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点灯
覆春将乌黑的汤药一口喝光,面不改色。
“可需送口糖?”九竹问。
覆春摇摇头,将汤碗递给了侍女,说道:“都习惯了,不算太苦。”
“你真是……”
“真是什么?”
“没有什么。”九竹摇摇头,苦涩地笑了笑,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只想说,你越发像玉了罢。
“唉……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好累。”
“那便睡会。”
覆春笑了笑,嬉皮地对九竹说“可我又不想睡。”
九竹叹了口气,无奈说:“那我陪你聊会。”
“嗯……说来,你可还记得哪位魔族皇子楚夷。”
“你那日说他去祭玉了。”
“是啊,很蹊跷。不应如此的,对吧”
“玉的事你我也非全部知晓,或许他们的确认识呢”
“也是”覆春点点头,趁这九竹不留意,偷偷地扯开了身上的被子。
九竹斜眼瞥见覆春的动作,不声响地又给覆春将被子拉了回去,覆春看着他这样做,真是好不顺气。
覆春无奈长叹了口大气,将一脸受气相显露给九竹看。
九竹看了覆春一眼,嘴角生硬地扯了扯,无视了他。
“啊,对了,我都忘了同你讲。那日我在昆仑神庙遇见楚夷,与他撞了个照面时瞧见了他的眼上居然有颗朱砂赤痣,说来我活了这么个岁数,这样的痣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稀奇啊!”覆春笑着说道。
“赤痣?你确定是赤痣?”
“是啊,芝麻大小的,呈现血红色,与普通的朱砂痣有大不同。”
得到覆春肯定,九竹脸上的神情一瞬凝结住,他早该想到的:玉是魂灵刚从轮回镜放出,楚夷便死里逃生,楚夷便是玉!
九竹回过神,对覆春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道:“我还有事,先回九清阁了,你好好休息。”说完,九竹便起身匆匆离去。
·
玉撑着头靠着,他闭着双眼,任芍苓如何苦苦哀求,他依旧不为所动。
“哥哥···你就陪我去吧,你成天呆在宫中也烦闷不是···你就陪我去嘛···”
“大哥不是回来了吗,你去找大哥吧。”
“大哥公务繁忙,怎会陪我去,你就陪我去吧···”芍苓摇晃着玉的手,看她那双眼泪汪汪,若换作旁人,或许便应承了。但可惜的是,她面对的是玉。
玉抽回那只被芍苓抱住的手,冷冷说道:“不去。”
“哥!”芍苓大叫一声,高尖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宫殿中。
“怎么了,是你二哥欺负你?”昶虞笑道。
玉和芍苓望向门口,门外走来一个高大的英俊男子,这人便是魔族太子昶虞。
昶虞背负双手走了过来,撩开衣摆坐到了芍苓的身旁。
“大哥,你怎么来了?”玉直起身说道。
“大半年不见,作为大哥我来看看我的好妹妹好弟弟不可以吗?”昶虞打趣地说道。“你方才叫你二哥同你去哪?”
听问,芍苓激动地说道∶“琉瑛他们说明日灵界有给灯会,听说甚是热闹,我想去瞧一瞧。”
玉望了望芍苓,又对着昶虞说:“我们乃魔族皇子,怎能随意到灵界去。”
昶虞点点头,笑道:“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既然我的好妹妹你想去,那也非不能满足。”
“大哥······”
昶虞摆了摆手,说:“既然芍苓想去,那我们便去吧。”
“好啊!大哥你最好了!二哥也去吗?”
“去,怎么不去,我们都去。”昶虞回头望着玉,说道:“我们乔装去,不会有问题的。”
玉无奈点点头,端着茶走开了。
·
“九竹,最近天下太平吗?”覆春问。
九竹将药到了满碗,转身将要递给了覆春。
“你又在想着什么?”
覆春一口干了大碗的苦水,笑道:“下界每年九月廿八都有灯会,咱们去逛逛?”
