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曷丧,吾汝偕亡…”
穆临上朝路上有孩童蹦跳着唱起歌谣,气氛骤然紧张,落针可闻。
一声轻笑撕开这死寂,“阿琢的小侄子都这么大了。”穆临弯腰逗了会小孩,送出去一个白玉镯。
晚间穆临推开温琢的房门,碎玉在门槛边铺陈出莹莹光华,她脸上的笑一僵。
“阿琢,我明日送你出宫。”穆临在温琢面前从不自称朕,说不上是偏爱还是讨好。只是那人总占着一个特别的位置,久到穆临已经习惯对他区别对待。
温琢死死咬着下唇,“若你所言不假,那便再好不过。”温琢从来不称穆临陛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哪里当得起他一声陛下。
“我何曾食言?”穆临的目光一寸寸摹过温琢的眉眼,妄图将这张脸刻入心里。
温琢猛然仰头对上穆临眼中的温柔眷恋,心痛如绞。
穆临一步步退出房间,阖门告辞。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等地步?
他们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温琢初见穆临时,她还是人尽可欺的六皇女。
跌跌撞撞倒在他面前,一身的伤,也不知道处理,摇摇晃晃站起来,告罪一声又要走。身后的宫人无声窥伺,一待温琢离开就要继续他们的游戏。
温琢出身医药世家,养出一副慈悲心肠。
他上前几步,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箱,拉过穆临布满细碎伤口的手,“伤口要及时处理,不然会生肿疡的。”
“谢…谢谢。”穆临呆呆愣愣地由着他上药,乖巧配合。
原来也会有人救她。
那些宫人见温琢插手,早散了个干净。院正之子可不比无人在意的六皇女。
“给,每日晚间换一次药,伤口不要沾水,过几旬便无大碍了。”温琢递过自己调配的伤药。
“没用的,新伤叠旧伤,好不了的。我还是不浪费先生的药了。”穆临连忙将玉白色的瓷瓶递还于温琢,倒像这药烫手似的。
“他们为何欺你?”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说个原因,或许是无聊吧。左不过这些年,熬过去便好。”穆临低着头,不想再说什么。
“拿着,好歹要上药。”
“谢过先生。”
瓷瓶里的药穆临一次都没用过,那样好的东西,不该浪费在她身上。
饿到头晕眼花时,冻到瑟瑟发抖时,疼到难以入眠时……难捱的时候打开瓷瓶闻一闻那清浅的药香,好像明天也没那么灰暗,也不必急着去见阎王。
等她该走了就把这药送给城外的乞儿,虽然有点舍不得,可物尽其用才不算辜负先生一番心意。
听同僚闲聊提起温琢才知晓那日他帮的是六皇女。
皇家子嗣再怎么不受宠也不至于落魄如斯,但若不只是不受宠,而是令为君者生厌的话,再怎么艰难也显得理所当然。
穆临生父是一个卑贱的宫人,被人设计上了陛下的床。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一夕便有了身孕。他刚诞下穆临就被赐死,留下小皇女一人在虎狼环伺的宫廷。
皇帝一见穆临便忆起那日的荒唐与狼狈,忆起君后闭紧宫门至今不肯相见,骂一顿算是轻的,长鞭或板子说落就落。
穆临从小就倔,硬撑着一声不吭。不能哭,哭了便更是旁人的笑柄。
她愈倔,皇帝的神色便愈阴沉,侍卫下手便愈重。
穆临咬着牙忍下,屈辱也好,疼痛也好,终有一日她都会还回去。
穆临在太医院门外徘徊许久,还是独自打马离去。
她找铁匠打了一副含机关的铁面,毅然投军。
宫内草草埋了所谓六皇女的身体,找个犄角旮旯,随便盖上几抔土,连条草席也无。
温琢找到她的“尸体”,亲自写了祭文,重新寻了副上好的棺材悄悄安葬。
生遭薄待,死了总该得几分安宁。
军中有一铁面士卒声名鹊起,临阵无惧,一马当先,悍不畏死,几年就升至将军。
拜将后也不见骄横,与普通士兵同吃同住,姐妹相称。
痛饮酒,食牛羊,潇洒不羁,令人拜服。
可叹本朝重文轻武,纵为惊世将才,也难展抱负。
一朝北狄来犯,穆临领兵退之,敌主求和,会帝于京,遂成盟约。
穆临虽胜,未有封赏;北狄虽败,满载而归。
我朝年纳岁币百万两。
军中哗然惊怒,起兵反之。
义军连战连捷,直抵京都。
京中御营武备松弛久矣,自然不敌。
将军卸下假面,临朝称帝,改国号安。弃其名姓,自名穆临。
昭昭上帝,穆穆下临。自投军起,心志早现。
穆临即位后,整军备战,以图北进,收复河山。
朝臣偏安日久,苦劝不止:“北进事大,不可操之过急,当徐徐图之。”
穆临掷奏章于地,怒道:“君处庙堂自可徐徐图之,遗民身处倒悬如何等得?”
