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内,皇家郊林。
上百人被围在其中,周围井然排布着层层铁骑,手中各持着长矛蔚然站定。
而其中被围困的人,明显属于囚犯,只是没有囚衣,拷链。
甚至,根本不需要。
因为,这些囚犯,不过是一些暮年之人以及孩童,青壮年极少。
而在铁骑之后,一个高挑女子背手而立,明明不过一袭长衣墨发高束面无表情,却无名给人一种肃杀压抑之感。
这是整日与血腥杀伐相处才能溢聚而出的戾气,而她,正是莫汾。
毫无疑问,这些人,正是血殅。
莫汾收到的命令是押送他们入京,而对于这些年暮之人以及稚子,她并没有过多为难,一是她本不屑于欺压老弱,二,则是这些人如何或什么结局,仅仅由主上决定。
她的任务,仅仅是押送回京。
而未过多久,不远处便传来阵阵马蹄声,而后很快御林军便到了。马蹄声渐近,逐渐停在铁骑营之侧,与此同时铁骑向四周撤退,下跪行礼。
时聿伸手掀开马车的垂帘,抬眸扫过侧面行礼的铁骑,翻身下车。
“主上。”
莫汾迅速上前行礼,而后在得了准许后退向后面。
“起吧。”
说着,时聿步步走向血殅。
她走的不快,一步步,靴子走在地面发出的哒哒声格外明显。
她一步步走进,视线扫过所谓血殅族长,只一眼,他险些便跪了下去。
看吧,哪怕过了再久,哪怕再恨,那渗入了骨子里恐惧与畏惧终不会褪去。
她的视线一点点扫过面前的人,这里大多都是暮年之人,仅有甚少的青年站在最前面,将老人护在身后,而剩下的,则是一些不过七八岁的稚子,牵着老人枯老的手,明明已是极为恐惧,却没有一个红了眼,落了泪。
他们仅仅只是紧紧地撺着老人的衣衫,明明身子不住发颤却仍旧努力将身子挺直,不知是在为自己鼓起,还是在给老人底气。
可真是……好孩子啊……
乖巧的,让人心疼。
可这些,却不能引起时聿丝毫怜悯,她看向最为边角处的老妪,这般压抑死寂的环境下,这老人却在慌忙的拾捡着……洒落在地上的糕点,她怀里,仍有着一个布皮带,想来,是装着糕点的。
而这地上糕点,应是老人被方才的铁骑所撞倒而撒落的。与此同时,正有一位铁骑要将糕点拽走。
时聿打了个手势,让那些人退下,一步步走到老妪身前,停在了一个转了几圈的糕点旁。
她附身蹲下拾起糕点,看着上面的纹路。
这应是梅糕,鲜红色与玉白相交,上面尚有着花屑,纹着梅花印记,精致算不上,小巧到还可。
她将手中的糕点递给老妪,老人见视野内多了只白皙修长的手,凝眉抬眸,看见一个不过多大却满头华发的女孩,她又低下了眸子看见女孩手中的糕点,嘴角方带上了笑意。
她小心地将糕点拿回,又抬眸对着女孩善意的笑了笑。而后将其他撒落地上的糕点拾起轻轻吹去浮灰。
等到将所有糕点拾起护在怀里,郁结在老人眉间的愁色才稍稍褪去。
而当她再次抬眸看见那个女孩仍旧蹲在那里,似是迷茫一瞬,随后从那本就不剩下多少的布皮带中拿出一个梅糕,带着笑递向女孩。
见女孩迟迟未接,她歪了歪头。
“孩子,这是干净的。”
时聿仍旧未接过这枚糕点,只是凝视着面前的老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恨意……
仅仅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温和柔然,似是暖流,莫名的可以抚平人的戾气。
莫名的,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糕点,放在唇边,咬了一口。
是梅花独有的清香,却并不浓郁,浅浅淡淡的,带着细细的甜。
“孩子,不要难过。”
老人温和的笑着,那双苍白枯老的手微伸向时聿,轻轻抚了抚她的华发。
时聿只吃了一口,手中轻轻握着那半块糕点,而后抬眸看向老人。
莫名的,她不愿再吃。
这便是,温情么?
