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雪终于停了,瞧着窗外竟像是另一个人间,枯枝残叶都被雪裹得严严实实,连同萧瑟也被一同掩盖,檐角的铃铛也没有像往日当当作响,万物都在沉睡。
“铛铛铛……”
风起,铃铛随着风唱,落了身上的装,锈迹斑斑由内而外,怎么还在唱。
“小姐,喜服。”桃儿弯腰把喜服递到我的面前。风吹铃响,它不由己。
大红的喜服,刺目。
大婚前夕,马上就要是自己丈夫的人,此刻却在自己姐姐的榻前嘘寒问暖。可悲。
可笑,自己是替嫁,又能做些什么呢?
甚至柳明溪,明日就是自己丈夫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我看着窗外,风以铃铛声为号,席卷每一个角落,唤醒了四四方方的院,逼它们直面这个寒冬。
“桃儿,帮我换上吧。”我换上喜服对着镜子细细上妆,染上殷红的口脂,一时间竟认不出那镜中人到底是谁了,是她江夏夏还是江荷呀。
那张明艳的脸和她重合了。
“像吗?”
“像,简直一模一样。”
“姑娘放心,柳公子定是认不出的。”
“柳公子会待姑娘极好的。”
是吗?
我只是爹爹不要的孩子,临了江夏夏不想嫁便由得我去替她。
那江夏夏怎么就不喜欢柳明溪,喜欢另一家公子呢?
我又想。
如果江夏夏喜欢柳明溪就好了,我就不用替嫁。
可是。
如果江夏夏喜欢柳明溪,那我就会永远在那个小山村直到死,爹爹也不会来寻我,爹爹会忘记他这个女儿。
我应该庆幸的,江夏夏不喜欢柳明溪,我得以偷得这些时光,有老师教我习字作画弹琴赋诗,有丫鬟照顾我日常起居为她画眉盘发,有爹爹一月一次的例行查看和关切。
没有了洗衣做饭,忍饥挨饿和动辄打骂。
我该高兴的。
但是为什么心脏会隐隐发胀发痛呢?为什么呀?
是因为,习字作画,画眉盘发只为江夏夏,还是因为爹爹例行查看后的一句“和夏夏简直一模一样。”
还是因为,明明都是亲生女儿,一个视若珍宝,一个十几年来不闻不问,在珍宝有求时,把她困在这一方院落。
还是因为过了今日世间便再无江荷。
会不会是她那难以启齿的身世,自己的母亲,江夫人的妹妹在江夫人怀孕期间和江老爷偷情所生。
好疼啊。
“小姐你没事吧?”我这才惊觉,瞧见镜中的人,眼眶发红。
“没事,许是太高兴了。”
“你下去吧。”
2
雪又开始下了。还是没有风,雪大的像是一张网,一张苍天用雪织的网。
看着看着我又陷入了回忆。
那时,我刚到江府没多久,江夏夏对我很好奇每次都背着江父,偷偷来看我,说和我交朋友,可是我怎么能和她做朋友呢,我是她的替代品,也只是她闲时解闷的对象。
有一天,她突然白天来访我这个偏僻的小院,让我乔装打扮,做她的丫鬟带我出去,我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想得要命,我自来着就没出去过。
我被她拉了出去。来时是夏初。此时已是夏末,有凉风作伴,虽是白天也不是很热,街上热闹极了。
和我之前住的小山村简直不能比较。
我被江夏夏拉着东看西看。
突然她丢下手里的香囊,朝一个地方高兴地挥手,我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是两个公子,生的模样极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我也呆在了那里。
她低声对我说:“是熟人,戴好斗笠。”
我回过神紧了紧斗笠,随着她走了过去。
在他们谈笑间我得知,其中一位就是与她有婚约的柳明溪,柳府的二少爷。
另一外一个是外地来此游玩的富家子弟,叫孟子唐。
他们陪着江夏夏把这条街的东西买了一个遍,我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紧紧跟着。
最后江夏夏提议划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颤颤巍巍地踩上船,一个重心不稳跌在了是柳明溪的怀里,对上了他满含笑意的双眸,我仓皇抽身。
没人在意我的失态,他们各自聊着自己的宏图伟愿。
而我却在那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坐在一旁,细细地听着。
他们说,不喜儿女情长,要快意江湖,要行侠四方,攘除奸恶,做大英雄,又说要考取功名报效祖国,又说要上战场奋勇杀敌,又说平平淡淡有妻儿,有丈夫,有家就好。
里里外外都是相斥。
可他们看着彼此,眼底映着潋滟的江水有无限的柔光。
他们谈论过后笑着问我。
“你呢?”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心里想我只要活着就好,只要不被打不被骂,吃的饱穿得暖就好。