“你就尽想着这些,身体还没好呢”
“哪里,我身体好多了。况且,这次去下界也不全是玩的。下界有点问题,我迟早得去走一趟,不过之前因为病了,所以搁置了。”
“什么回事?”
覆春看着疑惑的九竹,狡黠地笑了一笑,说道:“你要是同我去,我就告诉你。”
.
九月廿八的灯会,是灵族下界的盛会,人们在这天放灯祈福,祭天地、祭江河、祭祖先、祭仙神,总之祭所能祭的,将一切美好的愿望都寄托在那盏消失在夜空的飞天之灯上。
“你要买盏吗?”九竹问。
覆春垂眼看看面前五花八门的各色灯,说道:“天还没黑呢,我也还有事要做,若这么快买灯,到了天黑放灯之时,恐灯都要化了。”
看着覆春对自己一脸的嘲笑,九竹丢给了他一个白眼,黑着脸就转身走了,一句话没说,憋了一肚子气走远了。
.
“你说下界驻军有问题?”
“对,若非如此,怎会任由魔界兵将到我们的灵界城中抓人。如若是军心怠慢还好,不过是严惩了事。但若说是军中有叛逆,那便有大问题。现如今的魔族太子心机深沉,难说他不会搞那些小动作。”
九竹喝了口茶,将剥好的一把坚果放到了覆春手上。
“好吃。”
“果然同你说也没什么用,你只会成天想着怎样一针扎死我。”
九竹剥着手中的核桃,抬眼看了一眼覆春,正经地道:“是吗,被你看出来了。”
覆春听这话顿然征了征,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九竹也跟着笑了。
覆春笑着,忽然心中有些感慨,他想着就这般赏景饮茶、与友人谈笑风生也是不错的,只可惜啊,他是生来不能做个闲人的,他这一生,注定了要忙忙碌碌。
覆春东望望西望望,九竹则依旧认真剥着核桃。覆春正喝着茶,抬眼迎来了一个人人,这人眼熟,正是魔族二皇子楚夷,他跟在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的身后,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棉布衣,低头把玩着扇子,一路随着跟前的两人走入了包间中。
这楚夷是乔装过的,若非覆春眼尖,还真认不出来。
“九竹,我看见楚夷了。”
听见覆春的话,九竹手中的动作瞬间顿住,他猛地抬头,顺着覆春的目光望了过去。
九竹扫视了一圈大厅,寻不着人影,于是问:“哪?”
“他进包厢了。你这样紧张干嘛,他欠你债了?”
九竹摇了摇头,回过头来:“没有。”
“不过楚夷他有乔装打扮过,并且与一男一女同行,实属有些可疑。”
“我觉得你不必多疑。”
“为何?”
“不知该怎么说,但如果实在是放心不下,我们便跟着他们,瞧瞧他们要做什么。”
“好。”
.
九竹和覆春跟了楚夷等三人一路,看他们那左逛花市右逛戏楼的模样,怎么也不似有什么问题,或许真的是因为这灵界灯会闻名三界,又碍于身份,所以才乔装而来罢。
“看来的确没有什么,我们走吧,到城中军部去。”
“嗯。”哧啦,九竹粉碎这手中的一把瓜子,一张嘴从进酒楼一刻至出来也没有停下来过。
“消停会!”
“我不。”
.
军部设在城外两里出,再走远一里,便是灵魔二界的交界。
九竹和覆春隐身走近军部,由于瓜子是下界之物,无法随着隐身同隐,因此九竹不得不要将瓜子全数扔掉,他哀怨又哀怨啊。
“军营中有法障,你我无法隐身进入,你可有什么办法混进去。”
“这不容易。”九竹伸出手来,轻轻弹指一挥,一队外出军营巡逻的士兵顷刻人仰马翻,叠罗汉般地摔在了地上。
“够直接。”
九竹没言语,只是冲覆春傲娇地轻扬绣眉,随后走过去随手拎起两个士兵,一瞬消失在了树林中。
覆春刚追上九竹,便见他已经将两个士兵的衣衫拔了下来九竹将其中一套扔给覆春。
“恐得稍刻再入了,否则定会有所怀疑。”
“自然。”
.