她生而尊贵,受着世人的敬畏崇拜,也受过许些人的帮助。只是,却从没有一刻像这般,突然地,就酸了鼻子。
“孩子,不要难过啊……”
从未,有人叫她孩子。
儿时,父王所看到的只有结果,母后总告诉她的责任,她的枷锁。
后来,她遇上了一辈子的温柔,那人用着不甚温和的语气,却护了她最后的安宁。
而自她走后,半生浮沉,再未有过。
后来,她真的成长了起来,毅然独立,再也,再也不用委身忍辱。
可从未有一刻,有人对她说,孩子,不要难过。
甚至,就连她自己,都不屑于这般的话。
可偏就是莫名的,她红了眼眶。
甚至一瞬,她在妒忌,砚韫,为何,你仍旧能够,有人关念啊……
最初,她打算如何?
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她偏又是这般愚蠢的,放弃了。
其实,时聿所求,苦苦之挣扎,不过是那点点温情。
只是,这些,偏是她一辈子,也难求的。
…………………………
“吱呀”
当笨重的殿门被打开,丝丝强光瞬间射入,对于身处其中的人,只有不适。
砚韫蜷缩在塌上,长久的身处黑暗,甚至让他开始畏光。无奈伸手遮挡着直射而来的光,手腕上的锁链移动而传来金属碰击的声响。
那人逆着光,步步前进。他看不清,却点点向前爬去。
那人走上前来,身后是一条光道。
“砚韫……”
她太久未至,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再见不到光。
她俯下身来,拂去他额前的碎发,捏着他的下巴,对着那仅有的一道光打量着他。
阳光直射着他的眼睛,闪的他眼睛酸涩,不自主的,流下了泪水。
时聿看见了他脸上的泪迹,轻声嗤笑,而后,一步步后退,手中掂着的,是食盒。
她看似随意的将食盒打开,里面摆着的,愕然是七八梅糕,有的沾了灰尘,有的,仍旧净洁。
她笑着,将食盒颠倒。
里面的梅糕尽数撒落,几个落在光影里,让砚韫看清了它们的面目。
瞬间啊,他慌了神。
甚至不顾干涩生疼的眼睛,就要往下怕。
他砸在了地上,脚腕被铁链别着,砸的变了形。
他一步步往前爬,可是,不够……
他够不到……
只是在幌影中看见,那梅糕啊……
他甚至不顾拴着手腕的铁锁,拼了劲的往前伸,那铁锁是粗糙的,很快,他的手被磨烂了,点点血珠渗出,染红了那白袍。
继续向前,他的手腕被割出了大的豁口,甚至,铁锁深入骨肉。
终于,他够到了。
两手颤抖地,握着那枚糕点。
是梅糕啊……
婆婆……
他抬眸,时聿在他身前,笑着,看着。
“……别,别…”
他伸手拽着她的裤脚,此刻,尽显慌乱。
“别动……婆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求你…我求求你……”
“别动她……”
“我求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啊……
她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他。
时聿弯下了腰,此刻,眸中却仍旧带着惑人的缱绻,危险病态。
“可是……为什么呢?”
“砚韫啊,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
她啊,早已变得恶劣不堪。
她一点点打碎了砚韫的希望,看着他沦陷,绝望……
她太痛了,痛到疯狂
痛到,定要砚韫像她一般
沉沦于黑暗
…………………………
“元因,你说,他们该死么?”
“主子说该死,那便是该死。”
“他们该死,可还有人要活着。”
所以,身不由己,便是这么个说法。
她的蛊毒已经深入心肺,再无法解。相对应的,她心中的恶魔亦在日渐躁动。
她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蛊惑,让所有人为她陪葬。可她亦知道,那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仍在作用。
只要她还有理智,就不会这般。
她花费八年时间培养出一个时厌,也知道只有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也因此,时厌不能死。
六月,时聿前往靖安王府,前去看望被监管的时厌。
“皇姊何必再过来,要杀要剐厌儿悉听尊便。”
时厌坐于主殿的椅子上,手中握着刚凉的茶杯,冷冷地对着不远处的时聿说着。
“事至如今,陛下再次前来,还有何意义?”
时聿缓步上前,边走边环顾着殿内摆放的物甚。
“为何不逃?”
“逃?”
时厌手中握紧茶杯,凌厉的凤眸直盯着时聿。
“陛下,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几乎瞬间,二人对视。
那一瞬间,时厌从时聿眼中捕到了讥讽,怜悯,冷漠……
“莫浔。”
瞬间一个黑影显现,单膝跪地回到:“主子。”
“甘七……”
霍地,时厌便站了起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眸却紧盯着那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是了……”
是了……
难怪……
这般,一切都说通了。
时厌眸中愣怔,口中喃喃。
却步步后退,撞在身后的台阶上,狼狈跌坐。
“哦……原来,皇姊在最初,就已经是防着厌儿了啊。”
甘七,是他的暗卫。最为信任的暗卫,原来本就是别人的底细。
他低眸,看着摔落的茶杯,指尖滴着水珠,而后不可制的两手挡在眼前,身体颤抖。
许久,才发出低低笑声。
“我亲爱的皇帝陛下,您可真是……戒备啊…”
“那么,付筹呢?”
