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修无情道,一日千里的修炼进度,历劫之时自然也来得快。
卜筮结果只告诉她要前往人间龙气汇聚之地,再无旁的提示。
天下纷乱,正是大争之世。
这样的世道,龙气也时常变换,今日在李家,明日又在王家。
云青倒也不恼,一个个跟过去。修仙之人年寿长久,凡人寿数至多不过百年,何况如此乱世,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姐姐,此战后天下归一,你做何打算?”南锦放下手中长戟,等云青回答。
“天下久经离乱,当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别的君主都恭恭敬敬称她一声仙师,独这小崽子一口一个姐姐,乱了辈分。
“我没有问天下,我问的是姐姐。”南锦打断她的治国之策,执拗地看着她。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自是要佐君定此天下。”南锦身上的龙气是她平生所见之最。如无意外,她的劫数便应在此,倒不必再奔波。
南锦松了口气,不走就好,来日方长,他总有机会。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南锦身为开国之君本该宵衣旰食,却成日往国师府跑,拿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献宝似地往她面前递。云青一再让他遣个随从过来即可,他只充耳不闻。
“昨日是半个葫芦,今日又是什么?”
“我亲手编的同心结,姐姐看,喜不喜欢?”
“陛下此时当多花些时间在国事上,而非一味沉迷于此奇技淫巧。天下虽定,也不可贪图享乐。”云青皱着眉责备,葫芦大雁也就罢了,毕竟不费事。这种繁复精巧的同心结编织起来耗时耗神,岂是一国之君该干的。
“我批完了奏折才过来的。”南锦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小声辩驳。
“便是政事处理完毕,陛下亦可习观古籍,与民沟通,安可怠惰?”
“我错了,姐姐别生气。”南锦不敢再争,乖乖认错。
毕竟是自己守了十几年的孩子,云青也不忍苛责,“陛下心里有数就好。”
“后宫久旷,陛下纵不立中宫,亦当甄选适龄女子入宫,以固国本。”南锦见又一道奏折催他扩充后宫,气地直接把奏折往地上一掷。又想起上次他问云青怎么看,她只一句“陆尚书言之有理”。
南锦一股气堵在胸口,压着火批完奏折,甩袖往御花园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自是见不到的,可他一路走来愤愤不平,想发脾气又怕云青不高兴,只能闷闷地踢走路边一颗小石子。念及云青君王当宽仁的教导,连身边的小太监都没迁怒,只是满脸怨气地打水漂。
偏巧云青路过,溅了她一身水。
南锦急急跑过来,“姐姐没事吧,来人,带国师下去换身衣物,这等天气,极易着凉。”
云青看他一脸担忧,那句“陛下年已及冠,行事当稳重些”便也咽了下去。总归还是个孩子,有些玩心也是难免。
“林尚书,你要求娶国师?”帝王的威压从未如此明显,林尚书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心悦国师已久,望陛下成全。”
“此事容后再议。”南锦不想再听旁人的所谓真切表白,未给答复。
“姐姐,姐姐。”一下朝小皇帝就急急往国师府跑,恨不得连云青的教导都抛在脑后,不去管什么仪态。
“为君者,当临危不乱天塌不惊,陛下怎可如此失态?”云青皱着眉责备道。
南锦却只是问:“姐姐,你对林尚书可有意?”
“臣无心情爱。”
那便是对他也无半分意思了,南锦一时不知是该放心还是该伤心,失魂落魄地离了国师府。
第二天他看着林尚书郁郁不乐的模样,莫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哀戚。
“姐姐,我比你高了。”天下统一后的第一个新春,南锦死缠烂打地要云青陪他过年,比着两人的身高很是得意。
“多大人了还这么幼稚。”难得太平佳节,云青也有些放松。
“姐姐,吃饺子。”南锦找出他早做好标记的饺子,夹到云青碗里。
“这是…”云青被硌了一下,吐出口中铜币。
“我让御膳房按我们老家的习俗往饺子里包了枚铜钱,据说吃到那枚铜钱的人新的一年便会事事顺遂。”他想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姐姐,彩头也是。
云青早就注意到这个饺子有个隐秘的标记,只当他突起玩心想做个恶作剧,得到如此回复,却一时无言。
“谢谢小锦。”自南锦登基,云青便一直称他陛下,南锦几番祈求也不肯改口,他骤闻这一称呼,险些眼泪都要不争气地往下掉。
“姐姐…”
宫灯下少年泪盈于睫,如玫瑰凝露,云青的视线不由停驻。
国师数十年不见老态,传言不胫而走,或称其为仙人,或斥其为妖邪。
南锦只一如既往地敬重云青,只是甚少驾临国师府。仙凡有别,他倒宁愿云青是个来吸他精气的妖怪,而不是这副对他无所图的模样。
如果只是如此,也不过一个郎有情妾无意的故事,不过仙人过往里无足轻重的一笔。
然而,修道者的劫难从来不止关乎自身,人间有难,才有他们历劫的机缘。
天下大旱,砾石流金,焚妖邪以安民的奏折堆满桌案。
南锦说不得子不语怪力乱神,百姓在遭遇无力化解的劫难时需要一个疏解的口子,神佛虚妄,却可安人心。他为人君,该有这点体谅。
可姐姐不是妖邪。
“若使年谷丰稔,天下乂安,移灾朕身,以存万国,是所愿也,甘心无吝。”①他没有回应那些所谓诛邪的言论,只是明发罪己诏,言移灾朕身。
国师亲与陛下议事时,已是深夜。
“其实没关系的。”云青本就寡言,经此一遭更是如此。说不通的人不需要解释,理解的人也不需要,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会疼。”南锦贪恋地看着云青,随年岁渐增,容颜弹指老,他不太敢见她了。容貌的对比过于明显,时时刻刻提醒他妄念只是妄念。修道者飞升前受的苦或许不过是通天的阶,可烈火焚烧,到底疼入骨髓。
“无罪而诛不对,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姐姐,我不能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云青看着南锦,笑得欣慰,心里那点怨念也散了。
救世济民,原就只是她的选择,不必问值不值得。
她灵气耗尽时,江河重又奔涌,枯木终可逢春。
人间不再有国师,天宫又多一仙人。
至于君王,自是百世流芳。
①唐太宗贞观二年(公元628年)罪己诏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