那样就好,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
就这样,夜慢慢深了。
我搀着江夏夏,他们两人相互搀扶摇摇晃晃踩着月光走远了。
因为回来的太迟我们被发现了,江母狠狠地打了我,江夏夏也被勒令不能再见我。
3
“咚咚……”偏僻小院的门被叩响,带着些不依不饶的味道。
我抬眼瞧向窗外,已经入了夜,正准备起身查看。
“柳公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爹爹的声音。
“江伯父。”
我呼吸一窒,是柳明溪。
他……
“这里是府上堆放杂物的地方……”
话被爹爹接了去。
我松了一口气。
拢了拢衣服,想去外面吹吹冷风。刚推开房门,爹爹就推开小院的门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笑意。“荷儿,夜里凉的很怎么出来了。”
他走到我的面前,瞧见我泛红的指尖,把他手里得手炉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炉微微施礼。
他大笑着说:“真像,真是像极了。”我敛了神色,跟着他进了屋子。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就站在那里,低着头没去看他。
期间沉默的氛围实在让人难堪,他开了口。
“荷儿,你怪为父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染上愧色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怪他。
是他生我却没养我,让我受尽苦楚十六年,但却给了我六个月乃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站起身来把我拉到座上,看着我。
“荷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他欲言又止,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佩。
“荷儿,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带着体温的玉佩握在我的手里。“母亲?”
好陌生的词汇。我抚着玉佩,上面是一个镂空的竹字。
“你母亲叫做方念竹。”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名字。
我是被母亲的奶娘养大的,是江荷的父安排的。
奶娘对母亲有莫大的恨意,她觉母亲不检点和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害的她不能在城里生活,只能在那个偏远的村落照看自己。
所以她从来只叫母亲为贱女人。她说那个贱女人该死,活该。
在她的只言片语里,我只知道母亲是难产而死,连母亲的姓都不知道。
“荷儿。”
我又落泪了,今天第二次了。
“爹爹无事。”我施帕擦了擦眼泪。
夜很深了,没有月亮,外面黑的可怕。
我抬眼看向窗外。
“爹爹作别吧,夜深了。”
“荷儿。”江父眼含热泪。
从袖中掏出了一些银票。
“如果过的不顺就……”
我一愣,对呀,如果过的不顺我也没有回江家的必要,我该是独自一人找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独活一生。
“谢谢爹爹,思虑周全。”我施礼作别。
“荷儿要记得不要对旁人……”
“我记得,爹爹。”我笑的苍凉。
“嘎吱,嘎吱……”脚踩在雪上的声音,不好听,一点也不。
“咔哒。”
小门落锁的声音。
雪又落了,凉凉的钻进颈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空气窜的人嗓子疼。
我走回房间喝了一碗热茶,热了眼眶。喝的茶全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怎么也止不住。
4
“姑娘,好了,快随我去正厅吧。”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入目的只有一片红色。
这是我第一次去正厅,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到。
只觉耳边一阵嘈杂。我脑袋发晕。
鞭炮锣鼓声阵阵。
“哎呀,来了来了。”
“荷儿。”是爹爹。
江父握着我的手臂。
“哎呀,老爷,新郎官都来了。”是江母。
一滴水砸在我的手背。
我眼眶发酸,死死咬住嘴唇,爹爹,今日过后世间将再无江荷。
爹爹,爹爹,会记得荷儿吗?
