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语放下笔。

　　徐言玉的话让她也产生了点妄想。

　　如果她当时没被林湘茹带去云周，她会跟在爷爷奶奶身边读完小学，读完初中，最后顺其自然，他们的房子会被拆迁，他们会搬到县里，搬到现在住的这个地方。

　　然后，她会跟徐言玉住对门。

　　或许他们还会在同一所高中遇见。

　　如他所说，说不定他们会成为同桌。

　　一起上学，一起回家。

　　一起努力学习，一起考大学。

　　又说不定，他们会成为对方最完美的初恋。

　　而自己的性格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对任何事都不耐烦。

　　也不会在她所处的环境中，对任何人都要权衡利弊，亦或是去考虑对方的商业价值。

　　在林湘茹那里，是认为交朋友没有用的。

　　在池语的记忆里，她是这么说的：“总归是自己的路，是要自己走完的，小语，你不能把你昂贵的心思花在任何一个对你来说没有用的人身上，那不叫交朋友，那叫浪费时间，浪费自己的价值，知道了吗？”

　　沉默片刻，池语突然感慨。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活着真累。

　　她突然轻笑一声，“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

　　徐言玉扭头看向她，夕阳光透过窗户招进来，映在她的脸上，为她清冷的眉眼盖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你也希望像我说的那样？”他眼底浮现出期待。

　　“嗯。”她轻笑着点头。

　　把笔放回书桌，池语整个人放松的靠在椅背上。

　　幻想着，“如果我没有被我妈妈带到云周去，那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会在这里念。”

　　她眼睛里的夕阳无限好，看着他笑，“我们也会顺其自然的遇见，说不定真的会在同一所高中里相遇，”她嗓音柔和，像一把小勾子似的，勾住了徐言玉的心。“我们住在对门，早上一起上学，晚上一起回家。”

　　“再然后，”池语顿了顿，“我们一起考大学。”

　　黄昏时分，晚霞漫天。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有着最虔诚的希望。

　　“然后一辈子都不分开。”

　　徐言玉静静地听着，但他心里狂喜，仅是因为池语也是这么想的。

　　但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一起看着夕阳渐渐落下，只留下铺满了整片天空的火烧云。或许他们都在遗憾。

　　遗憾没有早点遇到。

　　“其实，”一片静默中，徐言玉先开了口，“也不算晚。”

　　他手撑着头，侧着身子看她，眼里满是柔情，“我们现在比我们想象的，只晚了一年而已。”

　　池语闻言一愣，随后又喃喃自语，语气里全是后悔和自责：“要是我去年也回来了，是不是就可以早点认识你了？徐言玉。”

　　看她这样，徐言玉只觉得心脏被好似被一只手给揉烂了。

　　“嗯，”他也点点头。“但是我们现在不也坐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池语敛下眼睫。

　　“有什么不一样？”他笑，“同样都是你我，万一去年的我根本就不好，不稳重，整天爱出去玩，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再万一，”他顿了一下，有风从窗户吹进来，让他一瞬间有刺骨的冷。

　　像他的声音一样干涩：“万一你那会儿对我没兴趣，根本不想跟我做朋友呢。”

　　池语直接否定：“不会。”

　　“未经历过的事情，我们都没有办法凭着当下的想法去断定。”他说。

　　“你不用后悔，真的。因为我不止一次的在庆幸，幸好是这个时间段遇见了你。”

　　他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或许去年的我不够高，不够好，不够会说话。总之任何会有欠缺的方面，我都不希望你会看见。包括现在也是，我跟在你身边，总盼着自己能好点，再好点，才能……”

　　他这回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半分扭捏，哪怕心跳已如雷捣鼓，他也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才能配得上你。”

　　池语猛然抬头看他。

　　徐言玉佯装淡定，“所以你不用后悔去年没回来，因为我去年还没长开，可丑了。”

　　“还有，”桌子低下的腿都忍不住在轻颤着，但他还是鼓起一万分的勇气，向她保证，“今年的我，也还不够好，但是明年的我会比今年好，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比前一年更好。”

　　所以，你能不能试着接受我？

　　但这句话他到底没敢说出来。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微妙到徐言玉甚至开始后悔说了刚才那些话。

　　他正想说点什么来弥补一下，挽回一下局面。

　　“其实…”

　　他本来想说“其实我开玩笑的”。

　　池语却突然打断他。

　　“徐言玉。”她喊他。

　　徐言玉的心里仿佛有个小鼓在敲，“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像是在心底埋了个不定时就会爆炸的炸弹，随时能让他炸。

　　一片寂静间，他听见她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池语记得她问过这个问题，只是当时的徐言玉选择了逃避，他们也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有再提。

　　很奇怪，他们都在试图掩藏着自己的心意。

　　他们在这种方面有种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而他们也只剩这一层窗户纸了。

　　池语决定彻底把它捅破。

　　上次是为了试探，而这次，只是为了想听到一个他亲口承认的答案。

　　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而已。

　　而徐言玉，这次也没有再逃避。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豁出去了似的，但其实心底的那颗炸弹已经在开始倒计时。

