,那时候他初到京城,我和母亲挽留了他在小院落脚。

  他是真的很好啊。

  出去后回来时有好吃的好玩的小玩意儿都会给我和母亲带一份,得空了会帮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会同我们讲他一路来的见闻,还有他那些年的经历。

  而今再回想起,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快乐也自由的日子。

  我原以为就那样了。

  就那样的话也很好很不错。

  我甚至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

  然而呀,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突然就变味儿了。

  “那时候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可是他偶尔表现出来的所作所为却让我感到迷茫,我想,他或许,也不是很喜欢我吧?

  从前他会在看到我时朝我微笑,然后走到我跟前就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我喜欢的糕点或是一些小玩意儿,他会在我难过时分出现在我身边宽慰我,他还会带我悄悄溜出去去看庙会去看节日里那些热闹场景,他……

  可是他又变了。”

  他突然提出并且搬出去在他处住下了,也不怎么去她们那边,她甚至能感受得到他似乎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开始变得不合群起来,越往后他已经不再来找她,有时候碰上了他甚至刻意地避开她,甚至他受伤了她只是送他一些伤药他都扔了,他甚至当着她的面对女婢恶言相向。

  从前他不会这样的。

  “我更迷茫了。

  我能感受得到她是喜欢我的。

  我去找了他。

  那一次之后啊,我们之间又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模式,可是我总觉得哪里变了……

  直到有一次夜里,我因为白日里的烦心事辗转难眠,又想着他日前似是受了伤,放心不下于是去找了他,”

  却无意撞见了他在见萧裕瑄。

  那个……楚虞的太子。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我决心找他一问究竟,顺便将一切摊开了说清了,若是他喜欢我,那便二人商量好了他来和母亲提亲我们两家结两姓之好,皆大欢喜,若不喜欢,从此往后也不必再见,就此断了。”

  可,那一天那一刹她推开门对上的不是他,而是宫中禁军。

  苏希妍,她同父同母的姐姐,前燕公主,大费周章去策划了一个阴谋局,逼死了她的养母,逼得顾家等一干家族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死的死伤的伤,而她更是因此成了那个牺牲品,被遣送上了和亲的花轿。

  也是那时候,她恍然发现,燕然漠他有病且病的很严重。

  “杜先生可有觉得很荒唐很荒缪?

  只是小时候一次玩闹时碰上了他在天寒地冻里还发着高热,顺手送他去了医馆,他便以为我是喜欢他,而且啊,那偶尔有的几次被暗中窥视的感觉,不只是感觉,

  甚至我还背着他准太子妃名头的时候他夜里也曾潜进顾府里。

  若非苏希妍,我也不会知道这其中竟还有这些事情。”

  可惜了。

  若是早一点知道,她或许还能保住母亲的命。顾家那群人渣她可以不管,母亲她是一定救的。

  然而没有如果。

  “杜先生,若是您的话……”

  “顾姑娘,你知道绝无可能是在下,”

  杜仲微笑着打断她的话。

  “比起经历,在下还是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

  “抱歉杜先生,是我癔症了。

  ……好累啊。”

  她看着日影越耀直到阳光斑驳在周围树影里,终于坚持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更因此往一侧摔去。

  杜仲眼疾手快接住了她,顺势替她把了一把脉。

  这……饶是他师父在怕也是无力回天了。

  真的,累啊。

  摔倒的瞬间她想。

  我的人生因你混乱乃至一团糟,我和阿幺因你分离,我自问非圣人。

  所以我们之间,就这样吧。

  兜兜转转,即便苏希妍是利用了阿幺,然而那人却也再度救了她一命。

  她想,她是不会恨苏希妍亦不会怪她,她已经没了那个资格,但,她依然不会承认她,她只会也只是潍城的顾时沁。

  所以。

  就这样吧。

  到此,为止吧。

  (尾)

  茂密树林山风萧瑟,而倦鸟未起。

  人声至时,鸟齐飞。

  崎岖山路尽头是帝陵最偏一隅,燕然漠亲自将顾时沁的棺椁葬在了这里面后又下令封死出入口。

  看着通道一点一点被堵上封死,长眠的人一点一点消失在视野直到再也看不见,他闭了闭眼,转身看向远处,待放缓了情绪他抬手召来心腹死士附耳如是吩咐了一番以解决后顾之忧后,他再一次去了流莺园。

  流莺园一如既往风光无比。

  然而,故人早不故,初心亦不再。

  他站在一处花坛上看石榴花开至如火明艳,听不远处传来的咿咿呀呀的戏文,恍惚间想起了曾经看过的话本里最极致的爱恋以及,里面主人公的执念。

  他抬手盖住了眼睛。

  无论是他还是萧裕瑄都抵不过一个萧幺在她心里的位置。

  他们输的一败涂地。

  可是那又如何呢?

