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冉重生了。
她醒来时眼前还是铺天盖地的红,心里的绝望挥之不去,对上父母疼爱担忧的眼神只是止不住地哭,不似从前声嘶力竭要一个结果,无声悲泣里有起死回生的庆幸。
说到底她沦落到那样的结局,也只是因为年少任性时与凌夜寒结仇,从此葬送她整个人生。
季冉从前不信什么天选之子,重活一世却也不得不承认上天对某些人有无底线的偏爱。
她警告手下人不准再对凌夜寒下手,规避和他所有的交集。
大小姐曾经认为她可以仗着父母兄长的庇护一生顺遂无忧,无可挽回时才发现她付不起任性的代价。
只要季家不在风雨中倾覆,她可以不骄横,不胡闹,敛起恣意,成熟稳重。
凌夜寒进入教室,安安稳稳走到自己的座位,没被刁难,没被嘲笑,心里生出几分惊疑,忧心阴晴不定的大小姐又生出什么折腾人的方式。
他们有钱人折腾人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
季冉只是安安静静听课,下课倒头就睡,除了偶尔调戏自己的小竹马,同凌夜寒再无交集。
凌夜寒提心吊胆了几天,见季冉实在没憋什么后招松了口气,又生出几分怅然若失。
小小年纪不学好,整日在教室卿卿我我像什么话。
季冉的语文稳压凌夜寒,书香里浸润的修养金手指一时给不了,她从小到大看过的书卷构筑成她坚不可摧的防线,守住她的骄傲,提醒着凌夜寒不同阶层的差距。
凌夜寒从没有服气过,他囫囵吞枣地“读书万卷”,写下自认为才高八斗的佳作,却只得到一个“锦绣词句,然少筋骨”的评价,他又不傻,知道什么叫华而不实。一气之下把答题纸撕了个粉碎。
要等凌夜寒遇到出身寒门却能与季冉分庭抗礼的红颜才能走出心里的魔障,眼下的他只是徒劳地执着于作文竞赛想要证明自己。
凌夜寒在听到季冉未曾获奖的消息后兴冲冲地拿着证书过去炫耀,季冉打着哈欠抬起头,“那个啊,我忘报名了。”
一句话,就把他的沾沾自喜彻底击碎。
“这样的社会,书卷不会嫌贫爱富,不要什么都怪出身。”季冉好心提醒,却只换来一句“不过一科罢了,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大小姐本质上还是大小姐,做不来温柔小意,被气到了自是甩下不管,歪头靠在陈旭(竹马)身上睡了回去。
凌夜寒被气狠了,指着他们骂:“不知廉耻。”
季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冷哼一声,“淫者见淫。”
他们班换位置一向按成绩,凌夜寒和老师说让季冉先选,季冉狐疑看他一眼,走向早看上的位置,刚坐下就看着凌夜寒朝她旁边走来,她连忙伸手拦住,“这里有人了。”
“现在该我选。”
“你!”
看着季冉吃瘪,凌夜寒好心情地坐下。
事已至此,季冉利落地画下三八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凌夜寒恶趣味地凑上前,满意地看着季冉不自在地一退再退,“同桌,这道题怎么写?”
季冉往右挪了挪,把答案往他手上一放,“自己翻。”
“看不懂。”
“自己找老师去。”
凌夜寒不满地坐回去,“什么态度。”
陈旭课间找季冉问题,季冉又是对照课本讲解概念又是画图帮助理解,耐心讲完还问陈旭听懂没,顺手又给他勾了几道同类型的题巩固加强。
凌夜寒冷眼看着,“你还真是区别对待。”
“你当然不能和他比。”季冉不以为意。
凌夜寒被她这么一噎,更气了。
班里组织野营,以同桌为单位分组一起行动。季冉听完规则脸就黑了,凌夜寒倒是饶有兴味。
“阿旭怎么了?感冒?他请假了?那我也不去了。”
凌夜寒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到季冉连珠炮似的一串话,脸上的笑顿时消了,转身拉住步履匆匆的季冉,“你是和我搭档,不是和陈旭。”
“有你什么事,我都和阿旭他同桌说好了,反正我和你相看两相厌,这不正好。”
“对,正好,好极了。”凌夜寒怒极反笑,放开季冉,踏进办公室。
“无故不得请假。”班长念完通知,季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班长,我肚子疼。”季冉弯腰单手捂住腹部,举手道。
不等班长看过来,凌夜寒就拉着她往医务室跑。
他手劲大,季冉甩了好几下才甩脱,“有你什么事。”
“你装的?”
