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池语吃完饭洗好碗,已经将近三点了,爷爷奶奶也已经都去他们的朋友家了。
老年人,最喜欢的饭后消遣不过是跟几个老玩伴一起唠唠孩子,唠唠家常。
池语把客厅扫了扫,又去阁楼上整理了一下爷爷奶奶上午买回来的年货。
所有事情都干完后,她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享受着这两年来都没有的宁静和安逸。
外面传来小朋友的欢声笑语,和炸小鞭炮的声音。
池语没兴趣,如果可以,她还真想在这里躺到天荒地老。
不用考试,不用社交,简直是她梦想的生活了。
池语其实没什么远大的抱负,也没有什么终极理想。
可能小时候还有些,晚上躺在被窝里,跟奶奶天马行空的讲着以后长大要当这个当那个。
那时候在爷爷奶奶身边,永远无忧无虑,没有烦恼。
因为他们永远会惯着她,宠着她。
随着长大,她的开朗和快乐,都沉没在上完一年级的那个暑假。
当时她快快乐乐的背着书包跑回家,到家之后发现家里的院子停了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
屋里传来一个她从没听过的陌生女人的声音。
那时的她并没有现在这么孤僻,她讲礼貌,热情,跑进去对林湘茹喊了一声“阿姨好”。
林湘茹喝茶的动作一顿,神色复杂,晦暗不明。
过了好一会儿。
“我是你妈妈。”林湘茹给自己做完了心里建设,轻声说道。
这下轮到小池语说不出话了,她呆愣在原地。
妈妈这两个字,对当时的小池语来说,太遥远了。
那年小池语七岁。
七年之前,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
她还一度认为自己没有父母。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女人,她美丽,优雅,谈吐得体。
爷爷奶奶也说,她确实是你的妈妈。
小池语的大眼睛亮亮的。
她有妈妈。
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她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
她一下子就扑到了林湘茹的怀里,抱着她,但又怕冒犯到她,不敢抱太紧。
小池语仰起笑脸,脆生生的喊了一声“妈妈”。
池语现在都还记得林湘茹当时的神情。
林湘茹满脸不可置信,也手足无措,她没有哄小孩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
直到爷爷哼了一声,说:“这是你亲闺女,你就不能抱抱她?”
林湘茹这才如梦初醒,把小池语抱坐在了腿上。
如果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眼里还有泪水。
爷爷看着林湘茹这副神情,终究是叹了口气。
一开始林湘茹来的时候,说要带着池语去云周市,他和老伴是极力反对婠婠跟她去云周的,一个生完孩子连照顾都不照顾的母亲,七年都对孩子不闻不问的母亲。
她又有什么资格当母亲。
但是看林湘茹这副样子,他们的拒绝却说不出口。
到底是婠婠的亲妈。
母子相认,林湘茹说不触动是假的。
她小心翼翼的摸着小姑娘的脑袋,小池语抬头看着她,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
林湘茹更加决定要把池语带走。
小池语得知自己即将要跟妈妈去往一个大城市生活、学习的时候,抱着爷爷奶奶大哭了一场。
她舍不得对她那么好那么好的爷爷奶奶。
但同时,她又渴望母爱,她想知道被妈妈爱是不是也和被爷爷奶奶爱一样。
让她高兴,让她可以在他们面前肆无忌惮。
爷爷抱着她说:“婠婠可以跟妈妈去见识一下,那里也有更多的书给婠婠看,有更多的小朋友跟婠婠玩。”
小池语犹豫不决,但最终,她选择了跟林湘茹离开。
奶奶站在门口哭红了眼,小池语也把头伸出车窗外,边哭着边喊奶奶。
这一离别就是一整年。
等到了云周市,林湘茹带着小池语坐了她从没有坐过的电梯,把小池语牵进了大房子里。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林湘茹抱起小池语。
她从没抱过孩子,手法生疏,搁得小池语有点痛。
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这是她的妈妈第一次抱她,她不能打击妈妈。
林湘茹很快就把她放了下来,又牵着她走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很大,很漂亮,有电视机,还有一个大书架,上面有好多好多书,小池语看花了眼。
“这里就是你以后的房间了,小语。”林湘茹说。
小池语点点头,仰起小脑袋,问林湘茹:“妈妈,爸爸呢?”
大房间和大书柜以后再说,她现在想见一见爸爸。
林湘茹顿时语塞,说不出话。
“爸爸他,工作很忙,现在不在家,小语等等他,等他回来就可以见到了。”
“嗯!”小女孩的眼眸亮晶晶的。
从今以后,她也是有爸爸妈妈的人了。
但是开心只延续了短暂。
她来的第一周,不仅没见到爸爸,还被林湘茹安排进了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和兴趣班。
两个月的暑假,她每天早早的起床上课,下午还要去兴趣班,只有天黑了她才能喘口气。
小池语在这期间见过爸爸几次,但池忠阳每次都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从她身边走过,完全没有看见她的任何喜悦。
小池语不知所措。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她?