“公子,你们的茶。”小二端来一壶清茶,各自给玉等斟上了。
“辛苦了。”昶虞将几枚铜板放到小二之前,小二连说几句多谢,随后便退了出去。
“楚夷、芍苓、你们在这里喝茶赏戏,我有事出去,很快就回来。”昶虞道。
“嗯。”玉持着茶杯,痴痴望着台上的戏曲,随意地应答了一声,也不走心。
.
覆春和九竹一路打听来到了将军营前,左右观察,确定没有问题,于是偷溜了进帐中。
“军中士兵如此散漫,这位将军定是有点问题。”
“这一带的兵归境南管,不应如此才是。”覆春皱着眉头,在帐中书桌上翻找,他翻找了好一阵,在抽屉的角落内,寻着了一枚铁币。
“这是魔界的物件!”九竹惊说。
“你怎会认得?”
“之前游医时,曾治过一位魔界重臣,在他的密室见过。”
“你还偷入别人密室?”覆春惊讶地问到。
九竹哼哼两声,不回答副覆春的问题,转而说:“这位重臣,可是如今魔太子的心腹。”
听九竹此言,覆春纠结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他道:“那便一切都说得通了。今日楚夷等人的出现,是绝非偶然,他们要做什么?”覆春沉思了半晌,豁然开朗“我明白了。全朝皆知境南是我的亲信,而在境南管理的部下有人与魔界私通……唔……他们是要闹点事出来,以此动摇境南的地位。看来,又是玉衡的旧部闹事,这个玉衡仙,死了也不消停!”覆春咬牙怒道。
“那有何应对?”
“既然楚夷今日出现,那必是是要在今日闹事,就是不知怎样做、在何时、在何地了。”
听覆春对玉的怀疑,九竹急忙道:“楚夷他不知情的!”
“何出此言?”
九竹自觉是大意了,顿然都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好一阵子,才说:“嗯……直觉。”
覆春望着九竹到一面真诚,一时无奈到无话可说,久久才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
“殿下,一切准备就绪,只要寅时一到,城中必然大乱。”
昶虞负着双手,远眺长空,正眼没瞧将军,只说:“好好做,我不会亏待你的家人的。”
“是!”
.
九竹和覆春回到城中,此时已是黄昏,只要一到了天黑,城中便要热闹起来。
“不对……”
“什么不对?”
“玉衡仙虽曾与昶虞有所勾结,可他毕竟已死,他的旧部没必要再闹出风浪来。恐怕不是玉衡仙的旧部要闹事,而是一个新的玉衡仙要出来!”
九竹饶有趣味问道:“怎么说?”
“城中一乱必有伤亡,有所伤亡军部必然出兵镇压。若是此时军部出点什么状况,境南就必会受到其他人的追责,只要那些下臣联合起来要我降罪境南,境南就定会被降级或者其他,总之是要动摇境南的地位与职权。而境南一降位,便一定要推选新的人上来坐境南的位置。恐怕是昶虞要在灵界朝中安排他的人。”
“好大一个套路啊!”
“可惜现在完全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九竹哼哼一笑,道:“能干嘛,要大动乱,无非是杀人、放火,若是杀人的话,由军中的人作为刺客去杀人,只要他们一被抓到,境南便定会落得一个叛徒的嫌疑,这般地步,要拉境南下马岂不容易?”
“你说的对。这样,现在你我兵分两路,只要遇上贼人,悄悄杀死,毁尸灭迹,我会再想对策。”
“好。”
.
玉和芍苓站在城中所谓的天楼之上,他们买来一堆大概样式各异的天灯,要在城中的最高处放上几盏。
放天灯有个传统:在天灯上写下些什么,作为祈愿所用。
这般芍苓将脚下的灯都胡乱写满了字,唯玉手上那盏,还洁白无瑕。
“哥哥,你要写什么啊?”芍苓眨巴着双眼,望着眼前的执着笔陷入呆滞的人。
“写……我心之所困苦。”
玉沉思了好久,最终在纸上落下了一个字: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