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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生相错

未生长卷 苏顾辞 5719 2024-11-14 01:35

  (一)

  我是一株蔓茱沙华。

  开在黑暗深渊,奈何桥边唯一的风景。

  千年一次开花,千年一次结果。

  日子如流水般流逝,我寻不到生命的终点,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生根、开花、结果、凋零、再开花、再结果、再凋零,早已忘记开过几次花,结过几次果,也早已不记得来来往往的魂魄都是些什么模样。

  甚至连寂寞的滋味都快要忘记了。

  直到那日,狰狞的小鬼押着即将投生的人远远走来。或许是因为我太过无聊罢,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一袭白袍似仙人般。

  他缓缓向我走来,俯首,轻触我的花瓣。

  那样温柔的眉眼,幽黑的眸中全是我的身影。我简直快要无法呼吸了,数万载未曾有过的紧张。我甚至看到他眼中的我,娇红了枝叶。

  他恬淡一笑,笑里藏着淡淡的忧伤,而后就那么转身离去,不再看我。

  我突然心里一阵阵钝痛。

  他就这样走了吗?

  我伸展枝叶颤了颤,脉络中似乎有一根情丝在生根。

  我愣了许久。

  蔓茱沙华,黑暗恶毒的花朵,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一个眉眼好看,白衣胜雪的男人。

  往后的日子里,我便盯着来来往往的魂,寻着那一抹出尘的白。

  我努力生长着,只为他再出现时可以绽放我最美的色彩。

  每隔几十年他便路过一次,我颤着枝叶,期待他还记得我。

  只是,他再未看我一眼。

  每次他淡然离去,我的心都会阵阵绞痛,心血流满全身,花朵也变成更加艳丽的红色。

  直到有一天,他再次无视我的存在,我终于支撑不住,瘫在桥边奄奄一息,竟有几滴泪水滴落。

  原来这就是情的滋味么?

  我闭上眼,心心念念的都是那抹出尘的白。

  突然,一个和蔼的声音传来:“我的孩子,你爱着他。”

  我睁开眼,看着那个周身佛光的人,我知道,那是佛祖。

  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地向佛祖唤着,“是的!我爱他!”

  “那你可愿转世为人,尝尽人世辛酸苦楚?”

  “我愿!”

  “不后悔么?”

  “不悔!”

  “好,便许了你。”

  我噙着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二)

  我叫未生,今年年方十二,父亲三年前痨病过世,只剩娘一个人辛辛苦苦带大我,而娘也疾病缠身,随时都会永远离开的样子。

  为了让家里日子好过些,我瞒着娘去杨府卖了自己,杨老爷恰好经过,看了我几眼,见我识字,模样乖巧,心思巧妙,特批我做二等丫鬟,允我同娘一起住在杨府,每月薪俸三两。

  我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告诉娘这个喜讯,不想娘却失手打碎了家中唯一的瓷器,呆呆地望着我,眸中复杂的色彩我读不懂。

  我忐忑地看着娘,不敢出声,娘回过神,摸了摸我的头,又颤着唇,最终还是没有答应与我同住杨府。

  我想,许是娘怕住进大宅子里憋闷吧。

  其实我也是怕的。

  住进杨府后,我日日勤劳做工,洒扫、采买、伺候小姐等等,这些活我都会做,其他丫头偶尔会背地里笑我傻,二等丫鬟却像个杂役。

  我拖着比我人还高的水桶路过,听到这些话,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老茧,抿抿唇,未作多言。

  只后来我也学会了悄悄跟小姐似撒娇般的诉苦,学会了推掉不属于自己的活,学会了留存证据,学会了明哲保身。

  学会了,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为自己谋取福利。

  四年过去了,我出落得娇美,衣物都是一等丫鬟的配置,府里的小厮会抢着帮我做活。

  我浅浅一笑,低头望着双手,仍如幼时般娇嫩。

  一天,府里热闹起来,一个小厮说是杨府世交陆员外来访,陆员外的儿子许是来提亲的。

  我摇摇头,大户人家的

  我被叫去大堂伺候,我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听着老爷和员外寒暄。

  夫人唤我去添茶,我倒好茶,不经意间抬眸,霎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只见陆员外旁的那个人,脸上刚毅的线条,幽深的黑眸,说话语气那般温和。

  最重要的,是他一袭白衣胜雪,好像天上的仙人下凡般。

  我的手无法克制的抖着,脸上晕红一片。茶水烫到手,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赶忙退后,还好大家都在交谈,没人在意我的举动,我努力平息自己的心情,却突然忆起方才小厮说的一句话,我无法控制地颤着。

  耳边果真响起一声,“杨兄,今日不才带小犬来跟杨兄讨一门亲事,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哦?不知远儿看上我哪个女儿了呢?”