爹爹。
我拂去腕上的手臂。
由人牵着上了花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我坐在床上,心神不安。紧张地绞着手指。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夏夏。”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没作声。
大红的盖头被一点点,掀开。
“夏夏。”一双温柔至极的眉眼,盈着泪水瞧着自己。
“柳公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然。
随即把我拉到镜子前坐下,帮我拆卸珠钗。
柳明溪帮我整理头发。
我的心在颤抖。
我是江夏夏,我是江夏夏,他爱我,他爱我。
我有人爱。
我转身,揽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腹部。
“柳明溪。”我的声音暗哑。
他身体一僵,在我发间的手微顿,一个簪子掉落在地。
“我吓到你了吗?”我扬起脸,放在他腰间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弯腰距离我越来越近,我身体后退。
“夏夏,再退该掉下去了。”他的鼻尖几乎与我相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面颊,一只手揽着我的腰。
我是江夏夏。
我闭上双眼,对着面前绯红的唇吻了上去。
好软。
我不懂这些,只是单单贴了上去。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唇被迫张开。
我被拦腰抱到床上。
衣衫一件一件被褪下。
红色帐幔落下。
有轻轻的呢喃。
“夏夏,你就是我的夏夏,你是夏夏。”交织的喘息声,我听不真切。
“夏夏,要叫相公。”
“相公。”
“嘶~疼。”
“我轻点。”
……
“夏夏。”柳明溪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
我是江夏夏,我是。
我翻身,靠在他的怀里,温热的胸膛告诉我这不是梦。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听到了,不可能,怎么会。
江夏夏在人前乖巧懂礼,在柳明溪面前是活泼的明艳的,就是这样。
她告诉我,是柳明溪的父亲救了她,又看她活泼可爱询问双方人的意见订下婚约。
我难道露出破绽了吗?
我试探地开口。
“相公,怎么了。”
“没事,就感觉像是梦。”他的手攀上我的背,吻了吻我的发顶说。
像是梦,一切都是我偷来的,真想溺死在这温柔乡里。
5
就这样,我做了一个冬天的江夏夏没有任何破绽。
草长莺飞,他带着我去放风筝,为我编花环,拉着我的手在郊外的花田,说和我一生一世,永永远远在一起。
我也笑着回应他,说要和他永永远远在一起。
有人爱的感觉,像是在云端。
感觉内心被一点点充盈,十几年来的空缺都被填满。
幸福感要把我溺毙。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我看的失了神。
“小姐自来了柳府,这嘴角就没再下去过。”
“是吗?”我抚上唇角,是压不下的笑意。
我揽镜自照,左手攀上面颊轻触,是胭脂涂的太红了吗,还是口脂上多了,镜中的少女明艳的很,她和我做同样的动作。
“这,是谁呀。”
小桃听到赶忙把镜子拿走。
“小姐,是你呀。”
“是江夏夏,对吗?”
