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手捧孟婆汤，凝视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还挂着血迹的脸庞，然后，在一声轻叹后把头往上一仰，双手顺势抬起碗并凑近嘴唇，碗里的液体随着有节奏上下滑动的喉结潮水似地涌入到他嘴里。汤水带来的温暖滋润了干涸已久的喉咙，也温暖了早已凉透的胸腔。

　　他听说喝了孟婆汤可以忘掉前世今生的一切。内心虽有无奈，但却没有犹豫。他只希望这汤水尽快起作用，好将他从一直以来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胸前伤口时不时传来的疼痛感提醒着他自己已经是亡魂了，已经没有心跳了。

　　他脑海里依稀记得自己死时的场景，一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子弹就那样直接灼伤了皮肤，穿透表皮一层层地逐一钻进了肉里，滚烫的弹丸越钻越深，越过骨，直到停在心脏或是穿过了心脏卡在了后背某根骨与骨之间的位置里。还没来得及体会到钻心的疼痛，士兵已经猝不及防地倒地。仰望着天空，他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只能感觉到从喉咙里喘出的粗气。粗气在鼻子下方化作肉眼可见的白气，士兵一边看着白气，一边任由骨子里逐渐散发出的寒气一点点侵蚀着身体。然而，他脑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他想起早晨队伍出发时，他曾和战友说今天一定要杀敌三千，回营后大家一起不醉不归；想起早上吃了热腾腾白花花的馒头和粥，好久没见过那么雪白的馒头了，自己在当兵前从没有吃到过馒头；想起自己在被流弹击中前，正在手刃另一个人；也想起那个人被自己砍中后痛苦到扭曲的脸，以及从那个人身体里直接喷溅出的冒着热气的鲜血。那鲜血直接溅入到士兵眼里，刹那之间整个世界红了一半。

　　士兵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人扭曲的脸庞，那脸庞竟然和多年前自己在玉米地里发现已饿死的父亲的脸庞重合了。好不容易淡忘了的彼时回忆如决堤的洪水般突然全都涌入脑海。

　　自打记事起家里很穷，穷到睡觉只能相互紧挨着靠相互的体温取暖，穷到每天只有无法填饱肚子的玉米粒，穷到妹妹还没断奶，但母亲已经没了奶水，只能靠把仅有的一点点小米粒泡水来喂妹妹……

　　光绪三十四年皇帝驾崩，时局动荡。历史的波涛甚至席卷到了士兵这样目不识丁家徒四壁的贫民百姓。

　　虽然家里已经许久颗粒无收，但父亲依然倔强地守护着那几亩贫瘠的玉米地。为了让孩子能够吃饱，父亲几乎不吃东西。终于在那年夏天，背着箩筐说出去看看玉米地的父亲倒在了那干涸的土地上。那天傍晚，夕阳斜下，大地与山间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归巢的乌鸦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从家出来寻父亲的士兵站在玉米地边泪眼模糊地看着已经失去了生气的枯瘦如柴的父亲。父亲的尸体仿佛因枯萎而倒下了的玉米秸秆一般，各个突兀的关节好似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灰黄色的皮肤。他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就好像一用力他就会像枯叶般彻底碎裂一样。士兵茫然无措，看着父亲扭曲的面庞，他不知道要如何向母亲交代。身为长子，他害怕也不愿意看见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家就此垮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地彻夜徒手为父亲挖了坟。次日，士兵双手十指鲜血淋淋地回到家门口，他不敢就此推门跨过那个门槛。只好红着眼睛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掉落，安静地看着家里破败不堪的门栏。隔着门他听到妹妹的哭声，也听到母亲哄妹妹的声音。顿时，他很害怕，他害怕大家最终都会像父亲那样死去。就在这时，他脑里闪出了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如果不离开大家都得死。如果离开了，可能会有生的希望。离开这里，也许可以从其他地方为母亲和妹妹带回生的希望……

　　虽然他毅然决然地逃离了那块贫瘠的土地，但现实并不尽人意。士兵从一开始对生重新抱有了希望的踌躇壮志变成了被现实击打蹂躏后对母亲和妹妹的惭愧悔恨。这样的自责让他不敢重新回去面对她们，另外，不知母亲和妹妹是否还尚在人世的恐惧一直折磨着他。

　　宣统元年士兵最终成为了绿营军的一员，虽只有维持自己生计都困难的军饷，但至少不会被饿死。清末的绿营军早已没了乾隆爷年间的威风凛凛，只不过是一群不想被饿死的乞丐流民和遣散废勇组成的乌合之众……

　　士兵将孟婆汤一饮而尽，用手抹了抹挂在嘴角的汤水，把碗干脆地递给孟婆。然后闭眼深呼吸，感受着汤水带来的温暖，身心从未像此刻这样放松过。如释负重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站在奈何桥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时，他看到了忘川河边有一牵着白马的书生。书生失魂落魄地站在河边面对河水一边叹气一边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