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实在疲惫,池语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下午了。
一夜无梦,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小巷子虽不狭窄,但挨家挨户倒也挨得近,刚过饭点,但各种饭菜的香味都混在一起没有消散。
池语能闻到,是因为她发现门留了条缝,没被关紧。
应该是奶奶来喊她吃饭,但见她还睡着,便没喊醒。
想到这儿,池语瞬间了然。
靠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下床去洗漱。
洗漱完的池语走到客厅,没见着爷爷奶奶,转身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她这才有些睡醒的真实感。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很盛,没有冷风呼啸,奶奶心灵手巧,院子周围摆了好多自己亲自种的花,花香混着饭香,传进池语的鼻子里。
果然,烟火气是这人间最袅绕缤纷、最至繁至简的,也是这人间最深入人心、最难舍难分的。
由于大门开敞,各种嘈杂声就变得清晰起来,什么“我家儿子回来了”、“你再不把饭吃完我就打断你的腿”、“阿玉把香肠给奶奶送去”……
但池语却并不觉得吵,其实她很喜欢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没有竞争,没有分数,也没有让她日日陷在焦虑里的排名。
奶奶戴着老花镜,大拇指上戴着顶针,对着光线认真仔细的绣着花,池语眯眼看去,那花像是牡丹,被奶奶绣的粉里透红,迎着阳光舒展身姿。
爷爷闭着眼睛躺在摇椅上晒太阳,两手端放在身前,随着摇椅摇摇晃晃,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岁月静好。
池语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放在一旁的拐杖倚在墙上,有一只幼年的小金毛,趴在地上用它细细的乳牙啃着拐杖的末端。
池语眼睛一亮,走过去,不顾小金毛的反抗,直接把它抱进怀里,亲昵的用脸蹭着。
这动静让一旁绣花的奶奶抬起头,见池语醒来了,便起身,把绣布放在刚才坐着的小板凳上,边朝池语走边说:“婠婠起来啦,饭菜给你热在锅里了,你爱吃的香肠,我做了一大盘呢!奶奶去给你端。”
池语其实一开始想说不用,但突然传来的空腹感,让她确实有点饿了,她这一觉睡得沉,饥饿感来得也迟。
而且听到有香肠,她就下意识的抱着小狗跟在了奶奶身后,加快的脚步显现出她的迫不及待。
奶奶回头,笑:“还跟小时候一样,一有吃的就喜欢跟在奶奶后面。”
池语不自然的摸了摸小狗的头,以来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
她在云周市向来没这么自在过。
池语从小就跟在爷爷奶奶身边,上完三年幼儿园后,又一直上到一年级结束。
其实在池语的幼年记忆里,并没有爸爸妈妈这两号人。
林湘茹在生完她做完月子就回了云周市继续工作,说有一个大单子在她怀孕期间就已经搁置了许久,而父亲池忠阳,在得知她是个女孩儿的时候,也并无太多在意,象征性的抱了抱,不论爷爷怎么骂他,他也随着林湘茹回去了。
他们两个临走前把池语留在了居水县。就这样,爷爷奶奶从池语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占据着她心里不可撼动的位置。
池语这些年回忆童年,从起初的酸涩不已,到现在的麻木不仁,经历了太多的自我心理建设以及最后无情的现实。
怀里的小金毛这时动了动,池语低头就见它“嘤嘤”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把小脑袋往她胸前一靠,闭上了黑溜溜的眼睛。
池语失笑,摸了摸它的脑袋,正准备问奶奶这只小狗是谁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由远而近,等她回头看清来人,那人已经站在离她不远的餐桌旁了。
“奶奶,我妈妈让我给您送香肠,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您跟爷爷尝尝。”
那人是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嗓音清澈,穿着一件雪白的羽绒服,围着纯棕色围巾,身量修长。
他把两大捆香肠搁在餐桌上,抬头往奶奶和池语这边看过来,看见池语的时候一愣。
低头思索了会儿,仿佛明白了什么。
在他抬头的一瞬间,池语也看见了他的脸。
脸盘白白净净,黑白分明的眼眸纯净的紧,额前碎发利落的点缀在眉眼间,整个人清清亮亮的。
他不说话,池语也就静在原地不动。
老实说,她并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哪怕眼前这个男生看起来可爱的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可池语跟旁人不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她都不感兴趣。
她不打算说话,可那男生显然不会如她的愿。
“咦,小七怎么在这里?”
