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
一群小男生围着陈言,没人要、野种等难听的字眼环绕在他耳边,刺得他脸色发白。
孩童不谙世事,却敏锐地感知到怎样的恶意最能刺伤不幸者,并以此为傲。
“言哥哥。”顾辰含着糖把人赶开,拉着陈言走到一边。
“哥哥吃糖。”
入口的清甜冲淡了心里的委屈与自责。
“哥哥没错,不能让小孩为大人的错负责。”顾辰一字一句将父亲的教导说得认真,像个小大人一般劝慰。
甚至为了不勾起少年的心酸隐去了父亲的称谓,有人说这叫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可其实只是一个孩子真诚的喜欢与保护。
有人年幼,仗着无知肆无忌惮放纵舌上龙泉;有人年幼,因着喜欢学会善良。
中学
“言哥哥,不想抄书。”顾辰抱着空白的纸张朝陈言哭诉。
“我来。”陈言宠溺地笑,刮了刮她鼻子,“就等着我这句话了是不是。”
“言哥哥最好了。”顾辰避而不答,只是欢呼着抱紧少年。
顾辰的班主任有个毛病,班级平均分没达到他预期的时候会让全班罚抄,是以顾辰虽是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却免不了这罚抄。
学生面对这等没什么技术性的惩罚往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双管齐下暗度陈仓什么的早已驾轻就熟。落到顾辰身上更是简单——她有陈言。
陈言聪慧,仿顾辰字迹几可乱真。
可他这人其实一向是个有原则的,邻居弟弟打躬作揖甚至许以“重金”让他帮忙写作业,他转头就通敌叛变,还义正言辞同弟弟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若让邻居弟弟知道他帮顾辰抄的书不知凡几,怕是要闹上他一天一夜。
陈言坚持的原则对上顾辰,从来不值一提。
“你回回年级第一,老师罚抄也不放点水?”
“放了,他们抄《出师表》,我抄《上邪》,说先进没能带动后进虽情有可原,但罪无可逭。可我觉得他就是单纯有病。”
罚抄这事只是麻烦,半点算不上难。
然而陈言愣是抄得自己面红耳赤不敢对上顾辰的眼睛。无他,实在是上邪这诗将他隐秘的心事袒露得过于直白。
少年人青涩,一时羞涩也是难免。
顾辰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困了,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陈言听着对面渐渐没了回应,疑惑抬头,见她睡得香甜,笑得无奈又纵容。
“也不怕着凉。”回房拿了条毛毯给她盖上,放任隐秘的心事在脸上展露,提笔抄着心上字言。
第二天顾辰忘写英语作业在办公室向科任老师讨饶。
英语老师早看不惯他们班主任的连坐制度,只当她是因为罚抄没时间写作业。顾辰还没走就和她班主任理论上了,“这么好的苗子你还让她罚抄,这不耽误时间吗。我们顾辰成绩受影响你负责?”
班主任脸上挂不住,看向顾辰,“昨天抄了多久?”
“两小时,太困了,英语作业就没来得及。”顾辰从来是个乖觉的,看英语老师不停朝她使眼色,马上将计就计顺杆爬,低着头,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抄不完又不会拿你怎么样,身体熬坏了怎么办?”
“啊?”
“现在知道心疼了,把人罚坏了有你后悔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英语老师挑眉。
“行了行了,以后不用你抄了。这次的也不用交了。”
“谢谢老师。”顾辰鞠躬道谢,乖巧得很。
得了特赦的顾辰溜得飞快,桌上正放着那份不用上交的抄写,纸上的字句一再重复,像一再重申的告白,诉说着少年诚恳坚定的心意。
顾辰知道这只是抄写,可还是不由浮想联翩,想着想着眼里带了笑,提笔在末尾续上“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珍而重之地收好。
窗外蝉鸣不绝,风扇转动的声音惹人心烦,然顾辰坐在课桌前,觉万物可爱,人间值得。
大学
“今天我们讲韩愈的《与李翊书》,‘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
后面台上的老师再说什么顾辰都已经听不进去,早知如此,她就该换一门公选。
陈言倒是不为所动,冲她劝慰一笑,“我没事。”
他早过了会被中伤影响的年纪,何况这种“误伤”,可是顾辰心疼,心疼他被抛弃的童年,心疼父母烙印在他名姓里的厌弃。
顾辰勉强扯出一个笑,不想让他担心。
月明星稀,四合寂静。
键盘敲击声在暗夜里尤为明显,不过顾辰是在校外租房,倒也不担心影响别人。
“陈言不必去,也不必立新……陈言是人间殊色,是我一生挚爱。”
按下确认键,顾辰将文件发送出去。
生你者不爱你没关系,我来爱你。
那篇文章火得迅速而突然,像当初的那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旁人看陈言的眼神少了猜测,多了艳羡。这个名字注定承受了一些人的不喜,却也同样承载了坦荡浩大的爱意。
顾辰没写陈言幼年的经历,没写他的不幸,只写了少年有多好,她有多喜欢。
这种文章没什么噱头,却因顾辰的文笔和真诚打动人心。
世上当然不止一个陈言,每个陈言名字里的晦暗都会因那篇文章褪减,可她笔下的陈言,只是眼前人,只是这个永远对她温柔浅笑的少年。
“辰辰。”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总会有一个人出现,抚平所有委屈与伤害。
婚后
陈言正打扫卫生收拾东西,顾辰乐此不疲地跟在后面“帮忙”。
“辰辰。”陈言无奈笑笑,她再跟下去,这屋子明天都收拾不好。
“好好好,不闹你了,再亲一个。”
偷香成功的顾辰心情愉悦,往床上一躺,乐得做条咸鱼,嘴里还不忘调戏人,“这么贤惠的郎君是哪家的啊?”
陈言对她一向配合,“你家的。”
过年他们回家探亲,陈言帮着忙前忙后,顾辰倒是单纯躲懒。
顾母看不下去,“懒成这样,也就仗着阿言惯着你,也不怕哪天被人嫌弃。”
顾辰还没回嘴,陈言接过话头,“不会。”
顾母瞪过去,自家丫头不能太惯着,会蹬鼻子上脸。
陈言看懂了,却没改,反倒又说了句“不会嫌弃。”
“言哥哥最好了,妈你别挑拨离间。”顾辰抱住陈言,冲着顾母一个劲地得瑟。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显得她多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