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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错

替嫁,别恨 仰止不语 12236 2024-11-14 01:34

  1

  雪终于停了,瞧着窗外竟像是另一个人间,枯枝残叶都被雪裹得严严实实,连同萧瑟也被一同掩盖,檐角的铃铛也没有像往日当当作响,万物都在沉睡。

  “铛铛铛……”

  风起,铃铛随着风唱,落了身上的装,锈迹斑斑由内而外,怎么还在唱。

  “小姐,喜服。”桃儿弯腰把喜服递到我的面前。风吹铃响,它不由己。

  大红的喜服,刺目。

  大婚前夕,马上就要是自己丈夫的人,此刻却在自己姐姐的榻前嘘寒问暖。可悲。

  可笑,自己是替嫁,又能做些什么呢?

  甚至柳明溪,明日就是自己丈夫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我看着窗外,风以铃铛声为号,席卷每一个角落,唤醒了四四方方的院,逼它们直面这个寒冬。

  “桃儿,帮我换上吧。”我换上喜服对着镜子细细上妆,染上殷红的口脂,一时间竟认不出那镜中人到底是谁了,是她江夏夏还是江荷呀。

  那张明艳的脸和她重合了。

  “像吗?”

  “像,简直一模一样。”

  “姑娘放心,柳公子定是认不出的。”

  “柳公子会待姑娘极好的。”

  是吗?

  我只是爹爹不要的孩子,临了江夏夏不想嫁便由得我去替她。

  那江夏夏怎么就不喜欢柳明溪,喜欢另一家公子呢?

  我又想。

  如果江夏夏喜欢柳明溪就好了,我就不用替嫁。

  可是。

  如果江夏夏喜欢柳明溪,那我就会永远在那个小山村直到死,爹爹也不会来寻我,爹爹会忘记他这个女儿。

  我应该庆幸的,江夏夏不喜欢柳明溪,我得以偷得这些时光,有老师教我习字作画弹琴赋诗,有丫鬟照顾我日常起居为她画眉盘发,有爹爹一月一次的例行查看和关切。

  没有了洗衣做饭,忍饥挨饿和动辄打骂。

  我该高兴的。

  但是为什么心脏会隐隐发胀发痛呢?为什么呀?

  是因为,习字作画,画眉盘发只为江夏夏,还是因为爹爹例行查看后的一句“和夏夏简直一模一样。”

  还是因为,明明都是亲生女儿,一个视若珍宝,一个十几年来不闻不问,在珍宝有求时,把她困在这一方院落。

  还是因为过了今日世间便再无江荷。

  会不会是她那难以启齿的身世,自己的母亲,江夫人的妹妹在江夫人怀孕期间和江老爷偷情所生。

  好疼啊。

  “小姐你没事吧?”我这才惊觉,瞧见镜中的人,眼眶发红。

  “没事,许是太高兴了。”

  “你下去吧。”

  2

  雪又开始下了。还是没有风,雪大的像是一张网,一张苍天用雪织的网。

  看着看着我又陷入了回忆。

  那时,我刚到江府没多久,江夏夏对我很好奇每次都背着江父,偷偷来看我,说和我交朋友,可是我怎么能和她做朋友呢,我是她的替代品,也只是她闲时解闷的对象。

  有一天,她突然白天来访我这个偏僻的小院,让我乔装打扮,做她的丫鬟带我出去,我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想得要命,我自来着就没出去过。

  我被她拉了出去。来时是夏初。此时已是夏末,有凉风作伴,虽是白天也不是很热,街上热闹极了。

  和我之前住的小山村简直不能比较。

  我被江夏夏拉着东看西看。

  突然她丢下手里的香囊,朝一个地方高兴地挥手,我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是两个公子,生的模样极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我也呆在了那里。

  她低声对我说:“是熟人,戴好斗笠。”

  我回过神紧了紧斗笠,随着她走了过去。

  在他们谈笑间我得知,其中一位就是与她有婚约的柳明溪,柳府的二少爷。

  另一外一个是外地来此游玩的富家子弟,叫孟子唐。

  他们陪着江夏夏把这条街的东西买了一个遍,我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紧紧跟着。

  最后江夏夏提议划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颤颤巍巍地踩上船,一个重心不稳跌在了是柳明溪的怀里,对上了他满含笑意的双眸,我仓皇抽身。