　　他红着耳根，盯着她。

　　声音如初见时的澄澈，干净。

　　“我喜欢你。”

　　池语听着，却有一瞬间的恍惚。

　　虽然早就凭着猜测知道了，但他亲口说出来的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看着他那过于紧张，小心翼翼的都不敢看她的样子，仿佛触碰到了她心里面最敏感的某个地方，心底霎时间变得柔软一片。

　　窗外的火烧云把整个天空都染红了，好像着火了似的。

　　只是天色微变，哪怕火烧云再美丽，也抵挡不住寒风的伶俐。

　　徐言玉真的感觉自己快炸了，心底的炸弹倒计时仿佛只剩五秒钟了。

　　他不是什么坚强的人，表白被拒也是会伤心的！

　　他真的会哭出来的！

　　他开始自己给自己宣判着终点。

　　五、

　　四、

　　三、

　　他喉咙有些发哽咽。

　　“嗯，我也喜欢你。”她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入他的耳朵里。

　　砰！炸了。

　　不过不是炸弹，是烟花。

　　只停顿了两秒钟，随即他欣喜若狂。

　　整个人重新变得鲜活起来，嘴角疯狂上扬，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睛一瞬间盛满了光，忍不住笑出了声，不确定般又问了一遍：“你说真的？”

　　池语也跟着开始笑，“是真的。”

　　他突然抬手，用手掩住了眼睛，整个人都卸了力般后仰着往后靠，然后开始没完没了的笑着，笑得连肩膀都在轻颤。

　　池语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良久，他才把手放下。

　　他看着她，突然说。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池语一愣，“什么？”

　　他突然凑近，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的重复了一遍，“再说一遍喜欢我。”

　　池语笑颜逐开，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如羽毛般细腻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然后覆在他的耳边，又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很喜欢你。”

　　然后下一瞬间，她就被一个怀抱给紧紧的箍住了。

　　徐言玉把她抱在怀里，陶醉的闻着她的头发。

　　他动情的呢喃着，“我也喜欢你，很喜欢你。”

　　他习惯性的把脑袋埋进池语的颈窝里。

　　声音闷闷的，但是带着说不出的柔软。

　　“最喜欢婠婠了…”

　　…

　　自从互相确定完心意，池语就没有再认真的写过试卷了。

　　而且还是被动的。

　　徐言玉像只大型犬一样贴着她，一会儿咬咬她的耳朵，一会儿亲亲她的脸，一会儿蹭蹭她的脖子。

　　最后她忍无可忍，“徐言玉！”

　　“我在。”徐言玉笑眯眯的。

　　“你能不能写会儿作业去？”

　　徐言玉可怜兮兮的看着她，“我只想看着你写。”

　　池语：“………”

　　徐言玉又期待的问她：“婠婠，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开始谈恋爱了？”

　　池语沉默一瞬，说道：“在有限的时间里是可以的。”

　　“什么？”徐言玉没明白。

　　“我走之前，我们可以谈着。但是徐言玉，”她认真的凝视着他的眼睛。“我迟早有一天是会离开的，离开了之后可能你一年半都不会见到我了，直至高考结束。”

　　徐言玉突然安静了。

　　只是抱着她的腰，不说话。

　　池语侧头蹭了蹭他的额头，“徐言玉，我没有任何筹码能让你看不见我的时候还能一直喜欢着我。”

　　“所以你如果中途想放弃，或者不喜欢我了，你就跟我说。我不会强迫你的。”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不会要求他一直得喜欢着自己，一年半，会发生的实在太多了，她实在不敢保证。

　　徐言玉把她搂紧，郑重又严肃的说着：“我不会的。”

　　“其实从喜欢上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做好你随时会离开的准备了。”他说。

　　池语心下触动，又听他说：“只是当时的我特别特别蠢，以为只要不说出来，自己就不会受伤，我真是太蠢了，”他毫不客气的批评自己，“我为什么要怕自己难过就不跟你表明心意呢？”

　　“会难过又怎么样，喜欢就是喜欢，没必要藏着掖着。”

　　尤其是，她也喜欢着自己。

　　池语心里很感动，但她还是保持理智。

　　“如果我们都能将这份心意坚持到我们高考完，那我们就正式开始谈恋爱。”

　　她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她很不愿意去怀疑徐言玉，但是她怕的是时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也能摧毁很多。

　　可徐言玉并不认为这是个有多艰难的挑战。

　　他也完全不认为他们两个任何一方会在中途放弃。

　　他只是觉得见不到她会有些难熬，仅此而已。

　　静静的抱了她一会儿，他突然问：“你要考哪个大学？”

　　池语闻言顿了顿，然后说：“联淮大学。”

　　联淮大学，在与云周相邻的联淮市。

　　但却与云周大不相同，云周常年多雨，联淮却四季皆是晴天多。

　　温度舒适，离居水县也不算太远，联大虽然在国内不算顶尖，但是胜在低调，教育资源也算数一数二的，是大部分考研人的首选。

　　“那我们一起考。”徐言玉认真的看着她。

　　“我爸是在我们学校教英语的，他带过很多届高三，他也帮我分析过成绩，如果我能一直保持当下的这个水平，只要文科再冲冲刺，高考稳定发挥，也能考的上好几所不错的学校，其中就有联大。”他说。

