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终章 不忘
终于,两界还是开战了。这一战,又要在北土九城堆下多少的尸骨……
战火连连了好久,久到令人忘了寒冬,忘了仲夏。所有人都在盼着战火快些结束,心中时时问自己、问苍天:何时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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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求一碗孟婆汤,倾倒玉酿又何妨?海棠开了……”他含着一腔热泪,落下来,挂在嘴边,将酒痛饮时,与酒一同落入了嘴中,不细细品尝,急忙地便连酒混泪齐齐咽下了肚中,但求醉个昏天黑地。
他喝得烂醉,醉得分不清日月星辰,找不着东西南北。他这样许久了,因为心中郁闷,清醒着也是回忆悲哀往事、伤春悲秋,倒不如醉了好些。
“你这些又是何必?”
他耳边朦胧,以为眼前的人是作的一场梦,也以为自己醉死过去。他大笑,说道:“九竹?不想我居然梦见你了!唉……好久不见啊,我前些时日还想起我将你的九清阁烧了那事呢!那些个旧事啊,初想是好笑的,只是不知为何,越想,就越是心痛,到了最后竟泪流满面。”
九竹皱着眉头,用袖子给玉抹去脸上的泪。反复又擦了几次,直到再没眼泪流出,他才道:“一直想来寻你,却总是没有机会,若非北土战事吃紧,帝宫之中兵力空虚,我真不知何时才能来同你讲个清楚。”九竹伸手夺了玉的酒壶,将其放置一旁,又从袖中取出醒酒丹,喂了一颗给玉。
玉仰着一张红脸对着九竹,泪眼朦胧。九竹看着眼前这人,顶着楚夷的脸,他也许放肆哭了许久,双眼都红肿了。九竹何时见过这样的玉?他与他相伴千年,他从未见过他落泪。从前的他总是那般倔强,好似不知悲喜为何物。从前的玉是帝王,管顾天下才是他的职责,终其一生在为天下忙碌的人,叫他去哪里寻他自己呢?倒是如今他顶着他人身份活着,无需再去坚守那份倔强了。他是变了,还是他从来如此?九竹说不清楚。
“我在外面等你,你若是酒醒了便出来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完,九竹便走了出去,坐在屏风之后,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中才有了声响。
玉缓缓走了出来,坐在九竹旁侧。
他低沉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怎知的?”
“你入了神浊后,我不想你就此魂散神浊,于是去了一趟轮回之境,与轮回使者共同商量后,她答应将你的魂魄放回。说:你的魂魄任附一人身上,被附之人便会长出一颗朱砂痣,我可凭此寻你。那日,覆春说在昆仑神庙遇见你时见到你眼角有朱砂痣,于是我便猜你就是玉。”
玉顿了顿,没有接着说。他又问:“你要同我说什么?”
“你……回去吗?”九竹望着玉,付予真挚的眼神,望能得到他期待中的回答。
“我也想回去……可是你知道的,一切都回不去了。从我死在众神殿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一切便都到了不可逆转之地步了,哪还回得去啊。我要是肯回去,早在那次回来时便留下,又怎会去了神浊?当初剑横在颈上时是万念俱灰的,带着前世的记忆再活一次,怎会痛快。”
九竹的眼神顷刻便暗淡了,他低下头,轻轻叹一口气,眼角微红,或许含了些泪。
“回去与否都好,你好好与覆春作个了断,你的死始终是他的心病,如今他虽无恙,却始终有一根刺扎在他心间。你若不回去,那就断了他的念想。这世间除了你,便无人能叫他放得下了。”
玉忽然怔住,沉默了久久,才说:“你说得对,是该做个了断的。”他这话说得像是如释重负,似乎有什么压了他许久,甚至令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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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萧萧地吹,像似野马的哀嚎。
覆春倚在树下,这夜他无眠。想来战事不日就能结束,介时,他也能偷闲片刻。
身边来了个人,覆春以为是九竹。回首,不是九竹,而是楚夷。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来的?
覆春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充满杀气。
“玉凤。”他轻轻唤了一声,又走近了一步。
覆春有些恍惚,眼前的人有那么一刻,像是他那位故人。他心底颤动,那个时常会让他痛心的字不自觉地便吐了出口:“玉。”
“原本你我此生不会再见的,谁知阴差阳错,我又活了一次。我本不该来,但思来想去还是要来寻你一回。”
覆春站起来,走到玉的面前,有些不敢相信。
“你真的是玉?”
玉走近几步,来到覆春的跟前,望着他的眼,道:“我想与你说:余生放过自己吧,不要再想着玉了,他是故人已逝,如你我前半生的光阴一般,永回不来的。”
覆春摇摇头,有些失神。他忽地笑了出来,充满了苦涩的意味,双眼也不知何时红了,眼中噙满了泪水,在那副眼眶中摇摇欲坠。
“放不下的……当初是我害死的你,就是要我困苦一生,那也是活该。”
望他泪眼婆娑,他还是忍不住给他拭去泪水,总是还有一丝怜悯的。
“可我不愿见到你这样。只要你还念着我一时,我便因你而痛一时。放下我,是放过你自己,也是放过我。”
他伸手抓住他的袖子,继而紧紧拥住了玉。
“不要离开了,不要再走。天下我不要,我们去寻个避世之地,相伴到老。”
他推开了他,那样决绝。
“我也想如此,可我放得下对你的怨,却放不下对我自己的怨。每每夜深,我总是会想起那日众神殿的场景。一个个画面历历在目,以至于我常常悲不能已。所以有的事情已经发生,不可逆转,你我也已然沦落这步田地,便回不去了。”
他又哭又笑,有些自嘲,他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问:“那你对我没有一丝眷恋了吗?从前那个一万年的承诺也不作数?”
他也笑,道:“我若是真的有所留恋,当初被众神围时就该是拼死抵抗,无论如何都要撑到你来。等得到,痛言别辞,等不到,死不瞑目。但是这二者,我都不是,我是横剑自刎而死,那时是万念俱灭、心如死灰、生无可恋。我一心赴死,没有一丝眷恋。而那承诺,你权当为一句少时妄言吧,我做不到了。此行我来,就是要与你做个了断。从此你莫再念我,好好生活。我时日不多了,想要过些安宁日子。叫你放下执念,也是为了叫我余下的日子好过一些。”
“少时妄言?既是少时妄言,你又何必说得如此真切,真切得叫我痴痴以为,我真能同你相伴万年……”他忽地低头沉默,又猛然抬头。
“你非要走吗?我只求一世相伴罢,你就不能成全我?”
他红着双眼望着他,还望他能心软,可是没有,耳边传来的是足矣令他心碎的话。
“往后的千世万世我只你一人,可是今世……不行。”
他抽回袖子,转身离去了。
一个知道自己留不住,一个知道自己不愿回头。
他伫立着望他远去的身影,还奢望他会回头,可是没有,他还是走远了。
他的心好痛,再没有人呵护,也再没有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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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结束后,魔皇子楚夷独自离开了魔界,声称要出游去。之后,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直到百多年后,从凡界传回来了魔族皇子楚夷重病而逝的消息。
后来,有传说道:楚夷葬在了凡界,在一处春有繁花,夏有鸣蝉,秋冬和暖之地。他在那处,长享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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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倌,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辗转三世伤浮沉,至此奈何不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