  没人在意我的失态,他们各自聊着自己的宏图伟愿。

  而我却在那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坐在一旁,细细地听着。

  他们说,不喜儿女情长,要快意江湖,要行侠四方,攘除奸恶,做大英雄,又说要考取功名报效祖国,又说要上战场奋勇杀敌,又说平平淡淡有妻儿,有丈夫,有家就好。

  里里外外都是相斥。

  可他们看着彼此,眼底映着潋滟的江水有无限的柔光。

  他们谈论过后笑着问我。

  “你呢?”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心里想我只要活着就好,只要不被打不被骂,吃的饱穿得暖就好。

  那样就好,自己一个人也没关系。

  就这样,夜慢慢深了。

  我搀着江夏夏,他们两人相互搀扶摇摇晃晃踩着月光走远了。

  因为回来的太迟我们被发现了,江母狠狠地打了我,江夏夏也被勒令不能再见我。

  3

  “咚咚……”偏僻小院的门被叩响,带着些不依不饶的味道。

  我抬眼瞧向窗外,已经入了夜,正准备起身查看。

  “柳公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是爹爹的声音。

  “江伯父。”

  我呼吸一窒,是柳明溪。

  他……

  “这里是府上堆放杂物的地方……”

  话被爹爹接了去。

  我松了一口气。

  拢了拢衣服,想去外面吹吹冷风。刚推开房门,爹爹就推开小院的门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笑意。“荷儿,夜里凉的很怎么出来了。”

  他走到我的面前,瞧见我泛红的指尖,把他手里得手炉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炉微微施礼。

  他大笑着说:“真像,真是像极了。”我敛了神色,跟着他进了屋子。

  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就站在那里,低着头没去看他。

  期间沉默的氛围实在让人难堪,他开了口。

  “荷儿,你怪为父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染上愧色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怪他。

  是他生我却没养我,让我受尽苦楚十六年,但却给了我六个月乃至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站起身来把我拉到座上,看着我。

  “荷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他欲言又止,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佩。

  “荷儿,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带着体温的玉佩握在我的手里。“母亲?”

  好陌生的词汇。我抚着玉佩,上面是一个镂空的竹字。

  “你母亲叫做方念竹。”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名字。

  我是被母亲的奶娘养大的,是江荷的父安排的。

  奶娘对母亲有莫大的恨意,她觉母亲不检点和自己的姐夫搞在一起,害的她不能在城里生活,只能在那个偏远的村落照看自己。

  所以她从来只叫母亲为贱女人。她说那个贱女人该死,活该。

  在她的只言片语里,我只知道母亲是难产而死,连母亲的姓都不知道。

  “荷儿。”

  我又落泪了,今天第二次了。

  “爹爹无事。”我施帕擦了擦眼泪。

  夜很深了,没有月亮,外面黑的可怕。

  我抬眼看向窗外。

  “爹爹作别吧,夜深了。”

  “荷儿。”江父眼含热泪。

  从袖中掏出了一些银票。

  “如果过的不顺就……”

  我一愣,对呀,如果过的不顺我也没有回江家的必要,我该是独自一人找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独活一生。

  “谢谢爹爹,思虑周全。”我施礼作别。

  “荷儿要记得不要对旁人……”

  “我记得,爹爹。”我笑的苍凉。

  “嘎吱,嘎吱……”脚踩在雪上的声音,不好听,一点也不。

  “咔哒。”

  小门落锁的声音。

  雪又落了,凉凉的钻进颈间。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空气窜的人嗓子疼。

  我走回房间喝了一碗热茶,热了眼眶。喝的茶全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怎么也止不住。

  4

  “姑娘,好了,快随我去正厅吧。”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入目的只有一片红色。

  这是我第一次去正厅,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到。

  只觉耳边一阵嘈杂。我脑袋发晕。

  鞭炮锣鼓声阵阵。

  “哎呀,来了来了。”

  “荷儿。”是爹爹。

  江父握着我的手臂。

  “哎呀,老爷,新郎官都来了。”是江母。

  一滴水砸在我的手背。

  我眼眶发酸,死死咬住嘴唇,爹爹,今日过后世间将再无江荷。

  爹爹,爹爹,会记得荷儿吗?

