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近晚,时聿也终是进了帝宸殿。
他打开门走入,进去后走到左侧墙壁旁打开暗格,进入暗室。
室内,有火把照明,随着的是小道。
走到尽头,打开里面小门,这里便是他了。
想来他们也已有七年未见了。
他进去,昏黄火光下,一青年被绑在十字架上,四肢被铁链锁住,似是已然昏睡。
时聿走过去,看着他的睡颜。七年了,他变了好多。当初还半大的少年,如今已成了实实在在的男人。
时聿向旁边走去,舀起一葫水,顺着他脸庞流下。
水是极冰的,砚韫瑟缩了下,睁开双眼。他眸上仍有水珠,隔着雾蒙蒙的视线看去。
眼前人一身黑袍,绣着金边,身姿修长,俊美无双。眉骨处有一道一指长的疤痕,更是填上几分冷漠。
剑眉凌厉,凤眸阴鸷。浑身上下再没当初清冷太子殿下半分样子。
可这金莽皇袍,仍旧相似的容颜,无一不在昭示着他,这就是曾经的太子殿下,如今的大夙陛下——时聿。
时聿看着砚韫眸中的陌生,却是笑了,温柔缱绻,眸底却阴冷至极。
“怎么?不过七年,砚韫便不认得朕了吗?”语音微低,似是有着委屈。
砚韫喉中干涩,只能艰难的说上句“陛下……”
“砚韫倒是与朕生分了”对方回道,似乎很是不高兴。
他随手拈来一刑具,向砚韫身上比划。看着他瑟缩的身体,眸中划过满意。
这些,都是被他所精挑过的,品质自然不差。
“这是朕亲手为砚韫准备的,阿韫可欢喜?”
“七年未见,阿韫倒是白了不少”他看似说着不相干的话,手中刑具却不住往他身上划去。
砚韫看着那刑具,各个奇形怪状,有他认识的,也有叫不上名的。只是看着便让人心生寒意。
明明来之前,自己便知道不会有好结果,可现在,为何还会害怕。
他看着时聿,他笑的温柔,可他却是觉得阴冷至极。这——可还是那个太子殿下?
他垂下眸子,不愿再看他,无可避免只能出此下策。却是无意发现他手腕的一节指骨。
红绳串着指骨,戴在他稍显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他不是那种会随意带着这玩意的人,能让他如此……砚韫瞬间瞪大眸子。
时聿,你可真是……疯了。
究竟是什么,让面前人变化如此之大?
时聿看他垂着眸,心中不快。抬手将他下巴抬起,让他看着自己。
“怎么,阿韫就是如此厌烦,便是连看,也不愿有一眼吗?”
砚韫抬眸看着那人,他明明笑,却藏了太多不同,无端让他……心疼。
时聿,你究竟是……怎么了?
砚韫张了张嘴,即便七年未在提起面前之人,下意识间,还是差些说成“殿下”。
七年前,时聿便不再是殿下,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永远跟在太子殿下身后的随侍。
只是,究竟是因果报应?而今却似是又回到了起点。可是,这却永远,永远,回不到起点。
“……陛下”
砚韫紧了紧手指,指尖感到疼痛,声音干涩地回答。
“当年……我……”
语到半处,砚韫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他不愿回忆当年的背叛,或许,从他逃离了南夙后,他便不再愿自己的过去。
可真是可笑啊,从记事开始,他的记忆几乎全是伴着时聿的,伴着一个,他一定会背叛的人。
那些过去……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殿下,血殅真的,真的快完了。”
他几度以为,只要逃离了时皇,他们就能正常活着,能想一般人那样,安稳活着。可他可悲地发现,离了时皇,血殅,根本无法正常生活,甚至,难以存在。
“你放了他们吧。”
“陛下,你恨我,我自投罗网,不会再逃。”
“可是,陛下……你放了血殅吧。”
“放了他们?七年了,砚韫。”
“究竟是你天真,还是你仍当我是个傻子,任你戏弄。”
“陛下。”
“我从未戏弄你。”
“砚韫,你要知道,你已经在朕手里”
“你没有资格与朕谈条件,便是不听话,朕也照样能将血殅杀个干净。”
砚韫闭着眼,他没有能与他谈条件的资本,他所剩的,只剩这副身体了。
“陛下身上血蛊,我可解,也只有我能解。”
“你们靠血殅续命,却不知,历代帝王暴毙,亦是因为血殅。”
“血蛊无可解,即便是血殅,你们的血器。”
“陛下,血蛊,可以转移。”
“于您三十大劫,阴时阴日,将血蛊转移到我体内。您自可安然度过。只是陛下,只有我,知道转移之法,也只有我,可以为您转移。”
“而我只要一点,您放过血殅。”
“砚韫,究竟为了血殅,你能放弃多少?”
放弃?
大概,他也没什么可放弃的了,只是,他又何曾得到过?
“所有。”
这,是他的使命。亦是他存在的意义。
时聿轻轻笑了,年少太子殿下全然的信任与炙热,即便是遍体鳞伤,也定要一个理由。
只是……
或许现在,也该放下了。
“朕留着血殅,只是砚韫……”
“你记住了,即便是失去一切,亦是你自己的选择。”
“砚韫,朕予了你最大的宽恕,只是……这人间炼狱,你得陪着……”
…………
时聿出了宸狱,冷着脸唤出莫离。
“他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莫离瞬间跪下,将头伏至地上,谨慎开口:“当时于荆州将他捕获,属下便回来向您复命,吩咐他们好好看着,不曾想莫汾会错了意,对他用了刑。”
“属下回去后便让人为他医治,也罚了莫汾去领刑。”
“望陛下念她初犯莫下死刑。”他匍匐于地,小心开口。
“砚韫再如何,亦是朕的人,是杀是剐,自当由朕决定,哪里轮得到她来动手。”时聿阴森开口。
“是,属下知错,请主子责罚。”
时聿看着他,开口,“下去自领杖罚,再有下次,便可以不用回来了。”
“下去吧。”
砚韫,你究竟,能坚持多久?
我,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