“他是血殅族人,砚韫的父亲。”
付筹……复仇……
所以,战死是假,利用是真。
他到自己身边,取得信任,挑起战争,原来,他一直都是棋子。
哈,那他,可真是可悲啊……
自以为可以自保,有了守护人的能力,却不想最为信任的身边人,竟都是利用,监视。
再次抬眸,时厌抹去眼中泛起的泪花,独留了荒凉破败。他似是于一瞬间清醒,却已无力。
原来,过了再久,变了再多,他仍旧是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所以呢?陛下如今过来,是为了嘲笑我一番作乐?还是让我死心?”
时聿走到他身边,伸手抚过时厌发顶却被他一把拂开,她也不在意,笑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这是我为你上的最后一课。”
“时厌……你得知道,这深宫墙院,这权力巅峰,可不是那么好得的。
你既有所求,便要拿身边东西来换。亲情,友情,爱情……或之于你活着的热情。”
“信任?在皇家永远不存在。”
“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如今所舍弃的,未来再不会有,你无从求取。
你如今所追求的,终将成为你的枷锁,束缚你一生,你无可脱离。
而你,无从抱怨,繁华落尽的孤楚,你只能一人承受。
我放过你,这人生,不会放过任何人。”
说完时聿就转身离开这敬安王府,坐上马车离开,独留下时厌一人坐在冰冷的殿内。
……………………
八月初一那日,砚韫割了腕。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血淌到四处。那日,整个宫殿之内,都血腥弥漫。
可是,他没有死成。
其后三日,第五邺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自杀。
明明任何情况始终正常,却突然的,自杀了。
得知消息时,时聿是什么反应?
她不敢相信
而后,是暴怒以及那隐藏着的慌张。
他自杀的第二日,她去看了。
他的脸色苍白,竟与死人无异。她甚至,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那日,她在他身边做了一整日,晚间,便起身离去了。
之后,再没有进去。
而砚韫养病期间,所见到的,仅仅只有第五邺。
这,也是砚韫最后的,目的了。
时聿不知道,她走后的那天晚上,砚韫便有了清醒。
等他睁开眼,环顾四周,便知道,自己,赌赢了。
那天晚上,第五邺为他上药,他把自己一直藏着的药拿了出来,那药,和蛊。
几乎一瞬,第五邺便清楚了。
他自杀的目的,原竟是为了让第五邺自然地,进入侧殿。
“你可想好了?”
砚韫靠在床上,面色仍旧惨白,只是嘴角勾起了笑。
“本便是我欠了她的。”
那蛊,本是叶姑为他配的转移反噬的,只是,他却知晓这蛊,还有另一功效,换命。
而最初配这蛊,便是为了这个目的。
只是,如今,不过是提前了罢了……
他不想坚持了
欠她的,他还了
其后几日,第五邺一点点地给时聿下药,那药是适应蛊虫的,以及,在必要时候,让她沉睡。
终于,那一天还是来了。
砚韫看着塌上躺着的人,原来,她熟睡的时候,这般柔和。
他缓缓伸出来手,轻轻拂过她的长发。
那里白的刺眼啊
“没想到,终究,我们还是……”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莫名的,他不愿再说了。
他知道,他剩下的时间,也就是这么一会了。
只是,他却始终,没敢怎么碰她。仅仅,只是一直看着她,不愿眨眼。
“你总是说我冷血……”
“只是,我也是人,心也是热的……”
“我也会疼……也会爱,午夜梦回,也会被过往惊醒。”
“只是……这些,我又与谁说?”
他轻轻抚着她的长发,那发白如雪,什么样的悲痛,能让人仅仅数日,便白完了发?
