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出嫁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做陈家的女儿都没做够呢,怎么又要做别人家的媳妇了?”
贺槿摇头,埋头缝针,年轻的姑娘对于未知的一切总有种事不关己的淡然。
“不知道,大抵到了年岁都是要嫁的吧?”
陈芸攥着喜帕重重叹气,“你还小,自然什么都不懂了。以前跟大河哥定亲我是要多欢心有多欢心,可是临了要出嫁了才知道是苦来了。”
“我娘跟我说,嫁过去以后不能跟娘家常来往的。听说常回娘家会被外人戳脊梁骨,说是丈夫坏,婆家不睦,所以才老是回娘家。”
“啊?”贺槿惊着了,“娘家生我们养我们,回家看看爹娘也要说嘴?”
“是啊,我也想不明白。不过你想想你娘,是不是也很少回娘家?我娘也这样,大概都是这么个说法吧……”
贺槿嘟着个嘴,不瞒道:“这到底是什么说法啊?难道她们嫁出去之后都不想自己爹娘吗?还要说教别人。”
陈芸附和:“谁说不是啊,我怀疑啊,根本就不是女的说的。多半是窝囊的男的说嘴。”
“啊?男的会这样?”
陈芸凑这个小小声说话:“男的当然会!我家巷头的那个卖卤水的大爷嘴是最毒的,我亲眼看见他四处胡扯他媳妇懒得很天天想着回娘家不干活。但是我明明就看见他媳妇每天一大早起来熬卤水,分明就是他自己想偷懒,把活全丢给他媳妇干!”
“啊?”
贺槿算是开了眼了,她今年刚十六,家里母亲疼爱甚少操心过待人接物的事。家底殷实故而又读了几年书,自然对每个人的看法都觉得像书上人一样清朗。
陈芸对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看不上,要她说她这闺中密友虽容貌秀丽性情温婉也不失爽利,但这看人方面还是个呆头鹅呢!
“你今年家里应该也要给你说亲了吧?”
贺槿点了点头,年轻娘子还不通情窍,聊起这种话题来还懵懵懂懂的。
陈芸提醒她:“你啊,也别老盯着刺绣算盘了,该旁敲侧击着跟你娘聊聊婚事了。万一你爹娘有一天跟你说选好人了,看你怎么办。”
“不都说未嫁的姑娘不应该聊嫁人什么的吗?”
“傻!对外当然都这么说。在家里肯定要聊啊,不然嫁了还聊什么聊?”
贺槿一副乖孩子的样子,“我爹娘自然不会害我。”
陈芸恨铁不成钢,“我当然知道你爹娘不会害你,问题是你喜欢的和你爹娘喜欢的能一样吗?”
贺槿还是一脸茫然。
她索性举了个例子,“就比如叔婶都赞叹你弟弟启蒙的夫子学富五车,你也觉得他好?”
贺槿捂着手心疯狂摇头,“不好不好!”
想当年贺父做主让贺槿跟着贺榕一起去启蒙,那个夫子一向觉得女子愚笨却又舍不得束缚,勉强教了贺槿几年。
那几年对贺槿来说可是相当昏暗的时光,她一直想要学字念书,可那个夫子却又总是针对她,用比贺榕还严格的要求来要求她。
做得好无奖赏,做得不好轻则责骂重则打手心。
贺槿在这样的环境下学习,在学业上只会越来越差,打的手心也越来越多。
到了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求不上了,父母只道女子愚笨些,学了那么多年也够了。
甚至还特意送了一个名贵砚台感谢夫子多年的教导,直把贺槿险些气出病来。
“那不就是了,叔婶和你看人的角度可不同,你要是不认真想想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的夫婿,什么都由他们做主。小心选个像那个夫子一样的做你丈夫!”
这个可怕的可能终于点醒了贺槿对自己婚事的看重,明白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全由父母说就行了。
“嫁人呢,还是要嫁自己喜欢的。你别看我现在老念叨嫁人有多烦,其实……”陈芸红了红脸,颇为扭捏道:“嫁给大河哥我还是很乐意的。”
贺槿看着她红霞般的脸,又有些迷茫,喜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让一个女人如此矛盾呢?
两姑娘正诉说着闺房话呢,外面却喧闹了起来。
春日风还有些凉,她们是关着门做绣活的。
门被轻轻一推,是苏母来了。
贺槿正想问什么事呢,眼尖就瞧见了她身后的人,她起身疑惑地问:“姑姑,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贺槿的亲姑姑,脸圆腰圆一看就是喜庆人,现在还满脸堆笑,看着更喜庆了。
贺姑姑风风火火地进门拉着她的手就要走,“我的好侄女哎,怎么还在这?家里来客啦!”
“爹娘不在家吗?”待客怎么也轮不着她一个小辈啊。
“傻姑娘,你是一定要来的!”
乡里乡亲的,贺姑姑和苏母也熟悉,随口说了句先回了两人就告辞了,谁也没拦着。
苏芸一头雾水地问她娘:“小木家这是来什么贵客了?”
苏母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笑得一脸讳莫如深,随口敷衍:“小孩别瞎打听。”
她可不依,“娘,我月末就要嫁人了,还小孩呢。”
不知苏家母女怎么细说,贺槿这边是好歹被贺姑姑拉回家了。
这会儿气还没喘匀呢,又被贺姑姑往大堂后屋塞,隔着绘着喜鹊惊春的屏风,贺槿终于迷迷糊糊地见到了府中的贵客。
一身青衣,他正坐在下桌举止优雅地品着茶,身后站着一个小厮。
母亲竟然也在,他与爹娘交谈的时候脸上挂着亲和礼貌的笑,那是一张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脸,贺槿不自主地盯着他看了许久,任由耳边响着他低声舒缓的声音。
贺姑姑见她一直盯着那个客人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透过缝隙和自己嫂子对上眼,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对方继而松了一口气隐晦地也朝丈夫点了点头。
一个嘴角带痣的红衣妇人突然端着一杯茶走了过来,贺姑姑赶紧拍了拍贺槿,在她回神的时候一个托着一碗红枣桂圆香茶的托盘就塞到了自己手上。
贺姑姑兴奋地低声催促她:“快去上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