“要你管,阿旭请假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我就不该理你。”凌夜寒黑着脸走了。
季冉对凌夜寒一直退避三舍,他也没那么好的气性,不多久二人又恢复了陌路。只是这一次凌夜寒身边不再像以前一样围满莺莺燕燕。
二人再见是在酒局,一顿饭下来,凌夜寒的眼神就没离过季冉,加上季冉没亮明自己的身份,组局的人过于知趣,往酒里加了料。
季冉脸色潮红,凌夜寒的眼神深沉如墨,他的酒也不干净,想是他们觉得如此可以助兴。
……
次日
“嘶,我也不想的。”季冉看着一室狼藉,头痛得不行。
“你都把我…不打算负责?”凌夜寒瞪着她,眼里要喷火。
“别说的好像我玷污了你的清白一样,不过是换了个位置,这种事对凌总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吧。”
“我没有。”凌夜寒低低道,声音里透出委屈。
“不重要,我也是被算计的,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要回去陪阿旭。”
“你不准走!”
季冉脚步一顿,到底没停。
凌夜寒留在原地,气红了眼。
季冉和陈旭在外约会,偏和凌夜寒撞上,对上他愤怒的眼神,多少有几分心虚,拉着陈旭转身就走。
凌夜寒不紧不慢地跟上,季冉回头瞪他,“这里你家开的?你来得我来不得。”凌夜寒边说边丢出手上的圈一个接一个正中目标,不顾摊位上老板铁青的脸色。
“随你,我们走。”
看着人越来越远,凌夜寒手上的圈徒劳地飞出去,却离目标差了十万八千里,像被甩在身后的他。
凌夜寒手边的空酒瓶越来越多,还在以固定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增加,边喝边骂,“季冉你混蛋。”
凌夜寒早年境遇不好,胃落了毛病,又不像前世有解语花照顾着,一瓶瓶酒往下灌,和吞刀子无异。
手下人劝不住,只好打给季冉,“季小姐,你再不来,寒哥怕是要喝死在这了,求您了。”
“别叫她,我喝死算了。”
季冉放下电话,想起那夜的荒唐,到底还是过去了。
“你来干什么,你不是不负责吗?”季冉上前夺过他的酒,凌夜寒还要嘴硬,“不要你管,你都不认我。”
季冉边费力地把人往外拉,边问:“认你什么?”
“男朋友啊,我知道你有陈旭,我…我做小还不行吗?”
手下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听,季冉好笑地把他往车上一甩,“先去医院。”
“你先答应我。”
“要问过阿旭的。”
“你混蛋,季冉大混蛋。”
“再骂把你扔下去。”
凌夜寒委屈地不吭声了,没骨头似的往她身上蹭,季冉退到车门边上,退无可退,恼了,“你干嘛?”
“不给名分,靠一下总行了吧。”
季冉一怔,看他因疼痛苍白的脸色,心一软,没说什么。
季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陈旭,他沉默良久,“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不是凌夜寒,也会有别人。你这么好,我能独占这些时候,已经是幸运。”
“阿旭。”
“没事的,堂堂凌总也越不过我这个大房,我该得意才是。”
前世的凌夜寒左拥右抱,夜深人静时心里却是空的,那双骄傲的眼一再入梦。
明明已经报仇了,明明那些欺辱都还回去了,怎么还是会想起她?
他走得再远,她也不曾把他放在眼里。
一时疏忽,手下人自作主张把季氏毁了。
对上季冉心如死灰的眼,凌夜寒完全体会不到报复的快意,他死死克制住自己才压下上前道歉的心思。把人毁了再道歉,算什么呢?示威还是羞辱?
等到季冉死后,凌夜寒才肯承认他喜欢大小姐。
他得势后季冉也不看他,遑论得势前。
他也骄傲,他也有自尊。
可等他甘愿放下一切却再也迎不回骄傲的大小姐。
他遣散身边佳丽,入佛门清修。
人说他断情绝爱,无人知只是所爱隔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