“小姐。”
“是江夏夏。”
一场大风吹落了满树的桃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花落进了泥里。
我做了一整个春季的江夏夏没有任何破绽。
初夏,新荷碧绿,柳明溪常常划船载我去绿荷深处作画。
他画了一幅一幅又一幅。
“我爱你。”他直视我的眼睛,说的真诚。
一整个夏季,我都记得那个沾染荷香的吻。
盛夏已过蝉儿不在聒噪。
夜风温暖,月儿弯弯,我在屋外踱步,等柳明溪回来。
他每天都要在书房呆上一段时间,再回房的习惯。
今夜鬼使神差,不想在等,准备去书房寻他。
6
书房内烛光明晃晃的,我轻叩朱门。没有一丝回应,我犹豫再三推开房门。
柳明溪坐在案前,一只手放在面前的一幅画卷,轻轻抚摸。
是低声地呢喃。
我听不真切,我收紧呼吸,提裙上前。
“夏夏,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我的心顷刻间四分五裂,手里的茶点砸在地上。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四分五裂的心泡在水中,是无尽的酸楚。
柳明溪这才回过神来。
站起身:“夏夏。”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想要仓皇而逃,但身体却像定住。
看着他走到我的面前,把我拥在怀里。
我双手无力的垂在两侧,从头到尾我就是笑话。
为我作画,他目光悠长绵远是透过我在看江夏夏,染上荷香的吻是他意乱情迷,忍不住地想念江夏夏,每一次的触碰,每一次微笑,都是透过我,在念江夏夏,每一次的缱绻温柔是给江夏夏,本就不是我呀,本就不是呀。
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被着汹涌的爱意迷昏了头,我自始至终都是替身。
自始至终都不是自己。
差点忘了。
差一点就忘了。
我回抱他。
他现在把我揽入怀中,也只是因为深夜无法宣泄的爱意与思念,对江夏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像傻子般,迷失了自己,是我江荷呀。
江荷怎么能是江夏夏呢。
7
夜里躺在床上,我又一次陷入了回忆。
中秋佳节,我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痴痴地看着天上的圆月。
清冷的月辉洒了一地。
铃铛被风荡起。
“铛铛……”风儿把小院外的声音送来。
“爹爹,这个月饼是福音楼的吗?”
“怎么没有之前好吃呀。”
“夏夏呀,是越来越难伺候喽。”
“娘,我们放花灯吧。”
“爹,娘我们去外面放,现在街上可热闹了。”
“走啦,走啦。”
“你呀你。”
……
我久久不能回神。
感觉被寒意裹身。
看向破败的墙头,我叫上桃儿,翻出墙外。
我戴上面纱,拉着桃儿,遮遮掩掩。
来到了鸣楼,昏黄的烛光映在他们满是笑意的脸上。
突然间有些索然无味,拉着桃儿准备回去。
隔着远远的人群,我看到了,江夏夏和孟子唐紧紧的相拥。
我心中一凛。
桃儿告诉我,那就是江夏夏真正喜欢的人,孟子唐。
我才了然。
所有人都在为江夏夏铺路。
包括爱着江夏夏的柳明溪。
记忆回笼。
一夜无眠。
8
第二天他又一次带我来到荷的深处,已是夏末,是枯枝残叶。
他没在画我,只是画那些残荷,他说他要画整个夏天。
他说夏夏最喜欢夏天,一切都是生机勃勃,肆意的生命力,是生长,是爆发。他说夏夏,属于夏天。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
雨落在荷上,顺着残荷落入池水中,荡起丝丝涟漪。
他拉着我靠在他的肩上。
他说雨落残荷声入耳,别有一般风味。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夏天,不喜欢荷花。
夏天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我靠在他的肩头,脑袋很沉,竟睡了去。
醒来时,我发现这是小院的床,是江府。
心脏没来由的发慌。
他坐在床头。
眼尾发红,像是哭过,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你你……”
“怎么了?”我的心脏揪在一起。
“你可以救夏夏吗?”听此我的心急速下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大了,砸在屋檐沉闷至极。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看着白色的帐幔,脑袋一团糟。
“夏夏患了眼疾,巫医说你的眼睛可以救她。”他抓着我的手臂,急切地说。
“是要剜了我的双眼,换给她吗?”
他眼睛沁水,是希冀和疼惜。
“剜了我的眼会死吗?”眼泪咸咸的滑到了唇角。
“不会。”他脱口而出。
眼睛被剜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不用担心以后,你就是夏夏,我会和你相守到老,此生定不负你。”
苍白无力,相守到老,此生不负。
是什么?
是施舍吗?
9
雨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将我冲垮将我淹没。
杂乱过的脚步声。
“荷儿,荷儿。”
“江荷,江荷。”
江父搀着江母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他们的衣衫都被大雨浸透,发丝杂乱糊在脸上。
“荷儿,救救夏夏,救救她好吗?”