她不敢往下想。
只是更努力的学习,学英语,背课文,学习兴趣,没日没夜,方方面面都学了个彻底,这样爸爸就能注意到她了。
但终究是累坏了,还发了场高烧。
她半夜哭着趴在爸爸妈妈的床边,说自己难受,想回家。
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爷爷奶奶在的地方才算是家。
池忠阳被她吵得不耐烦,跟林湘茹说如果池语再哭,就把她扔出去。
池语这辈子都不会想到这种话竟然能从池忠阳,她的亲爸爸嘴里说出来。
池忠阳扭头就继续睡。
最后还是林湘茹不得不管她,把她哄进房间,上床躺下。
她假装睡着把林湘茹骗走了,但其实她根本睡不着了。
小池语一闭眼,脑袋里全是池忠阳说要把她扔出去的那一幕。
她不敢哭了,但是泪水依旧不受控制的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小池语无声的掉着眼泪。
她感觉自己被卷进了一场海啸,无论怎么挣扎也出来,怎么呐喊都没有用,找不到任何方法逃出去,任由着气势汹汹的海浪张大嘴巴把她吞进腹中,逃脱不得。
之后的很多次,她跟林湘茹提起想回家。
她觉得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只有林湘茹还能沟通一下。
池忠阳不仅对池语冷漠至极,对林湘茹也根本不上心。
那时候林湘茹总是不耐烦的打断哭哭啼啼的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以后哪儿都别想去,只能待在这里。
小池语吓到失语。
那段时间的林湘茹突然脾气大涨,总是无缘无故的朝她撒气,对她乱发脾气。
她说牛奶喝不完,林湘茹就大叫着让她全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她说课业有点多,能不能让她好好睡一天觉,她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但是林湘茹直接把她推进了房间,极其烦躁。
“你现在的身份是个学生!你不想学习?那你想干什么?!你又想滚出去吗?!”林湘茹失控搬的尖锐嗓音吓得小池语蜷缩在房门的角落,一动不敢动。
在这之后,小池语才偶然得知,林湘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怀孕了。
怀了她的弟弟,池昀。
知道这个消息的当天晚上,小池语把头蒙进被窝里,眼泪不自觉的涌了出来。
泪水决堤,来势汹汹。
可她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想爷爷奶奶了。
她不想住大房子,不想睡大床,也不想要那个大书柜了。
她想跟奶奶睡,她想像以前一样,翻个身就能滚进奶奶的怀里撒娇。
她想跟奶奶一起做香肠。
奶奶做的香肠可好吃可好吃了。
她好想吃。
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
小池语还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走进了一片枝丫蛮横生长的森林里,天地间布满荆棘。
里面黑黢黢一片,唯有现在脚下可以踩到的路能给她安全感。
漫天的荆棘像无数双大手,把她紧紧抓牢,动弹不得。
她剥开野蛮的树枝和一直缠着她身体的荆棘,胳膊和小腿都被划伤了,但她根本顾不得疼痛。
因为她看见光亮了,就在前面。
只要走过去这杂乱的荆棘丛,她是不是就能走出去了?
外面有没有妈妈在等她?
她如果突然不见了,爸爸妈妈会着急吗?
如果她突然消失,爷爷奶奶肯定会很伤心的,奶奶肯定还会哭。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小池语的手脚动作加快,脑袋里混沌一片,只是光想着不能让爷爷奶奶伤心了,身上早就血肉模糊。
终于,离光源越来越近了,小池语急忙往前扑去,她希望可以跌在一个温暖又充满光亮的地方。
但是事实不如她所愿。
她径直的往悬崖低下掉落。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仿佛能挣破她的耳膜。
她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好累。
最终手脚停止挣扎,缓缓的闭上眼睛,泪珠溢出。
等待迎接她的,是乌烟瘴气,暗无天日的人间地狱。
如果可以,她妄想着。
如果可以,她希望睁开眼,可以看见有迎接她的光源。
专门为她而来的,属于她的光。
“啊!”池语突然惊醒,从摇椅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大口的喘着气,一只手用力的撑在摇椅的扶柄上,还陷在那个梦里没有出来,整个人迷茫不已,脸上泪水模糊着头发,几捋发丝还黏着脸。
狼狈至极。
就在这时,一道清澈温和的嗓音传进她的耳朵,带着歉意。
“对不起,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池语却下意识的揉了揉耳朵,还好,还能听见。
她向声源的方向转头。
看着眼前的人,她有些涣散的目光重新开始有了焦距。
待她彻底调整完状态,才开口说话:“没有。”
嗓音不复几个小时前的正常,尾音轻颤,带着沙哑。
“你做噩梦了吧?”徐言玉抱着小七,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
池语整个人又卸了力,重新躺回摇椅,平复着那个噩梦带给她的心情。
徐言玉没有得到她的回答,倒也不尴尬,抬头看了看天色,自顾自说着:“已经快五点多了,温度降下来了,你刚来这里不熟悉,我跟你说一下,现在天黑的快,我们这里的温度,不管中午能有多暖和,一到傍晚就会下降的。”