“阿聿,你是嫌我的吧……”
“但是,抱歉啊……”
“我所剩下的,仅有这算不上干净的身子了。”
他就坐在她身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后来,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明月高升。
那晚,为了提供阵法,他几近失尽了体内的血,那是蛊,也是咒。
以蛊为媒介,已阵法结咒,换血换命。
再次醒来后,第五邺说,他的身子太弱了,再加上时聿本身的问题,咒法并未完全生效,又有这咒法反噬极重,所以,他只是为时聿续了命。
只是这续命却并不固定,在他耗尽身体极限前停止,能活多久,没有人能预测。
他只是沉默着,良久才算是笑着,轻轻的说着也好。
不论是砚韫还是第五邺,都没有将这件事告知时聿,仅仅是让第五邺编了个理由,将此搪塞过去。
后来的日子啊,仍旧是那般冷暗。
只是,时聿却把他手上的锁链去了下来,殿门外,亦没有再设士兵守着。
她似是放弃了他,再没有前往过那偏殿。明明距帝宸殿不远,她却再没有见过砚韫。
……………………
熊熊烈火中,砚韫被困在里面,几近刻钟。
四周的窗都被封死了,他只能从正门出去。可前面已经倒下多个被火烧断的梁柱,火焰燃烧产生的黑烟笼罩在屋内四周的空气愈见稀薄。
砚韫能感到自己越加没有力气,自那时入了咒,他身子就愈发地差了,而今,更是连丝毫力也用不上,只能撑着身子往前走。
不能停,他看向大门,硬撑着往前走。
他身上已经被火烧到好几处,衣服破损甚至带着火星,脸上也带着灰迹,狼狈至极。
又一个木梁断落,砚韫快速向前扑去,身后木梁已落下还在溅着火花。差一点,就砸到他身上了。
没力气了,他只能爬着过去,使尽了力气将门打开,前面是快要烧烬的端木,过去,他便能逃离火海。
只要出去就行了,可他似是却被钉在了那里。
门外,多少人站在那里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在那里看着大火中燃烧的房屋。或许他们知道里面有人,却无一人敢动。
最是前面,那人坐在那里冷冷的看着,火光顿着晃影,他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却知道那人只能,只可能是她。
她就在那里坐着,看着火光冲天,漠然的等待。
时聿……便是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是啊,他早该知道的。
皇宫之中临近着帝宸殿的屋殿,怎会任由其灼烧至刻钟而无人救火?
这些时日的反常他极力忽视,却还是最终连自己也骗不过。
时聿,想杀了他。
砚韫孤立在火光下,明明心里疼的厉害,却莫名的想笑。
他向后退了一步,再步步退,他强撑着最后的尊严,离开那人的视线,逐渐湮没在烟火四荡中。
活着,为了什么?
你在看我死么?
那就,如你所愿。
屋内全是灰烬,曾经有着万般回忆的地方,再没了最初的模样。火光之中只剩他一人,亦如那年大火冲天,烟熏雾绕,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砚韫蜷缩在角落里,手中死死攒着半枚玉佩,那是他仅剩的恋念。
纯纯浓烟中,他逐渐失去意识,窒息感阵阵涌来,意识模糊间,他回顾这半生,可真是失败啊。
生来便注定了要担起的责任,抛弃了情感,抛弃了良知,落了个众叛亲离却是把血殅带入死境。
半生谋划,如今落了个满盘皆输。
若没有他,时聿不会受伤至此,允莫不会死,血殅亦不会有如今之境地。
似乎一切都是因他而起,那只要他死了,是不是一切都可以变好?
愈加的窒息感,他好似看到了那人的身影。亦如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太子殿下。
真好……
浓浓大火中,他昏沉于烟熏扰扰中,沉寂于那编织的幻梦间。
……………………
时聿在帝宸殿正沉睡间,听到有人唤走水。
她裹着厚重的绒衣,起身出门查看。
等到看见帝宸殿旁的殿舍着火时,她愣住了。
那是砚韫住的殿。
她愣怔着看下人端着一桶桶冷水去灭火。那火很烈,火光照应在她眸底逐渐燃烧。
时聿缓缓伸手按住心口,那里在痛,可是……她却莫名的,兴奋。
她叫停了下人,让人搬了座椅子坐着。
方向,正对门前。
她披着绒衣手中把玩着那半块玉佩冷眼看着灼灼烈火。
她知道,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失火案。
帝宸殿的地位,让他们绝对不允许出事。因此,不是无意失火,便是有人引火。
不过,那又如何?
背叛了她,他该死。
于是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这起失火。
室外格外安静,唯有着火声噼里啪啦的响着。很好听,像是死神的招手,那样慈祥决绝。
她想,他若是能出来,那便放了他。如若无法出来,他们之间的虐缘,也该当就此结束。
时间很漫长,火光明明暗暗照在她眸底,她看见了,那人开了门。
她看不清的表情,但想来他是惊讶,恨。
她能感到自己心跳很快,是失望,还是庆幸,已经分不清了。
不过不重要了,他出来了。
可真是,祸害遗千年……
可是,他为何没有往外走?
