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的时节，正是舒服的时候。满眼的红绿相争，鸟鸣悦耳，小兽乱窜。各家各户的娇妍女儿郎，纷纷褪下厚重，换上轻薄的纱衣，又不必为酷暑而摇扇烦恼。

　　一些不好与外人言说的心里话，也在清朗的夜色里悄然流淌。

　　“姐姐，我要寻个干干净净的夫君。不求他权势滔天，只求他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方语宁半躺在方语安的膝上，轻轻诉说着闺阁女儿都会思索的话题。

　　方语安温柔地抚弄着妹妹散乱的发丝，像在哄一个还不谙世事的孩子:“傻妹妹，这年头，除去那些穷苦人家，谁还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只说哥哥，虽是不近女色，却也有母亲安排的丫环教他通人事。你啊，净说些傻话。”

　　傻吗?

　　方语宁在方语安看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

　　也许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确实很傻。可她虽然已经来到这里足有四年了，骨子里却还是属于二十一世纪的。让她接受一夫一妻多妾制，和后宅诸多女人争风吃醋，为了争同一个男人而机关算尽...…方语宁自认，做不到。

　　“若是没有，我便索性不嫁了。难道诺大的相府，还怕多我一张嘴么？”

　　方洛宁素来固执得可怕，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她说不嫁，便当真不曾松口，硬是在自己的小楼中熬过了二八年华，成了老姑娘。

　　“小姑姑!小姑姑!”沁雨阁外突然闯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从头到脚穿的都是红通通的，看着分外喜庆。

　　许是因为年纪还太小，这孩于跑起来还有些歪歪斜科的，熟门熟路就冲进了方语宁的书房，扑向她的怀抱。

　　“小姑姑，多爹说，大姑姑要回来了!我还没见过大姑姑呢!”

　　“姐姐要回来了?”

　　方语宁一怔，居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心中一时生出了许多感概。习惯了现代塞得满满当当的日程安排和快节奏的生活，她在这个时代的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漫长。不过时隔六年，再听到方语安的消息却已经恍惚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方语安性子温婉，一直循规蹈矩的，走的都是这世间女子该走的路。嫁人，嫁的是探花郎，礼部尚书的嫡长子。两人也算门当户对，羡煞旁人。

　　新婚不久，姐夫要赴外任，方语宁眼见着姐姐随夫远走，一去，就是恍惚六载春秋。

　　算算，方语宁今年也是二十有二了。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为考研而熬夜苦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二十二岁啊，一睁眼穿成了个十岁的女娃娃，周遭古色古香，却再没有熟悉的人和物。彷徨过，深夜一人落泪；也期待过，暗自心中祈祷。至于现在，已经很少想起现代的事了。曾经万分熟悉的音容相貌，也已经模糊到辨不出了。

　　方语宁没有走过黄泉路，更没饮过孟婆汤。但现在她才发现，原来时间就是被稀释了的孟婆汤，终将一点点取走她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

　　她好像，在渐渐被这个时代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