“今天早上刘阿姨找了好久呢。”
池语懵了一瞬,没听懂:“什么?”
那男生稍微走近了点,指着她怀里呼呼大睡的小金毛,抬起他清澈的眼眸看着池语,笑:“这是巷口刘姨家金子前两个月刚生的小孩。”
察觉到池语听不懂,他又解释道:“金子是只大金毛。”
这下池语懂了。
不愿意跟陌生人讲话是一回事,但礼貌是另一回事。
她表情淡淡的:“嗯。”
随即又迟疑的,把抱着小狗的双臂往前托了托。
“那麻烦你,还回去?”
丝毫没有被池语说得话冷场,那男生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怀里小金毛的脑袋,池语因为他突然间的动作整个人一顿。
“先让小七睡吧,我看你喜欢它,如果你不觉得累,可以一直抱着。”
“刘阿姨那边我去说一下就好了。”
池语沉默,她看着眼前这个摸小狗脑袋的大男孩,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狗。
莫名觉得他们俩在某些方面,一模一样。
这时,奶奶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
看见突然出现的男生,奶奶露出慈祥的笑,忙招待:“言言又来啦,吃过饭了吗?来吃点奶奶做的香肠。”
“谢谢奶奶,我吃得太饱了,暂时什么都吃不下,”男生凑上去帮奶奶端盘子,“好香啊!下回我一定要空着肚子来吃奶奶做的香肠。”
奶奶失笑:“你这孩子,惯会说话。”
池语站在旁边,努力回想着“言言”这个熟悉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见过。
对了,她想起来了,爷爷昨晚说过,他去年摔倒在泥地里的时候,是一个叫言言的人扶他起来的,还送了爷爷去医院。
池语再联合他这个人,以及住对门的徐家,便什么都明白了。
对这个“言言”也没刚开始见到陌生人的那种排斥了。
徐言玉帮奶奶把桌子收拾了一番,见池语还愣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杵在原地思考了会儿,便又走过去。
“你是不是要吃饭了?把小七先给我吧,我帮你抱着。”
池语没拒绝,小心翼翼的抬起有些酸的胳膊。
徐言玉看着她的动作一笑,他把小狗接过来,摸了摸,然后又说:“你放心,它还是只没断奶的小狗,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睡着了一般不会轻易醒的。”
池语听着,倒也抿唇笑笑。
“婠婠快来吃饭吧。”奶奶喊着。
池语走向餐桌,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香肠放进嘴里慢慢的咀嚼。
说实话,被人看着吃饭,突然就不太饿了。
徐言玉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了然,自顾自的往外走,走到客厅门口,他又转身,看着端碗喝汤的池语。
“我家就在对门,你吃完饭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句话,徐言玉觉得有点不对,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歪了歪头,加了一句:“去找我抱小七。”
见池语点头,他这才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
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徐言玉就听见他妈妈跟爸爸唠嗑,说池爷爷的孙女回来了,两个老人家高兴的很,一大早就起来忙东忙西准备年货。
池爷爷的孙女?徐言玉那会儿其实有些懵。
去年池爷爷和奶奶搬过来那一年,过年还是在他们家过的,也没有人来看他们两个老人家,他还以为他们没有家人呢。
然后又听见父母说,池爷爷很骄傲的跟他们说,她的孙女是个很会念书的,成绩很好,去年没回来是因为要准备数学比赛,忙得回不来。
徐家夫妻惊讶,原来他们还有个这么优秀的孙女,本来是想去见见的,但是池语的奶奶说她昨晚大半夜才回来,累的很,现在还在睡着,徐家夫妻表示理解。
“现在年轻人哪有这么容易哦,要掌握的东西可多了。”徐父在当地的一所高中当老师,所以他也了解现在大部分的小孩。
池语的爷爷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老师,教过书的学校,正是徐父现今正在教学的那所老学校。
所以他们搬家的时候,会觉得实在是缘分。
他们都知晓,优秀的成绩哪会不需要刻苦的努力呢,还忙到连年都不能回来过,一个小姑娘,属实厉害。
徐言玉抱着小七出了门,准备走回家,他摸了摸小七软乎乎的脑袋。
池爷爷家的孙女回来了,池爷爷跟奶奶终于可以跟家人在一起过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