　　池语点点头，眼里满是笑意，握着他的手，“好，我们一起考联大。”

　　“等我们明年在联大碰面了，我们就正式开始谈恋爱。”

　　“好。”徐言玉也认真答应，“那我暑假就不去找你玩了，我要认真学习，一定要跟你在联大见面。”

　　池语没有意见，“嗯。”

　　然后两人就松开了对方开始写作业。

　　只是人在不自信的时候，总是会忧心忡忡的想一些遥远而又多余的问题，徐言玉也是。

　　他突然惶惶不安，没忍住问：“要是我最后没考上联大怎么办？”

　　正在解题的池语一愣。

　　她没有想过这种假设，甚至一开始就被她给排除在外了。但是突然被他这么问出来，她的确得再从这个新的角度做一个新打算。

　　想了想，她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认真说道：“那你得告诉我你最后去了哪儿，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保持联系。”

　　徐言玉问：“第一时间告诉你，然后呢？”

　　池语说：“我会去找你。”

　　徐言玉：“还找我干什么？”

　　池淡定的喝了口水，边看试卷边说：“找你跟你谈恋爱。”

　　徐言玉脖子红了，没话找话般又问：“我没考上联大，你还想要跟我谈恋爱？”

　　池语抬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谈恋爱，跟你考不考得上联大有什么关系？”

　　徐言玉有些低落，小声道：“你说如果我们一年后能在联大碰面，我们再在一起的。”

　　池语皱眉，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徐言玉，这不重要。”她说，“你以为我赞成你也考联大，只是为了跟你谈恋爱？”

　　“嗯……应该？”徐言玉低着头不敢看她。

　　“赞成你考联大，是因为联大在国内的教育资源也排得上名号，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考进去学习，但是如果你有其它的选择，我不会干涉，我只希望你可以更好的生活，以及学习下去。”她顿了顿，“但是谈恋爱就只是谈恋爱，就算你不在联大，我也会跟你谈恋爱。哪怕你不在联淮市，我也会跟你谈恋爱。”

　　“到时候等高考完，我就有很充裕的时间了。不管你最后会在哪个城市，我都会去找你。”

　　“当然，你在联大的话，我们只是会更方便的谈恋爱而已。”

　　徐言玉心尖一颤。

　　他听懂了。

　　她不是非得让他跟她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她也不在乎他假设没考上联大的这个结果。

　　她只是想，等到时候高考结束，上了大学就有时间跟他谈恋爱了。

　　她认定的，只是他这个人。

　　想明白后，他的心就宛如泡在了蜜罐里一样，甜滋滋的。

　　然后他开始无理取闹：“那你刚才还说，等我们在联大碰面的那一刻，我才会成为你男朋友。”

　　池语一愣，眉心跳了跳，她当时随口说的，有点不太记得了，“我是这么说的？”

　　徐言玉幽怨的看着她，笃定道：“你是。”

　　池语无奈，投降：“好吧，是我错了。”

　　“等我们高考完的那一刻，你就是我男朋友。”

　　徐言玉得意的挑了挑眉头，但他又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是有点不满足，就又开始为难她：“那我现在呢？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他装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手甚至捂上了胸口，一副痛心疾首，“你现在把我当什么？”

　　池语写着试卷，头也不抬的抛给他一句话。

　　“未来的男朋友。”

　　徐言玉瞬间被哄好了，乖巧的低头写题。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说出一句听起来不怕死的话：“万一在高考前的这一段时间，有其她女生跟我表白，我呢，又因为在受着你的‘冷暴力’而难过，脑子一昏就答应人家了怎么办？”

　　闻言，池语抬头看他。

　　他眉目间赤裸裸的挑衅和得意，仿佛在说，看啊，你没辙了吧？

　　只是他这种行为在池语眼里可可爱爱的。

　　池语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声：“如果你能遇到比我更优秀的，那随你去。”

　　只是眼神里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和警告。

　　而且她说这话的时候，自信的样子简直晃眼睛。

　　骄傲如她，她只能接受徐言玉中途觉得累，不想继续喜欢自己了，但是不允许他想放弃的原因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

　　徐言玉瞬间焉了，不敢再造次，埋头苦写。

　　只是这时候池语先出声了，不明不白的问他：“你呢？”

　　徐言玉迷茫抬头，“什么？”

　　池语：“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

　　她懒懒地借鉴了这句话。

　　“你把我当什么？当未来女朋友了吗？”

　　她以为徐言玉会说对，但谁知他摇了摇头。

　　“嗯？”她眼神变了。

　　顶着她的压力，脖子已经红了的徐言玉，又红着耳朵，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把你当，未来老婆。”

　　池语听完顿了两秒，随即笑开。趁他低头羞涩的时候凑上去啄了一下他的唇。

　　亲完就又跟没事人一样，低头继续写试卷。

　　而徐言玉，害臊的顶着红透了的脸和耳朵，继续埋头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