“巫医说,只有你,她说要找血缘相近生辰和夏夏相补之人,年龄相仿。”
“只有你,只有你可以救夏夏。”他们扑到床边,在我面前哭诉,短短几个月头发已经斑白。
“荷儿,夏夏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瘦了好多……”
“夏夏需要你,江荷。”
“荷儿。”
他们近乎哀求,看着我充满希冀。
我手脚发冷,拢了拢衣襟。
已经把我送到了江府,他们都是知晓我的身份。
还来此求。不是已经算准自己会答应的吗?
“好。”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抓着我的手臂,弯着唇角道谢。
这场雨好大,好长没有一点要停的趋势。
10
小院杂草丛生。
处处都是破败。
我生来就不是自己的。
几滴雨珠被风卷进,溅在我的脸上,很凉。
我看不到窗外了。
站在窗边,我抚着眼上的丝带,它裹着厚厚的草药,味道很怪像是泥里的烂花味。
“小姐,风大窗子飘雨。”
我被桃儿拉到了床边坐下。
现在的我像是木偶,一旦坐下就是呆呆的一天,总是吃不下饭。
夜里也睡不好觉。
总是做梦,毫无边际的梦,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但是梦里总有风,很大,但是出奇的静。
“荷儿。”
声音远的像是梦,我听不清。
也不敢应。
“荷儿。”
一个温热的手掌拍在了我的肩头。
“爹爹。”
我这才惊觉,刚刚倚在床边差点睡过去。
“荷儿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摇了摇头。
“爹爹,是觉得愧疚吗?”
“荷儿。”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相必是满颜愧色。
“荷儿知道元宵节那次吗?”
我没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元宵节那次我放了花灯就早早的回来,寻你不见。”
“爹爹给你带了月饼,福音楼的。”
是江夏夏说不好吃的。
我那次回来见到了,也是第一次吃月饼,尝了一小块甜的腻人。
确实不好吃。
“你记得第一次见爹爹吗?”
第一次见,那是好久好久之前了。
我在五岁那年,第一次知道我有爹爹,我站在村口等呀每天都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得村口池塘的荷花败了十次。
我想是不是,我偷偷说爹爹的坏话被星星听到,告诉了爹爹,他才不来,不来带我走的。
是不是爹爹年纪大了,忘了我。
是不是爹爹嫌我是女孩,力气小干不动活,才不来的。
是不是,路太远了,是不是,爹爹迷路了。
原来都不是。
就在第十年我十五岁,我见到一个穿的很干净,面上也干干净净的人,看起来很有钱的人,试探的问我。
“你是江荷吗?”
我高兴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和他家的夏夏很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之后他说要明年这个夏天,来接我回去。
我知道我有一个很好看的爹爹,明年就要去城里。
奶娘也改变了对我的态度。
我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可是……
“我忘记了。”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原因,我眼眶常常发酸却流不下泪。
“荷儿……”
“爹爹不要再说了,荷儿也是一个有心的人。”
“那些对于荷儿来说,是不想念及的过往。”
“荷儿,累了。”
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
“荷儿,是您的女儿吗?”我声音发颤,脑袋竟不清醒到这般,问出这句话来。
我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爹爹对不起荷儿。”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应该有用,对于他们而言。
对不起,我这几天听了太多。
柳明溪,江父母,还有江夏夏。
11
“小姐,该喝药了。”
“老爷。”
桃儿,来到我的面前。
他又叹了口气,走了。
“好苦。”
“小姐,蜜饯。”
“好甜。”
“小姐……”桃儿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摸索着为她擦泪。
“好端端的哭什么。”
她“哇”的一声扑在我的身上。
“小姐,我心疼你。”
“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终于日子好过点,他们又逼着你剜眼,我之前还羡慕你,可以吃好喝好,爱不爱的无关紧要,可是可是现在……感觉小姐好苦比那药还苦上几分。”
好苦吗?