  爹爹。

  我拂去腕上的手臂。

  由人牵着上了花轿。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我坐在床上,心神不安。紧张地绞着手指。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夏夏。”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没作声。

  大红的盖头被一点点,掀开。

  “夏夏。”一双温柔至极的眉眼,盈着泪水瞧着自己。

  “柳公子。”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然。

  随即把我拉到镜子前坐下,帮我拆卸珠钗。

  柳明溪帮我整理头发。

  我的心在颤抖。

  我是江夏夏,我是江夏夏,他爱我,他爱我。

  我有人爱。

  我转身,揽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腹部。

  “柳明溪。”我的声音暗哑。

  他身体一僵,在我发间的手微顿,一个簪子掉落在地。

  “我吓到你了吗?”我扬起脸,放在他腰间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弯腰距离我越来越近,我身体后退。

  “夏夏,再退该掉下去了。”他的鼻尖几乎与我相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面颊,一只手揽着我的腰。

  我是江夏夏。

  我闭上双眼,对着面前绯红的唇吻了上去。

  好软。

  我不懂这些,只是单单贴了上去。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唇被迫张开。

  我被拦腰抱到床上。

  衣衫一件一件被褪下。

  红色帐幔落下。

  有轻轻的呢喃。

  “夏夏,你就是我的夏夏,你是夏夏。”交织的喘息声,我听不真切。

  “夏夏,要叫相公。”

  “相公。”

  “嘶~疼。”

  “我轻点。”

  ……

  “夏夏。”柳明溪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

  我是江夏夏,我是。

  我翻身,靠在他的怀里,温热的胸膛告诉我这不是梦。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听到了,不可能,怎么会。

  江夏夏在人前乖巧懂礼,在柳明溪面前是活泼的明艳的,就是这样。

  她告诉我,是柳明溪的父亲救了她,又看她活泼可爱询问双方人的意见订下婚约。

  我难道露出破绽了吗?

  我试探地开口。

  “相公,怎么了。”

  “没事,就感觉像是梦。”他的手攀上我的背,吻了吻我的发顶说。

  像是梦,一切都是我偷来的,真想溺死在这温柔乡里。

  5

  就这样,我做了一个冬天的江夏夏没有任何破绽。

  草长莺飞,他带着我去放风筝,为我编花环,拉着我的手在郊外的花田,说和我一生一世,永永远远在一起。

  我也笑着回应他,说要和他永永远远在一起。

  有人爱的感觉,像是在云端。

  感觉内心被一点点充盈,十几年来的空缺都被填满。

  幸福感要把我溺毙。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我看的失了神。

  “小姐自来了柳府,这嘴角就没再下去过。”

  “是吗?”我抚上唇角,是压不下的笑意。

  我揽镜自照,左手攀上面颊轻触,是胭脂涂的太红了吗,还是口脂上多了,镜中的少女明艳的很,她和我做同样的动作。

  “这,是谁呀。”

  小桃听到赶忙把镜子拿走。

  “小姐,是你呀。”

  “是江夏夏,对吗?”

  “小姐。”

  “是江夏夏。”

  一场大风吹落了满树的桃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花落进了泥里。

  我做了一整个春季的江夏夏没有任何破绽。

  初夏,新荷碧绿,柳明溪常常划船载我去绿荷深处作画。

  他画了一幅一幅又一幅。

  “我爱你。”他直视我的眼睛,说的真诚。

  一整个夏季,我都记得那个沾染荷香的吻。

  盛夏已过蝉儿不在聒噪。

  夜风温暖,月儿弯弯,我在屋外踱步,等柳明溪回来。

  他每天都要在书房呆上一段时间,再回房的习惯。

  今夜鬼使神差,不想在等,准备去书房寻他。

  6

  书房内烛光明晃晃的,我轻叩朱门。没有一丝回应,我犹豫再三推开房门。

  柳明溪坐在案前,一只手放在面前的一幅画卷,轻轻抚摸。

  是低声地呢喃。

  我听不真切,我收紧呼吸,提裙上前。

  “夏夏,我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我的心顷刻间四分五裂,手里的茶点砸在地上。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四分五裂的心泡在水中,是无尽的酸楚。