  我的手还在颤着,是害怕的,我好害怕听到……

  “杨世伯,请恕在下冒昧,想请杨世伯将三小姐许配给我。”

  轻柔的声音温和好听,落在我耳里却那么刺耳,我浑身冰冷,看见杨老爷挥挥手示意我们下去,却只能呆愣在那里,任由旁边的人拽着我离开。

  后来,聘礼一箱箱地运进来。

  再后来,府里张灯结彩,上下一片喜气洋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但是我却笑不出来。

  晚上,一个小丫鬟欢喜地来通知,说杨老爷给大家安排了沐休和轮值,大家都很开心,而我盯却着我的妆盒出神。

  到了我休沐的那天,我在襦裙内侧缝了一些贵重物品,有小姐赏赐的金锞子、金叶子、一小颗小姐玩腻了的夜明珠,还有一张杨老爷不知为何偷偷赏赐给我的千两银票。

  出门的时候嬷嬷盘查了一下包袱,只有两身衣物和一个荷包,荷包里是这四年攒下来的百两碎银,我从腰间取出一粒金瓜子,嘴里说了几句吉祥话,嬷嬷笑着帮我把包袱整理好,我顺手将金瓜子递了过去,嬷嬷的眼睛都笑没了。

  上了马车,我小心的摸着这一身一等丫鬟的衣物,摸了摸头上的玉簪。

  哪怕穿的再好看,我也只是个丫鬟。

  (三)

  到了家,我拆了襦裙内侧,将那些赏赐之物悉数交给娘,娘盯着那堆东西愣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害怕,忍不住唤了娘一声,娘才回过神,看着我悄悄叹了口气,眼神中仍是我读不懂的复杂。

  一如四年前那般。

  晚上我卧在娘身侧,低低地向她诉说着女儿家心事,就在我困倦不堪,将要入睡的时候,娘终于抬起手温柔地摸了摸的头,对我说,“生儿,娘亲,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待我休沐结束,我早早地侯在了门口,等那个笨蛋给我开门。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内才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门打开,是一张清秀的脸,额头上都是汗珠,我有些好笑,将前些日子才绣好的锦帕递给他,“快些擦擦,免得一会儿总管看到,又要训你。”

  他咧开嘴角傻傻地笑了,“谢谢生儿姑娘。”

  我白他一眼,“小姐们才能叫姑娘,你唤我姑娘,可是要我和你一起挨打才好?”

  说完我便娇哼一声,转身离开,没注意他略显落寞的神色。

  过了几日,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陆远带着小姐回府探望老爷和夫人,左右没我们这些下人什么事,我便躲在一处品尝小姐赏给我的荔枝。

  但我没想到,我听见了老爷和夫人的吵闹声。

  我恍如堕入冰窖。

  扔掉被我捏碎的荔枝肉,我不顾形象地奔到祠堂,娘羸弱的背影正跪在那里。

  我噙着泪缓缓向娘走去,多想问问她,那些皮肉绽开的伤痕痛不痛,这些年东藏西躲的日子苦不苦……

  但我最终还是跪在了与娘一步之遥的地方。

  哪怕是此时知道了这些事情,我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居然还是陆远。

  娘听见动静,吃力地转过身,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到她的嘴巴似乎在动,但我想,我知道娘在说什么。

  我真不孝啊。

  我居然,生出了一丝兴奋。

  (四)

  娘本是杨府的丫鬟,原本花季年华大好青春,却情窦初开恋上了最不该爱的人,便是如今的杨老爷。

  他们赏花赏月,眉目有情,不羡鸳鸯不羡仙。

  那日杨老爷喝多了,强拉着娘与她有了一日之欢,第二日被二少奶奶——今日的杨夫人——发现,便以此要挟,逼迫娘害死了当时的大少奶奶和她腹中胎儿。

  娘亲生性胆小,下手时留了不少漏洞。但最终事情败露时,杨夫人却食言,将错全压在娘亲身上,杨老爷也就将满腔的怨愤尽数撒在娘身上。

  却不知那时娘亲已怀胎一个多月,心爱的人对自己如此狠辣,娘终于禁受不住昏死过去。

  一个小厮看不下去,偷偷背着娘溜出府,安置好后没几日便请了辞,而后带着所有盘缠,一边给娘医病,一边辗转各个城市,从此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从不曾离开。

