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车驶过一段连续的减速带时我被颠醒了,揉了揉眼问老贺,快到了吗。老贺从后视镜看了看我说,刚进虹城地界,还得二十分钟才到城里。我于是把车窗摇开,感受奔涌进来的风,以及后移变换的风景。老贺是我爸,年轻时当过兵,退伍之后进了一家私企,除了升副经理调动了一次以外,工作一直稳定。最近虹城这边出了一点情况,因为老贺比较熟悉,总公司就派他处理一下,给五天时间,多出来的算假期。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心情刚好处于低落期,原因是对自己短发的效果不够满意,就对老贺说,想出去散散心,带我一个吧。本来我有点犹豫要不要叫上韩灿一起,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过考虑到糟糕的头发,还是决定先藏一段日子再见他。
裕城到虹城开车要七个小时,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四点钟,阳光明亮柔和,我换到另一侧光线能照进来的位置,闭上眼,满目温暖的橘黄色。老贺突然叫我,说熙熙,看那边,虹桥,看到没。我顺着老贺说的方向看过去,在阳光的照射中分辨出一座桥,直直地横在一条河上方,桥面上有一圈圈拱形的悬索连接着两端。老贺说,几年没见,还是老样子嘛。晚上桥上面还会亮灯,人也多,特别热闹,还有印象吗?我目送虹桥从视野中慢慢消失,点了点头,说,不记得了。
公司安排吃住的地方十分奢华,和虹城的简单质朴格格不入,叫做京港澳大酒店,我们住二十层,朝北的窗户能眺望到虹桥。停车那会儿老贺对着酒店一言不发地愣了很久,我说,怎么了爸,不是这个地方吗?老贺干笑了一声说,这里是湖岸小区啊。我说,什么?老贺说,湖岸小区,我们以前住的老小区,没想到这么快就拆了。我说,走吧爸,我有点儿饿了。吃完饭不到七点,我跟老贺说想去外面走走,老贺开了一天的车,累得不行,叮嘱我别走太远,然后拿着酒店赠送的票去泡温泉了。我走出酒店,没有任何考虑,下意识地转向虹桥的方向,街边的树木像一道围墙,为我隔出一条直通向虹桥的道路。天光将暗,路灯在某个瞬间亮起,我怀着的那种闯入者的紧张倏然间暴露无遗,迎面吹来的风有种不同于裕城的气味,我大口呼吸着,试图冲淡逐渐致密的恍惚感。
内心复杂的感觉在虹桥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代替而来的是如水般的平静。虹桥上的悬索全部亮着深沉的黄光,桥的下面是一条河,河岸弯着轻微的弧度,桥两侧有两米宽的人行区台阶,高出桥面一截,有车不时从桥上慢慢穿过,噪音会遮盖住水流声。我倚着栏杆静静看着四周,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其他人才是闯入者。
就像老贺说的那样,随着夜晚的到来,虹桥上开始热闹起来,有摆摊卖古玩的大爷,有拉二胡卖艺的夫妇,有各色小吃车,当人还有不同年龄的当地居民。我看见一个老奶奶用小车推着什么东西,在虹桥最边缘处坐下,立刻就有几个小孩围了上去,然后拿着雪糕离开。我摸了摸口袋,有一张五块钱,就走过去说,奶奶,我要一个。老奶奶揭开盖在箱子上的棉被,我简单看了一遍,拿了一根巧克力味的,两块五,奶奶找了我三枚硬币。
巧克力的味道弥散开,我发现月亮不知在什么时候升了起来,胖胖的月牙形,轻淡倔强地横亘着,好像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小口子。吃完雪糕,我四下环顾寻找到垃圾桶。在去桥对侧丢掉雪糕棒时我发现有一撮人正涌向前面的什么地方,我饶有兴致地跟过去,看到一处用石球阻隔出的进出口,旁边一块儿立着的大石头,上面刻着五个字,南灯河公园。
虹桥旁原来有一个公园,我为这个发现感到惊喜。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钟,不算太晚,况且也没我爸的短信,我决定进去转转。或许世界上所有的公园都有一定相似性,比如我和韩灿一致认为裕城的几个公园都挺相像,而这个南灯河公园给我的感觉非常类似开发区附近的梧桐公园,都是很浅的灯光,小径交错延伸,草地像湖面一样泛着波纹。我随意地边走边看,绕过一处小型的喷泉,在伟人石像那里呆了一会儿,还发现几对老年人在彩灯下面跳交际舞。公园的面积没有很大,但设计的相当巧妙,移步易景,融入了很多种元素,最让我意外的是穿过一个拱门之后,面前出现了偌大的荷花池,满池的荷叶铺盖在水面上,闭拢着的荷花随风微微摇晃,简直是美到让人心头一颤的程度。荷花池对岸有一处凉亭,四角翘起,亮着装饰用的小灯。
正看得陶醉时,我突然发现有两个小孩子在池子里一蹦一跳的,赶忙走过去看,原来是岸边有一条路从池中劈开,连接到凉亭那里。这条小路也挺有设计感,荷叶一般大小的圆形石块交错排列,上面雕有花纹。荷花池旁有拱桥通往对面,这个小路的存在更多像是种装饰,也只有贪玩的小孩子会从这里走吧。我看着他们跳过去后欢呼的样子,也忍不住想试一试,就小心地踩上第一个石块,摆开手臂保持平衡。每跳一步,我口袋里的几枚硬币就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嗅着空气中带有轻微池水腥气的荷花香,我突然很想吃加冰糖的莲子粥。
凉亭的光线同样朦胧,有一对小情侣坐在长凳上聊天,我本来也想坐一会儿,但又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就目不斜视地穿过凉亭,沿着平坦的鹅卵石小路继续往前走,我开始觉得有点孤单,难得这么讨人喜欢的公园,应该叫上韩灿一起的。想到这里之后我的注意力就开始跑偏,漫不经心地走出了公园回到酒店房间。老贺过来跟我聊了几句,忘了内容是什么了,反正我洗了个澡就一头扎进床上,床特软,像是睡在棉花堆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从医院醒过来之后我几乎每天都会做梦,所以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关键在于我梦到的内容。几年前的一段时间,我接连几个晚上都做同样的梦,梦里我奔跑,停下,转身回头,然后醒来,短暂而奇怪,我不知道梦里的我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背后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但时隔很久,在那张睡起来非常不舒服的软床上,这场梦再次光临我的夜晚,不一样的是,这次我看到了更多。
梦的开始照旧是我在奔跑,脚下是用密密麻麻的鹅卵石铺成的路,两边有草坪低矮的灌木。几步之后我停下来,左手扶腰小口喘气,转过身,眼里出现一座深红色的亭子,灯光自上而下勾勒出它的轮廓,赋予它庙宇一般的沉静。一个男孩倚靠亭柱站立,面朝着我,容貌模糊,只能看出嘴角扬起,像虹桥在河面上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