  柳明溪这才回过神来。

  站起身:“夏夏。”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想要仓皇而逃,但身体却像定住。

  看着他走到我的面前,把我拥在怀里。

  我双手无力的垂在两侧,从头到尾我就是笑话。

  为我作画,他目光悠长绵远是透过我在看江夏夏,染上荷香的吻是他意乱情迷,忍不住地想念江夏夏,每一次的触碰,每一次微笑,都是透过我,在念江夏夏,每一次的缱绻温柔是给江夏夏,本就不是我呀,本就不是呀。

  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被着汹涌的爱意迷昏了头,我自始至终都是替身。

  自始至终都不是自己。

  差点忘了。

  差一点就忘了。

  我回抱他。

  他现在把我揽入怀中,也只是因为深夜无法宣泄的爱意与思念,对江夏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像傻子般,迷失了自己,是我江荷呀。

  江荷怎么能是江夏夏呢。

  7

  夜里躺在床上,我又一次陷入了回忆。

  中秋佳节,我坐在屋外的石凳上,痴痴地看着天上的圆月。

  清冷的月辉洒了一地。

  铃铛被风荡起。

  “铛铛……”风儿把小院外的声音送来。

  “爹爹,这个月饼是福音楼的吗?”

  “怎么没有之前好吃呀。”

  “夏夏呀,是越来越难伺候喽。”

  “娘,我们放花灯吧。”

  “爹,娘我们去外面放,现在街上可热闹了。”

  “走啦,走啦。”

  “你呀你。”

  ……

  我久久不能回神。

  感觉被寒意裹身。

  看向破败的墙头,我叫上桃儿,翻出墙外。

  我戴上面纱,拉着桃儿,遮遮掩掩。

  来到了鸣楼,昏黄的烛光映在他们满是笑意的脸上。

  突然间有些索然无味,拉着桃儿准备回去。

  隔着远远的人群,我看到了,江夏夏和孟子唐紧紧的相拥。

  我心中一凛。

  桃儿告诉我,那就是江夏夏真正喜欢的人,孟子唐。

  我才了然。

  所有人都在为江夏夏铺路。

  包括爱着江夏夏的柳明溪。

  记忆回笼。

  一夜无眠。

  8

  第二天他又一次带我来到荷的深处,已是夏末,是枯枝残叶。

  他没在画我,只是画那些残荷,他说他要画整个夏天。

  他说夏夏最喜欢夏天,一切都是生机勃勃,肆意的生命力,是生长,是爆发。他说夏夏,属于夏天。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要下雨了。

  雨落在荷上,顺着残荷落入池水中,荡起丝丝涟漪。

  他拉着我靠在他的肩上。

  他说雨落残荷声入耳,别有一般风味。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夏天,不喜欢荷花。

  夏天的一切我都不喜欢。

  我靠在他的肩头,脑袋很沉,竟睡了去。

  醒来时,我发现这是小院的床,是江府。

  心脏没来由的发慌。

  他坐在床头。

  眼尾发红,像是哭过,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你你……”

  “怎么了?”我的心脏揪在一起。

  “你可以救夏夏吗?”听此我的心急速下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大了,砸在屋檐沉闷至极。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看着白色的帐幔,脑袋一团糟。

  “夏夏患了眼疾,巫医说你的眼睛可以救她。”他抓着我的手臂,急切地说。

  “是要剜了我的双眼,换给她吗?”

  他眼睛沁水,是希冀和疼惜。

  “剜了我的眼会死吗?”眼泪咸咸的滑到了唇角。

  “不会。”他脱口而出。

  眼睛被剜了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你不用担心以后,你就是夏夏,我会和你相守到老,此生定不负你。”

  苍白无力,相守到老,此生不负。

  是什么?

  是施舍吗?

  9

  雨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将我冲垮将我淹没。

  杂乱过的脚步声。

  “荷儿,荷儿。”

  “江荷,江荷。”

  江父搀着江母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他们的衣衫都被大雨浸透,发丝杂乱糊在脸上。

  “荷儿,救救夏夏,救救她好吗?”