赋税再加一成,肃贪成风,违者不赦,朝野上下一时人人自危。
穆临又一次熬夜处理政务,温逐劝道:“何必这么急?”
“我等不起。”
温逐脸色一变,急忙探向穆临手腕,“油尽灯枯之相,你这身体本就生而受毒,如何禁得起你这般折腾?”温逐皱着眉责备。
“这不是有你吗?”
“我也不是神仙。”
“我信你。”
“罢,我回去再翻翻古籍。”可古籍早被他翻烂了,再怎么韦编三绝,也不过图个心理安慰。
温琢同称帝后的穆临第一次相见,只遥遥一叹。
有心人觉出端倪,细查往事,惊觉今日陛下即当年六皇女。顺藤摸瓜查出温琢同穆临的交集。
他们一身富贵皆由北境许之,一朝战火起,河山复与不复其皆万劫不复。
有此把柄在手,自当善加利用。
穆临护着温琢躲过几次刺杀后,对着一纸威胁面沉如铁,软禁了温琢。
你恨我也罢怨我也好,我总要护你周全。
穆临雷霆手段,暴君之名早不胫而走。
温琢入宫前听惯了传言,穆临又不曾解释,温琢心里憋着一个疙瘩,自无甚好脸色。
可穆临忍不住见他,痛也想见。
“你这又是何苦?”温逐劝道。
“甘之如饴。”
查出叛徒后穆临亲自送温琢出宫,欲归时耳畔传来一句声嘶力竭的暴君,穆临一顿,到底没回头。
此一别,不必再会。
穆临出征那日,温逐随侍在侧。
三军气势如虹,却也战得艰难。
穆临连日不休排兵布阵,全靠心里的执念强撑;温逐一双手洗干净又被血水浸染,冰冷苍白。
……
大军得胜,穆临却为流矢所伤,与温逐坠于深谷,不知所踪。
京中早安排好继任者,一切都如她所料,一切都有条不紊。
至于她身上那点意外,实在无足轻重。
山河一统,盛世在望。
她的生死,不值一提。
穆临护着温逐滚下悬崖,被荆棘划出一道道伤口,身上没一块好肉,只那张脸亏了铁面完好无损。
为激励士卒,她临阵总是戴着面具。
温逐急忙给穆临察看伤势,却发现她体内的毒早已自解,抱着她又是跳又是笑,“你的病好了,你不用死了。”
“嗯,你也不用整天想着和我一起死了。”穆临回抱住他,笑得温柔。
“你…你怎么知道…”
“你天天晚上偷着哭还说要随我而去,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没哭!”
“嗯,没哭,就是眼里进了点沙子。”
二人就此隐居山林,自在逍遥。
机缘巧合,穆临和温琢后来见过。
穆临遥遥拱手,“先生珍重。”温逐靠在穆临身上乖乖地没有闹,只是凑上去亲了一口。
“小气鬼。”穆临贴上他额头,低笑。
温琢看着,只道了声珍重,藏好眼底的黯然。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