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奶奶没有给他做新的书包,她只是对着孙子开阂的口型做些善意的反应,对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应。老人完全忘了什么时候开始听不见的,或许是儿子离开的时候甩来的耳光致聋的吧,或许是儿媳当时尖利的叫声造成的吧,也说不定就是前几天自己跌倒弄的吧。直到现在,如烟还有些怪罪奶奶,觉得奶奶打碎了他第一个梦。
如烟是八月份的生日,是在那场“书包大赛”之后,眼看就到了开学的日子。跟如烟同龄的伙伴都互相交流着即将上学的心情,没人跟如烟玩儿,如烟自己也觉得没趣,一个人在村里的土路上踢石子玩儿,腾起的尘土几乎要把这个小小的身影湮没了。
对面冒冒失失跑过来个男人几乎把如烟撞倒,如烟踉跄着,抬头刚要开口,却只能怔住,薄薄的紫色嘴唇抖动着没有半点动静。男人好像也被如烟的样子吓到,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脸色像被刷了一层水泥。
“爸爸?”如烟再三确认之后,迟疑地试探。
“唔…”林枫含糊地答应着,他没想到和儿子的重逢是这样,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儿子重逢。林枫是个职业恶棍,当年如果不是拖了贾芳强暴,贾芳也不至于迫不得已嫁给了林枫。此刻林枫已经完全懵了,他只能抬手生疏地摸摸如烟的头,看着如烟眼睛里不时闪出些陌生的惊喜,尴尬地笑起来。
在如烟确切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和爸爸见面。如烟有点儿扭捏地小声嘀咕:“爸爸是回来给我过生日的么?”
林枫看着儿子,儿子眼睛眼白的部分有点儿变黄,瘦削的脸上疤痕还在,是当时拦着自己打贾芳的时候磕到桌角留下的,嘴唇薄薄的很像自己。阳光好像不像刚才那么灼热了,林枫蹲下来,捏着如烟的手掌心。
“我特意回来给你过生日的”林枫看了眼远处三五成群讨论学校的孩子,接着说“顺便给你办入学手续。”
如烟兴奋得脸都轻轻抽搐起来,“真的么?真的么?那办完学校的事儿你还回来么?”
“回来,我不出去赌了,也不打人了,这么多年在外面觉得哪儿都不如家里好。”
“那今天咱们去哪儿玩儿?”如烟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紧紧地贴在额头上。
“你帮爸爸一个忙,爸爸带你去镇上玩儿。”语气柔和的真的像是父亲在和儿子对话,如烟完全被这个迷人的身份关系给迷住了。
直到如烟喘着热气跑回来,头上似乎蒸发出一片水蒸气,林枫才百无聊赖地从村口的大石头上站起来。他从如烟攥着的手中摸索着老太太的金戒指,那是如烟奶奶的陪嫁也是到了现在家里仅剩的金饰。如烟有些狐疑,不由得把手握得更紧,手心里出的汗从指缝里被挤出来。
“咱们也让奶奶高兴高兴,这个戒指的样子已经不时髦了,爸爸准备去让首饰师傅把戒指改得更漂亮。这么多年,你奶奶一定还在生我的气,看到戒指就消气啦。”如烟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爸爸有种本能的信任,任凭林枫从手里把戒指摸走。
林枫把戒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反复摸了好几次,然后带着如烟往镇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林枫扯着如烟的胳膊像是扯着一片树叶,前进的速度飞快,如烟简直要飘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