  “巫医说,只有你,她说要找血缘相近生辰和夏夏相补之人,年龄相仿。”

  “只有你,只有你可以救夏夏。”他们扑到床边,在我面前哭诉,短短几个月头发已经斑白。

  “荷儿,夏夏已经病了半个多月了,瘦了好多……”

  “夏夏需要你,江荷。”

  “荷儿。”

  他们近乎哀求,看着我充满希冀。

  我手脚发冷,拢了拢衣襟。

  已经把我送到了江府,他们都是知晓我的身份。

  还来此求。不是已经算准自己会答应的吗?

  “好。”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们抓着我的手臂,弯着唇角道谢。

  这场雨好大,好长没有一点要停的趋势。

  10

  小院杂草丛生。

  处处都是破败。

  我生来就不是自己的。

  几滴雨珠被风卷进,溅在我的脸上,很凉。

  我看不到窗外了。

  站在窗边,我抚着眼上的丝带,它裹着厚厚的草药,味道很怪像是泥里的烂花味。

  “小姐,风大窗子飘雨。”

  我被桃儿拉到了床边坐下。

  现在的我像是木偶,一旦坐下就是呆呆的一天,总是吃不下饭。

  夜里也睡不好觉。

  总是做梦,毫无边际的梦,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但是梦里总有风,很大,但是出奇的静。

  “荷儿。”

  声音远的像是梦,我听不清。

  也不敢应。

  “荷儿。”

  一个温热的手掌拍在了我的肩头。

  “爹爹。”

  我这才惊觉,刚刚倚在床边差点睡过去。

  “荷儿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摇了摇头。

  “爹爹,是觉得愧疚吗?”

  “荷儿。”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相必是满颜愧色。

  “荷儿知道元宵节那次吗?”

  我没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元宵节那次我放了花灯就早早的回来,寻你不见。”

  “爹爹给你带了月饼,福音楼的。”

  是江夏夏说不好吃的。

  我那次回来见到了,也是第一次吃月饼,尝了一小块甜的腻人。

  确实不好吃。

  “你记得第一次见爹爹吗?”

  第一次见,那是好久好久之前了。

  我在五岁那年,第一次知道我有爹爹,我站在村口等呀每天都等,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得村口池塘的荷花败了十次。

  我想是不是,我偷偷说爹爹的坏话被星星听到,告诉了爹爹,他才不来,不来带我走的。

  是不是爹爹年纪大了,忘了我。

  是不是爹爹嫌我是女孩,力气小干不动活,才不来的。

  是不是,路太远了,是不是,爹爹迷路了。

  原来都不是。

  就在第十年我十五岁,我见到一个穿的很干净,面上也干干净净的人,看起来很有钱的人,试探的问我。

  “你是江荷吗?”

  我高兴地点了点头。

  他说我和他家的夏夏很像。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之后他说要明年这个夏天,来接我回去。

  我知道我有一个很好看的爹爹,明年就要去城里。

  奶娘也改变了对我的态度。

  我吃的饱饱的,穿的暖暖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

  可是……

  “我忘记了。”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原因,我眼眶常常发酸却流不下泪。

  “荷儿……”

  “爹爹不要再说了,荷儿也是一个有心的人。”

  “那些对于荷儿来说,是不想念及的过往。”

  “荷儿,累了。”

  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

  “荷儿,是您的女儿吗?”我声音发颤,脑袋竟不清醒到这般,问出这句话来。

  我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爹爹对不起荷儿。”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应该有用,对于他们而言。

  对不起,我这几天听了太多。

  柳明溪,江父母,还有江夏夏。

  11

  “小姐,该喝药了。”

  “老爷。”

  桃儿,来到我的面前。

  他又叹了口气,走了。

  “好苦。”

  “小姐,蜜饯。”

  “好甜。”

  “小姐……”桃儿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摸索着为她擦泪。

  “好端端的哭什么。”

  她“哇”的一声扑在我的身上。

  “小姐,我心疼你。”

  “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终于日子好过点,他们又逼着你剜眼,我之前还羡慕你,可以吃好喝好,爱不爱的无关紧要,可是可是现在……感觉小姐好苦比那药还苦上几分。”

  好苦吗?

  是好苦呀。

  “小姐,多吃点蜜饯。”

  她从我怀里退出,又拿出一个蜜饯放到我的唇边。

  “吃点蜜饯,嘴里甜了,就不会觉得有这么苦了。”

  “好甜呀。”

  “雨还没停吗?”