是好苦呀。
“小姐,多吃点蜜饯。”
她从我怀里退出,又拿出一个蜜饯放到我的唇边。
“吃点蜜饯,嘴里甜了,就不会觉得有这么苦了。”
“好甜呀。”
“雨还没停吗?”
“还没,昨个开始下就没停过。”
还在下呀,不知道明天还下吗?
我还想明天看看太阳,不然就再也看不到了。
12
没有太阳。
还是雨。
是夜,雷声滚滚,我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
明日就是剜眼的日子怎么会睡得着呢。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多看点东西,以后就看不见了。
我的思绪空了,但心脏好涨,好涨,好像有点疼。
呼吸发紧,喉咙像什么堵着。
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惊雷声骤然。巫医说我要早点睡觉保护好眼睛。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算睡去。
13
明晃晃的刀子闪在我的眼前。
“小姐别怕,你先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
那个巫医,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在我面前。
柳明溪站在一旁,捏着我的手腕。“别怕江荷,就一下,很快的。”
“桃儿呢?”
“桃儿太小了,不能见这么……”
差点忘了。
好苦,比之前的药还苦,那些药在胃里翻腾。
“小姐忍忍。”
好苦呀,没有蜜饯。
药效发挥,我身子软软地躺在床上,脑袋也开始发昏。
“疼,好疼。”
梦里有人拿着尖刀追我,最后直直地刺在我的眼睛上。
血到处都是,我捂着眼睛血从指缝中流出,我的衣服,地面都是,汇成一片血色的汪洋,我被困在里面。
我挣扎不动了,像是有人制着我的手脚,我感觉自己在血海里慢慢下沉。好沉。身体好沉。
一片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疼,眼睛好疼,头好疼。
好黑。
“你醒了。”
我挣扎着动了动身子。
“疼。”
我死死咬着嘴唇,揪着床被。
“好疼。”
我不知道我在哪,身边的人是谁,我疼的脑袋无法运转。
我流不出眼泪。
我没有眼睛了。
“江荷,江荷你冷静点,不要碰你的伤口。”
我的双手被人钳制。
“柳明溪,我好疼,好疼。”
“小姐,药。”
瓷勺碰上我的牙齿,药浸湿了我的衣领。
碗碎在地上。
桃儿在一旁哭,被柳明溪低声呵斥出门。
又是药。
被他用唇渡进我的嘴中。
“柳明溪,我不是江夏夏,我不是……”
我把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膛。
“江荷,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柳明溪。”
“你们为了面子,他们为了女儿。”
“我认了。”
“我认了。”
或许是药的缘故我的脑袋又开始发沉。
身体发沉。
坠了下去。
14
我整日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是何年何月。
偶尔起身活动也只是在这府内。
听桃儿说,柳明溪一直在找医师,治我的眼疾。
他每天把自己搞得很累,自己也在钻研医书。
我坐在门外的石凳上。
“桃儿接着念。”
桃儿日日读给我听。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有这句话吗?
我十年如一日的期许。
它们是强求吗?
“小姐起风了,我们进屋里吧。”
如今连风都吹不得了。
这混沌的脑袋要如何清醒。
怕是不能了。
15
我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吃饭时手抖得厉害。
听桃儿念书,也时常昏睡过去。
柳明溪常到我跟前。
他说他一定可以找人医好我的眼睛。
他给我找了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说让我解闷。
他还说了好多。
可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开始忘记很多事情。
我忘记了我为什么讨厌夏天。
为什么讨厌荷花。
我好像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他们叫我荷儿,叫我江荷,叫我小姐。
可不对呀。
我不叫这个名字。
我叫春花。
我叫春花呀。
春天的花,他们没有人这样叫我。
我感觉他们好陌生,他们说要带我去看病。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说那里很美,很适合养病。
我说我没病,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我是瞎子,瞎子怎么会没病呢。
那是一天早上。
桃儿说
“小姐,立秋了,该加衣服了。”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
感觉好累,好累。
就又睡去了。
这次没有梦。
很踏实,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