他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小七已经睡饱了,恢复了精神气,徐言玉摸它的时候,它还昂起脑袋想咬他的手。
池语看着他们的互动,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嘲讽的想,从林湘茹那边都得不到的安全感,竟然能在和一个陌生人相处的情况下出现。
池语看着徐言玉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捏了捏小七的爪子,喃喃道:“是该给你弄个磨牙棒了…”
池语就这么看着他。
他还围着几个小时前的纯色围巾,低着头逗小七玩,修长的手指握着小七的狗爪子捏来捏去,小七昂头舔他的脸,他也跟着一起笑。
大门口那边亮起了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的发丝和睫毛都显得温柔无比,整个人看起来柔软的不行。
笑得跟只小狗一样,连眼睛都看不见。
池语不自禁的弯唇笑了笑。
抬头见她终于有了表情,徐言玉心里一松,心想她可算缓过来了。
两只手把小七举起来,伸到池语面前。
在池语不明所以的目光下,他说:“你都把小七忘了。”
池语一懵,想了想,自己下午好像是答应去他家抱小七的,结果给忙忘了,还在院子里睡了一觉。
她突然就开始尴尬。
“你还不抱它吗?”徐言玉又说。
小七竟然也配合得“呜呜”了两声。
一道凉风吹来,吹起了徐言玉脑袋上的几根呆毛,他的脸从池语的角度看过去,跟小七一前一后。
他歪了歪脑袋,头上的呆毛晃啊晃。
池语不由失笑,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只小狗”。
伸手接过小七,放在腿上摸着。
片刻,她又抬头,看着两手放在膝盖上,身子稍微前倾看过来的徐言玉,笑意直达眼底。
“你叫什么名字。”但她嗓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池语从小到大与人交流的次数少之又少,因为不习惯有生人靠近,在云周那边,每每房子里来客人,她都躲在房间避而不见。
每次林湘茹都骂她跟见不得人一样。
徐言玉对她能主动问他名字很意外,开心的答着。
“我叫徐言玉,语言的言,琼楼玉宇的玉。”
他又想了想,朝她笑起来,似是觉得很有趣:“你叫,弯弯?”
池语不用想都知道他想的“wan”跟她的小名不是一个“wan”。
“我名字叫池语,”她想了想,“也是,语言的…”
顿了顿,“语。”
“婠婠是我的小名。”
池语头一回发现,原来跟陌生人交流,也没有她想的那么麻烦和难以接受。
当然,可能也只限于徐言玉了。
“你小名还蛮有意思的。”徐言玉说。
池语起身,靠近他,把手心伸出来,边写边跟他说。
“是女字旁加一个官方的官,也念第一声的“wan”。”
徐言玉低头,神色认真的听着。
池语写完,他就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说:“我爸说了,你是个很优秀的人,还让我经常来找你玩,跟你学习。”
但池语说:“这小名是我爷爷给我取得。”
她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个老师,也是个知识分子。
“你们都很厉害。”徐言玉夸道。
紧接着,他又低头喃喃的念了几声“婠婠”。
然后说:“我可不可以这么叫你?”
池语摸小七的动作顿住。
其实这个小名也只属于爷爷和奶奶,除了爷爷奶奶没有人这么叫。
林湘茹从没这么叫过她,池忠阳更不可能。
更别说还是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她下意识想拒绝,但是一看见他水亮水亮的眸子,像只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期待的看着她,好像她说一句“不行”,他就要拉拢着脑袋低垂下去,连尾巴都摇不起来了。
她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罢了,反正只是个名字而已。
“可以。”她最终妥协了。
徐言玉开心了,眯着眼睛笑。
“好,婠婠。”
池语还有一点的不习惯,抱着小七迟疑了一瞬间,还是应了他一声。
徐言玉顿时像只疯狂摇尾巴的小狗一样开心。
“你可以喊我…”徐言玉想着,但他还没说出来,就被池语打断。
池语实在想不到,跟徐言玉相处可以这么舒服,这么自在。
她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所以也跟他开起了玩笑。
“言言?”
“啊?”徐言玉呆愣了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语气不变,但耳根红了。
“嗯…也可以。”
池语“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扎紧的头发随着她的来回晃动,散了几捋在脸颊边,让她看起来没有几个小时前那样,清冷又难以接近。
徐言玉看着池语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探索。
他又开口:“其实…”
池语:“嗯?”
“我还蛮高兴的。”
池语不懂:“什么?”
徐言玉盯着她,很自然地说:“你啊。”
“我?”
“对。”他点头。
在池语不解的目光下,他说完了整句话。
“连我爸妈今天早上想来看看你,他们都没看见,但是我,我是第一个见到你的。”
他笑得跟小七一样可爱,就差像小七一样摇尾巴了。
“所以我有点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