她看的清,他在后退。一步,一步,直到湮没在残梁倒柱间。
他为何没有出来?
时聿的眸底染上了不解,寒凉,戾气,火光照耀下似是恶魔前往人间索命。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握着玉佩的手不断收紧,鲜血一滴滴的,滴落方台。
“都下去。”
所有人都迅速离开,就连元因,莫离,也缓缓离开。
只剩了她一人,孤坐于繁华的帝椅上,看着那不断燃烧的殿阁。
时聿缓缓将手抬起,看着那染了血的玉佩,另一只手不觉抚上。
良久,她似是觉着无趣了,起身毫不留恋的离开。
烬殇
该是这个结局,有什么好遗憾的……
………………
“第五邺,如何解除我与血殅的蛊控?”
“不知道。”
“嗤,如今你倒是有了脾气。”
“用我解释吗?
皇族与血殅的蛊控已经持续了百年之久,这本就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巫蛊之术,想要解除是要遭受反噬的。
如今砚韫已将血蛊化入血殅的咒控中,这第一重保障已经破了,只是他没想到最终决定权还在你手中因而没有成功。
也正因此你才没有遭到反噬仍活的好好的。如今你还想解除,那结果你承受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时聿看着第五邺,这样的他着实不常见,他是气急了啊。
“你有没有想过,砚韫为何拼死也要将血蛊盗出去?
这血控太过霸道,如果皇族仍有人也就罢了,可一旦皇族死尽了,无需多久他们也会爆体而亡,无一人能幸存。”
“那你呢?”
时聿笑着看向第五邺,那笑容中带着疲惫,却也仍有着活色。
“左右我也不过半年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呵,我到不知陛下是这么个大公无私之人。”
第五邺梗着表情,反声讽刺。
只是,却只有他知道,当初让砚韫入咒,他并未与砚韫说,其实,血殅与时皇族的蛊,并未解除。
而他们所按着解蛊的方法,确实有一定效果,但同时,也是失了最后一层屏障。
只要时聿在那时的反噬下扛下来,那便不算是解蛊,反而,是对他们最大的威胁。
时聿一旦死了,他们一个人也逃不了,甚至,生不如死。
而那时解咒,不过是最后的尝试,终归,他也是偏心的。又怎会与砚韫多说这些?
而如今眼看着她的身子有了起色,他又怎愿她如此伤自己的身体?只是,这其中缘由,却不能为她知。
甚至,就连她可以活的更久,他也无法与她说,如何让她信自己?
第五邺沉默着,时聿看着,竟也无奈的捏了捏眉骨,她到没想到长了倒刺的神医这般的……刺人。
“邺叔……”
她似是叹息,嗓音无奈。
“那数百条性命,你不要了?”
她的语气很轻,面色如常,就好似,不是在宣判自己的生死。
“那也是我的债,不关你事。”
听着第五邺冷冷的言语,时聿难得的感到了心酸,她原以为,他会沉默。
只是,她却不愿了……
“血殅与皇族的恩怨由皇族起,这百年间多少起案件都有着血殅的足迹,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关系,何况实是我皇族待他们不起。
况且,我身为皇族子弟,不论我想与不想,享受了权利,自当承担义务,包括恩怨。
我虽痛恨砚韫背叛,却又实不必让血殅全部陪葬。
或许这就是报应,前代人做的因,到后代结的果。
第五邺,你知道,我做下了的决定,便不会改。”
第五邺低头手指按着眉骨,心中气闷。
他知道,她做下了的决定,向来不会改变。
可是……
“时聿,你怎么就……这般不爱惜自己呢?”
时聿不在意的笑了笑,那笑容中,难得有了轻松。
“邺叔,你知道,有时活着并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让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所来的,有个去向,所归的,不再抱憾。对我来说,才是真正想得到的。”
“瞎话连篇。”
虽说他气愤的骂着,时聿却知道,他是妥协了。
见自己最后思虑的事情已经解决,时聿躺在塌上,望着窗外的朝阳,眼中闪烁着光明。
“皇族与血殅,我与砚韫,这之间的纠葛太深了,让人疲惫,让人压抑。
邺叔啊,我这一辈子活的太疲惫了,就剩最后半年了,我想歇歇。
所以,就算是为了最后安然,我也不愿被这血海的恩怨压着。”
说完,时聿没有在说话,她看向桌上的半枚玉佩,最后将其放入匣子里,不在多看一眼。
良久,第五邺才闷闷的说了一句“好。”
“邺叔,我干干净净的来,不想带着无数孽障离去。”
“邺叔,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