  终究,最后的赢家依然是他。

  无论萧裕瑄还是萧幺都是死在他手上,而她顾时沁,此世只会和他生死同寝。

  “顾时沁,阿时,阿沁。”

  他一字一句念着这个名字,于心中想:

  如果当初能再早一点遇见你,或许,我会是又一个故事主人翁,可惜了,可惜只是如果。

  顾时沁。

  今生既葬进帝陵,死也是和我绑在了一起。

  如果真有来生,最好,祈祷下一世别在遇见我。

  燕然漠回了皇宫。

  杜仲被放回了医谷。

  只是他已经没了再入世的心思。

  犹记得他按照和顾时沁约好的那样做了,又在期限的倒数第二日找到了她的临时的“埋骨地”将木棺带去了那处宅邸。

  却不想,他带回的是一空棺。

  他以为一切万无一失。

  然而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直到被押解到燕然漠面前的时候,他才知道一切都只是一个局,他们的所有动向燕然漠了如指掌。

  “我知道你们所有的计划,我乐意存下耐心陪她肆意,不代表你们可以。

  所以,解药给我。

  然后帮我做一件事。”

  燕然漠平静批改着奏折,如是说。

  那时杜仲尚不明白燕然漠说的是什么事,直到那群所谓帮他打下手的太医拿着据说是从他医谷里流出来的一张……古方。

  “我要她从此忘记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那些痛苦的,恶劣的,不该被记住的,她必须都忘掉。

  我和她,我们之间,本不该如此。

  我所做一切,只不过是在拨乱反正。”

  杜仲是拒绝的,他只觉得可笑,可笑而讽刺。

  威逼利诱逼迫死士吐露苏希妍埋骨之地扬言鞭尸并以此胁迫顾时沁的是他,又并以欺诈之名哄骗她一个将死之人,利用她钓出来逃走的萧裕瑄,当着她的面令萧裕瑄万箭穿心的也是他,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脸说出这些话的呢?

  然而他到底低估了这人的不要脸加无耻之程度。他终究是被迫着答应了。

  燕然漠用了他最在意的医谷威胁,不答应就令兵踏平医谷。

  但是他再没了选择接受的机会了。

  因为顾时沁死了。

  死在了楼东关了萧幺的地方。

  一箭穿心而死。

  是萧幺亲手杀死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萧幺,也是最后一次再见到顾时沁。

  萧幺的箭刺进她的心脏时他分明看到她哭了,她分明是难过的,可是她却还是努力去碰萧幺的脸。

  他不懂,也不想懂。

  不止现在,以后也都不想懂了。

  萧幺杀死了顾时沁,燕然漠杀死了他,他给萧幺定的罪名是戕害一国之后。

  真讽刺。

  哈,哈哈哈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他以为事情已经足够震惊的时候,还有堪比惊雷的震惊在等着他。

  什么遗忘什么重新来过都是假的。

  连那个古方都是假的。

  逼迫让他接受也只是障眼法而已。

  燕然漠所作所为是在逼顾时沁,要么死要么还是死。只不过死的过程不一样。

  要么她被囚在深宫余生因抑郁而死,要么放手一搏结局还是死,委曲求全的死。

  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

  显而易见她选择了那个选项。

  狠还是燕然漠狠。

  得不到就毁掉。

  毁的彻底。

  只怕顾时沁至死不知道萧幺为什么真的杀死自己。

  因为萧幺那时候已经无法辨认出顾时沁的样子。

  他会知道完全是因为萧裕瑄出逃时被他撞上了,秉着医者仁心信条他救下了人。

  从萧裕瑄昏迷时口不择言他乘此套出来的话里知道的,萧幺早年流落明间时,在被前楚虞王想起来准备接入宫中时,萧裕瑄偷偷出了王宫并先一步找到了人,萧幺的出现令他感受到了危机,在一次刺杀中他借机引导杀手和他对上,并重伤了他。

  杀手向来毒不离身。

  萧幺也是因此落下了病根。

  他算过了,那个时候,正是当初顾时沁同他说的萧幺变了的时候。

  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萧幺就已经开始逐渐分辨不清谁是谁。

  直到如今萧幺他靠的是气味来分辨人。

  而那天,顾时沁是从燕然漠的地方离开,在那之前燕然漠曾特意将屋子里用的熏香换成了他常用的香料。

  这是一个,死局。

  于萧幺,于顾时沁,他们的结局,只必死二字。

  杜仲从头到脚,由内而外,冰凉一片。

  燕然漠的心动,实在可怕。

  即使顾时沁她选择死他也要断了她的一切念想,让她心跟着一起死去。

  师父诚不骗他,世间最毒……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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