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经营多年茶叶生意,颇有资产,家中也雇着几个丫鬟小厮,按道理是轮不着她这个小姐来上茶,更别说他手边分明还放着一杯茶呢。
不过贺槿小时候最爱跟着父亲去跑生意见世面,也不是没干过上茶的事情。再者姑姑是自家人,总不会害自己。
于是由着姑姑扯平衣裙上的褶皱,摆正发间的钗,贺槿就这样被推着进入了大家的视野,一时间,众人瞩目。
没了屏风的遮挡,贺槿这才真正地看清那位贵客的容貌,面如冠玉、温文尔雅……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在场的众人莫不都盯着他们二人,只是贺槿一味地盯着他的脸回忆,都没发现她娘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宋时祺在她出现的第一刻就发现了,纵使百般克制还是由着自己“无礼”地注视她端着那碗茶汤走近。
啊,是他。贺槿突然一亮,终于想起来了。
就是今年元宵节,贺父领着一家子人去赏灯。
贺槿和弟弟贺榕都是小孩心性,到了庙会就撒欢,不爱猜灯谜就爱往杂耍的地方钻。
看见小猴表演扔几个铜板,看见喷火钻火圈地更是走不动道。
偏偏这杂耍就是敲敲打打地,热闹又拥挤,为了吸引大伙眼球,转碗、顶缸、甩花枪……齐齐上阵。
他们都看得入迷,谁知一个人手上的火棍却突然脱了手,直直往贺槿脸上砸去。
人群拥挤,贺槿躲避不及,眼见就要被火棍烫到。说时迟那时快,一件披风挡到她面前,飞快旋转将带着火焰的火棍包裹在内,救了贺槿小命。
那天太过混乱,贺槿和贺榕吓得很,只问到他的姓再转眼他就不见了。
为着当日的恩情,贺槿终于展颜冲他笑了,满怀真挚地行了礼,将茶汤送到他面前。
“请吃茶。”少女姣好的面容带笑,注视着他的眼睛仿佛照亮了一方天地。
男人的手不由一顿,“多谢。”
他借着吃茶的动作掩饰自己一时的愣神,不过这可瞒不过他身后的那个小厮,掩着嘴笑得欢实着呢。
贺槿也不知自己怎么没走,或许是想着他吃得快,收了碗再走也不迟,竟愣愣地看着他一匙一匙地吃。
不过她也是在这个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上错茶了,哪有用红枣桂圆的茶汤待客的?
宋时祺顶着全场的目光,吃得十分郑重,动作虽快却不狼狈。贺家心诚,这碗茶汤分量满满当当的,待吃完他已经半饱了。
贺槿没想到他吃得如此快,当空碗放上托盘的时候她正要走,耳边突然响起了银击木的声音。
在座的人莫不松下一口气,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她低头,托盘上赫然出现了几颗银珠子。
“公子怎么如此客气?”少女的声音清脆懵懂,竟是把这几颗银珠子当赏钱了。
在场的人无不捂嘴偷笑,连宋时祺都不由嘴角含笑。
他抬头看她,眼神柔和,主动温声告知:“这是茶钱。”
“……茶钱?”
贺槿不懂,颇有些固执:“您到我家做客,怎能要您付钱的道理?”
她把茶盘往前一递,“这钱您还是收回去吧!”
宋时祺脸色一僵,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没想到之前那个递茶的嘴角带痣的妇人率先急了,“这定亲的茶钱哪有还能收回去的,贺小姐您莫开玩笑了。”
“定亲?”贺槿惊诧出声。
“李媒婆!”宋时祺面色不愉。
贺父贺母脸色也不好了,应该说在场的所有人都突然感觉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贺槿哪还有刚才站在宋时祺面前的淡然,又羞又臊地放下茶盘扑倒贺母怀里,脸朝向另一边完全不敢看他。
贺母徐氏也是惊诧不已,她轻拍怀里的乖女问:“你不知道宋公子是来提亲的?”
不久前她还在苏家跟苏芸聊起未来要郑重选夫的事呢,哪知家里就已经在打算她要嫁给谁了。
贺槿生怕她爹娘就这样把她嫁了,急得额头冒汗,“我不知道啊!姑姑突然把我拉回来就让我上茶,什么都没跟我说。”
贺父又看向自己妹妹,贺姑姑急得把贺槿的闺名都叫了出来:“我见小木一直盯着他看,我以为她知道的呀!”
她还以为她早已芳心暗许了呢!
贺槿又急又气,摇着徐氏的手着急解释:“我只是觉得宋公子眼熟才一直看的,不是因为……不是因为……”
那个李媒婆掐着帕子这会儿又上前了,一张嘴噼里啪啦的,刚才贺姑姑还觉得喜庆的脸一下子就尖酸刻薄了起来。
“这定茶我们公子都喝了,茶钱也给了,哪里有说悔就悔的道理?您家这要是后悔了,说破天这贺姑娘也是被退亲了!”
“你!”贺父气急。
贺槿瑟缩了一下紧紧地抱住了贺母,几欲要落下泪来。
听到这,宋时祺哪还站得住,他语气沉重,眼神骤然犀利:“李媒婆慎言。”
李媒婆缩了缩脖子,又忌惮不知何时步至她身后的他的小厮,这才终于安静了。
眼看局面越来越混乱,宋时祺由衷后悔没选到一个好媒婆。
他起身朝贺父拱手道歉:“贺老爷,此事全是小生的错,率然带人前来拜访这才造成了这种局面。”
贺父赶紧去扶,没成想他这样的身份此刻面对这样的局面依旧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一时无措。
“哎呀,我也没成想竟会闹成这个局面,这,这……哎呀!”
不过他这样退一步反倒让贺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原本就是她的恩人,这次闹出这样的乌龙他愿意主动退一步反倒让她高看他几分。
“不过。”宋时祺抬头直直望向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吓得她赶紧往娘亲怀里钻。
他低头扯了扯唇角,继而道:“不过小生对求娶贺小姐却是诚心诚意,还望多加考虑。”
“这是当然了!”有谁能拒绝于县太爷结亲?贺父就等他这一句呢。
家里一通乱糟糟,贺父也不能强留他,只好送他归家并承诺会认真考虑此事。
贺槿闺房里,徐氏哄了几声确认没有定亲之后贺槿也不抽搭了。
贺姑姑这回是自知办坏事了,期期艾艾跟嫂子告罪:“嫂子,木木,是我弄错了,不然也不会好好的喜事弄成这样。”
徐氏能责备她什么,本就是自己看着长大送着出嫁的小姑子,只说:“今日本就是一团乱糟糟,唉,哪能算你头上。也怪我,一听他是那天救木木的人,便以为是天赐良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