  “还没,昨个开始下就没停过。”

  还在下呀,不知道明天还下吗?

  我还想明天看看太阳,不然就再也看不到了。

  12

  没有太阳。

  还是雨。

  是夜,雷声滚滚,我睡不着,索性就不睡了。

  明日就是剜眼的日子怎么会睡得着呢。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不知道要干些什么,多看点东西,以后就看不见了。

  我的思绪空了,但心脏好涨,好涨,好像有点疼。

  呼吸发紧,喉咙像什么堵着。

  一道闪电从天边划过,惊雷声骤然。巫医说我要早点睡觉保护好眼睛。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算睡去。

  13

  明晃晃的刀子闪在我的眼前。

  “小姐别怕,你先喝药,喝了药就不疼了。”

  那个巫医,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在我面前。

  柳明溪站在一旁,捏着我的手腕。“别怕江荷,就一下,很快的。”

  “桃儿呢?”

  “桃儿太小了,不能见这么……”

  差点忘了。

  好苦,比之前的药还苦,那些药在胃里翻腾。

  “小姐忍忍。”

  好苦呀,没有蜜饯。

  药效发挥,我身子软软地躺在床上,脑袋也开始发昏。

  “疼,好疼。”

  梦里有人拿着尖刀追我,最后直直地刺在我的眼睛上。

  血到处都是,我捂着眼睛血从指缝中流出,我的衣服,地面都是,汇成一片血色的汪洋,我被困在里面。

  我挣扎不动了,像是有人制着我的手脚,我感觉自己在血海里慢慢下沉。好沉。身体好沉。

  一片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

  好疼,眼睛好疼,头好疼。

  好黑。

  “你醒了。”

  我挣扎着动了动身子。

  “疼。”

  我死死咬着嘴唇,揪着床被。

  “好疼。”

  我不知道我在哪,身边的人是谁,我疼的脑袋无法运转。

  我流不出眼泪。

  我没有眼睛了。

  “江荷,江荷你冷静点,不要碰你的伤口。”

  我的双手被人钳制。

  “柳明溪,我好疼,好疼。”

  “小姐,药。”

  瓷勺碰上我的牙齿,药浸湿了我的衣领。

  碗碎在地上。

  桃儿在一旁哭,被柳明溪低声呵斥出门。

  又是药。

  被他用唇渡进我的嘴中。

  “柳明溪,我不是江夏夏,我不是……”

  我把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膛。

  “江荷,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妻。”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柳明溪。”

  “你们为了面子,他们为了女儿。”

  “我认了。”

  “我认了。”

  或许是药的缘故我的脑袋又开始发沉。

  身体发沉。

  坠了下去。

  14

  我整日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是何年何月。

  偶尔起身活动也只是在这府内。

  听桃儿说,柳明溪一直在找医师,治我的眼疾。

  他每天把自己搞得很累,自己也在钻研医书。

  我坐在门外的石凳上。

  “桃儿接着念。”

  桃儿日日读给我听。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有这句话吗?

  我十年如一日的期许。

  它们是强求吗?

  “小姐起风了,我们进屋里吧。”

  如今连风都吹不得了。

  这混沌的脑袋要如何清醒。

  怕是不能了。

  15

  我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吃饭时手抖得厉害。

  听桃儿念书,也时常昏睡过去。

  柳明溪常到我跟前。

  他说他一定可以找人医好我的眼睛。

  他给我找了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说让我解闷。

  他还说了好多。

  可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我开始忘记很多事情。

  我忘记了我为什么讨厌夏天。

  为什么讨厌荷花。

  我好像忘记自己叫什么了。

  他们叫我荷儿,叫我江荷,叫我小姐。

  可不对呀。

  我不叫这个名字。

  我叫春花。

  我叫春花呀。

  春天的花,他们没有人这样叫我。

  我感觉他们好陌生,他们说要带我去看病。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说那里很美,很适合养病。

  我说我没病,我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我是瞎子,瞎子怎么会没病呢。

  那是一天早上。

  桃儿说

  “小姐,立秋了,该加衣服了。”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

  感觉好累,好累。

  就又睡去了。

  这次没有梦。

  很踏实,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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