  娘亲渐渐喜欢上了这个男人,那男人也未在意娘亲已有胎儿,娘就这样嫁给了他作妻子。

  那个人便是我现在的爹,七年前痨病缠身而过世的爹。

  难怪爹爹到死都惦记着。

  “凤儿,那事与你无关,恶人自有恶人磨,你开心点,你开心点呀……”

  难怪深夜爹爹望着娘亲总是那样忧伤。

  爹爹怕是很早以前就爱上娘亲了吧。

  (五)

  娘亲熬过了那七年杨夫人带给她的病痛,却没有熬过这次杨夫人赐的鞭打。

  她在床上只看着我笑,我狠狠地咬着唇,带着那个给我开门的笨蛋来见娘亲。

  “娘,您安心吧,这是方杰,对我很好,我以后,会去求老爷,嫁他。”

  娘亲在我描述的谎言里,噙着笑闭目去了。

  我跪在她冰冷的身体前,哭不出一滴泪。

  方杰陪着我跪,我不起,他也不起。

  我骗了娘亲,我没办法嫁给方杰。

  但是方杰不知道。

  我也不会嫁给陆远。

  (六)

  那个傻小子帮我打点好上下,送我进房间的时候,没忍住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也不敢看他。

  只好等他用颤抖的手关上门,我点上香。

  娘,我会把你失去的,都讨回来。

  陆远踏进门,我以算好的角度回眸看他,果真见到他眸中的惊艳,而后没多久,又开始迷茫。

  “姑娘,我可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但笑不语,勾着他往床榻走去。

  后来,我给他吹了很多枕边风。

  再后来,那个会娇笑着赏我荔枝和夜明珠的小姐没了。

  方杰沉痛着问我为何,我却觉得心脏无比疼痛,“方杰,你是在心疼你的小姐,还是……”

  方杰第一次打断了我的话,“生儿姑娘,我已经,不认识你了。”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似乎在哪里见过,如同上千个日夜里都能窥探到。

  恰在此时,陆远从另一边过来。

  我甩了他一巴掌,生硬地喊道,“你为何要杀了小姐?”

  陆远说,这样,才能让杨夫人更痛啊。

  我却说,不会的,她不会的。

  (七)

  杨夫人的身世,只有杨老爷和先皇知道,为了瞒住这个秘密,保全皇家颜面,杨老爷辞去官职娶了农家女的她,为了补偿杨老爷,先皇赐金无数,但是临终前嘱咐当今圣上,切不可让杨家进入官场。

  当今圣上为了制约陆员外,又暗示陆员外让唯一的嫡子去娶杨府小姐,陆远不愿又能如何,自己去讨婚事,是皇家给他们陆府最后的颜面。

  而我,给陆远递了一把刀,也给了他一个理由。

  杨夫人终究还是疯了,却不是因为自己女儿的死。

  我在法场上跪着晒太阳,行刑前一秒还在找乐子,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证明人死前到底有没有知觉?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看到了方杰,他撑着伞,一身下人粗布衫,穿在他身上倒是像极了……

  剧痛传来,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比如,我是奈何桥边唯一的风景。

  再见佛祖时,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跪趴在佛祖面前,陆远此生只与我有些交易,那些个亲近都不算是亲近,如若这也算是人世情爱了,那便罢了,我还是想回到奈何桥边。

  佛祖却叹了口气。

  (八)

  我是一株蔓茱沙华。

  开在黑暗深渊,奈何桥边唯一的风景。

  千年一次开花,千年一次结果。

  日子如流水般流逝,我寻不到生命的终点,就这么百无聊赖地生根、开花、结果、凋零、再开花、再结果、再凋零,早已忘记开过几次花,结过几次果,也早已不记得来来往往的魂魄都是些什么模样。

  甚至连寂寞的滋味都快要忘记了。

  但是近来我却总是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苦求佛祖我,我愿舍弃记忆,换他情根重生。

  只是,他是谁?

  我不知道。

  也想不起来。

  梦里的那一抹白和一双忧伤的黒眸,便成了我心头萦绕不去的疑惑。

  我望向桥对岸,总觉得那边也该有一株黑色的花,但是为什么呢?

  一日,一个魂经过,一袭素净出尘的白袍。

  我和他不经意间对上眸,他一顿,而后便无所留恋地走了,背影那样的绝情。

  恍惚中,我仿佛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我倒了下来,心血妖冶的红,蔓延黑色土地。

  不久,桥边便都是蔓茱沙华。

  我渐渐合上眼,吐出一个名。

  很陌生。

  很熟悉。

  方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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