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牵着白马伫立在忘川河边，看着不远处的奈何桥发呆。他在犹豫自己是否一定要过桥。手里紧紧攥着为了过桥用的几文冥币也被变得皱巴巴的，甚至渗入了掌心的汗水而变得有些黏腻。他看着要过桥的人，有的人毫不迟疑地一饮而尽孟婆递过来的汤水；有的人则一边叹气一边些许迟疑地饮下孟婆汤。他不禁对那些已决定过桥的人心生佩服。

　　书生已在河畔这样犹豫不决地杵在这里两天两夜。

　　若是要过桥，那必然要喝下孟婆汤，不但要忘记自己迄今为止的所有，同时也要放下所有不舍和依恋。一想到要忘记所有，他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儿时自开始能记事起，自己便昼夜不分地学习四书五经。就算四书中略去与《礼记》重复的《大学》和《中庸》，只算《论语》、《孟子》、《易经》、《诗经》、《左传》等也有四十几万字要熟记于心，另外还要理解并熟练掌握作诗，八股文解析以及政论答辩。寒窗苦读二十载的心血，不愿忘记。

　　不愿忘记光绪二十五年自己终于成为与上天星辰可相互比拟的举人时的喜悦；也不愿意忘记踌躇满志春风得意地参加次年的殿试，想象着自己可以撼动日月星辰进士及第时的骄傲；更不愿意忘记进士落榜时的不甘与失意。

　　落榜后的书生数月垂头丧气，无所事事。父亲有三子，长兄为继承家业自小就随父从商。二哥和书生则为了举家兴旺能够走上仕途，自幼就走上了术业有专攻的苦学之路。二哥数次乡试落榜后，最终止步于秀才成了先生。书生就成了全家最接近仕途的人。想到自己所担负的责任，书生咬咬牙重整旗鼓，每日更加精进勤学，准备再次应试。他抱着让家门兴旺，在乱世中能为国效忠的热情备考，不料，却迎来光绪三十二年科举废除的噩耗。“上谕”晴天霹雳般地砸向他，此时的茫然不知所措带来的是对未来的恐惧，对人生前途的绝望。听着忘川河流水声，书生无奈地摇摇头，再次深深地叹气：“我生不辰，逢天僤怒。”如此刻骨的无奈，他不舍忘记。

　　身旁的白马似乎理解了主人的心情，用鼻子很体贴地碰了碰书生的肩。书生转头望向白马，微笑地抚摸了一下白马的脸。白马得到了主人的回应非常开心地在原地踏了几步。书生看着白马回想起从父亲手中接过缰绳时，父亲对他期许的目光。是白马驮着他去参加的会试、殿试；也是白马驮着他迎娶的娘子，娘子的一娉一笑不断地浮现在眼前......

　　若是不过桥，自此成为残魂野鬼不入轮回，便无法往生再次遇到娘子。即便是自己不再记得她，也想再换一次擦肩而过的缘分……

　　忘川河畔的虞美人花随风摇曳，清风拂过白马的鬃毛。书生抬眼看了看奈何桥上的亡魂，然后双目空洞地望向河水。只听叹息声随流水声渐渐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