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婠背上书包推开门，抬眼间便看见许辞渊正巧走过，不禁有些微愣，踏出去的右脚微微凝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半个身子像是嵌在门里。
许辞渊却在她的视线里目不斜视的走过。
顷刻间的对视像个错觉，让顾婠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十一月的早晨仍是暗沉沉的，伴随着寒风，很难不让人清醒。
犹如夜幕里的昙花一现，又或是从来未曾出现。
顾婠踏出门大步向前走去，清冷的路灯恍惚拉长身影，显得萧条又孤寂，寒风将她的希冀全部吹散。
算了，她也没指望他要怎么做。
只是这种感觉真令人难受。
她看到许辞渊忽而停下步子低声迎上一个人。
是班主任，她总是会和他们一样早早的等在校门口，等着天色泛出鱼肚白，和他们一起进到教室好监督他们认真上早自习。
每天她都会从家里提两个壶带到办公室去。
此时，许辞渊的手里正提着一个壶，他是上前帮忙的。
若是往时顾婠势必已经早早迎上去，她很喜欢班主任，可见到那人，她便忍不住有了片刻犹疑，更准确的说是胆怯。
身体的反应总是快过于思想，顾婠回过神，她已经追上他们。
她笑着应答班主任的话语，弯腰提壶的那一瞬间她与许辞渊再次对视上，他是抬眸瞥了她一眼，相顾无言，再平静的撇开目光一左一右走在班主任身后。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他们都听得到彼此的声音，却没有一句是说给对方的。
顾婠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凝住，这段路程令她煎熬而幸福。
她应该是很开心的吧。
和他在一起。
直到脚步停在办公室门口，顾婠才恍然回过神，许辞渊已经大步走向教室，像大多数时候一样悄无声息的从后门潜入。
她缓缓从前门踏入教室，这大概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默契，避而不见却又固定的进入教室的方式。
她遥遥一瞥，他自然而然的坐下避开目光。
仍然没有温度，毫无波澜。
三个月了。
不知是习惯还是掩饰，顾婠迅速到座位上坐好，上交昨晚写的英语习题，打开英语书朗读起来。
外面却突然响起哨声，嘈杂喧闹起来。
“整好队，下去站队。”
顾婠才忽而想起，初三也还有机会参加最后一次运动会，算作放松一下心情，心情不禁有几分舒缓。
“顾婠，快走啊，怎么还愣着？”
顾婠一抬头是阿泽，看着教室里的人欢呼接伴而去，已经稀稀拉拉的走了一大半，她才起身。
“大家走的好快啊。”顾婠轻笑回到。
“难得还有次活动，大家都很开心。”阿泽点了点头说到。
“这倒是。”顾婠看着后面空了的位置，有些失落。
“我帮你搬凳子。”阿泽说着伸手就要来接。
“谢谢，不用不用，等会儿回来搬，先站队。”顾婠话音才落，便见有人拿着凳子又回来了，快速放下就跑。
“顾婠，怎么还不走！？”有女生站在门口回头提醒到，转眼就随着人流跑走。
“等会儿就来。”这句回应落在风里。
……
顾婠又被安排到写广播稿的任务了，现在是男生比赛时间，所有的男生都要离开班级去参加项目了。
女生也全都随之跑光了，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写稿区，一下子空旷无比，只剩下零星两三个人，当然，顾婠就在这里面。
“婠姐，走，一起去看比赛吧！给我们班的男生加加油！”
“不了不了，我先把这篇写完，等跑步了，我再去加油。”
“好吧，我们先走啦，拜拜。”
“好的，拜拜！”顾婠摆了摆手，看她们一起远去，整个九二班就只有她一个人留守阵地了，她低下头缓缓提笔写下了这篇广播稿的最后一句话。
“你写的真好。”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让顾婠惊了一下，转身一看竟然是阿泽。
“有很多都是借鉴随便写的。你怎么不去比赛？不是该你们……”
“我感冒请假了。”阿泽抬手揉了揉鼻尖解释到。
“很严重么？”都要请假了，应该很严重吧，顾婠想。
“没事，就是嗓子疼……”阿泽轻咳一声说到。
“那操场风还挺大的，你怎么不回教室？”
“太无聊了，不想回去。”阿泽耸了耸肩无奈说到。
“等会加重了就好了。”顾婠笑着说。
“没事没事。”阿泽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到。
“你和许辞渊真的不可能了么？”
顾婠笔尖一顿，纸上明显的晕开一个墨点，“没有了。”
“他是真的喜欢你。”
“但我们已经结束了。”顾婠按下心头异动，缓缓说到。
“人都是会变的，他不喜欢我了。”
是无所谓却更像是无力，顾婠自嘲的笑了笑。
“他又不是真的喜欢我。”顾婠喃喃到，不知是说给阿泽还是说给自己听。
“许辞渊说他每次都是听你说，你们之间都是你在说，他只能听着……”阿泽缓缓说到。
顾婠听着这番话如遭雷击，半晌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之间都是小事，她只想解决问题和他好好在一起，他冷战从来不会主动来找她，她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挑事和好，原来都是她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她突然间怔怔的流下了两行清泪，后知后觉捂脸哭起来，“有谁想像我一样……变成一个神经病呢？”
“都是我的错……”
“是我一直自作多情……我这么久都是为了些什么啊……”
“你别哭啊，别哭了，没事的，没事的……”阿泽有些慌乱的递上一张纸，继而说到，“不只有他喜欢你的，有人爱你的。”
顾婠抬头笑了起来，有些自嘲，她的眼角拖着长长的红痕，像是眼泪浸过的痕迹。
“谢谢你……”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是擦干了眼泪看向远处，一瞬间将自己放空，她一直以来都在做些什么，她不知道。
“没事的没事的，开心一点。”阿泽满眼担忧的神色，轻声喃喃到。
“没事，早就想通了的，只是一时有点忍不住。”顾婠带着歉意一笑，假意带着几分洒脱。
“你……真的没事？”阿泽不确定的问到。
“没事没事，我老是这样……习惯了。”顾婠心下几分悲凉，又有几分不好意思，想起自己每每在班上哭的样子就觉得脸发烧，真是好没意思……
顾婠的思想不禁又是一阵放空，放到很远很远，最好希望一辈子不要再回来。
“我……”
阿泽说了什么顾婠没听清，她走神了，阿泽的嗓子好像也不太好，今天的风也挺大的，要尴尬了……
她转过头看向阿泽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神情，不过还好，她也看不见自己可笑的神情。
“我喜欢你。”
顾婠的脑子一下子炸开，更不知道如何反应，她的睫毛上也许还残留着为许辞渊落得泪，阿泽他……
“顾婠，我是真的喜欢你，但我知道你和许辞渊……我之前想祝福你们的，可是他不好。”
“阿泽，可能你只是觉得我人很好，那不是喜欢……”顾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微微瞥开目光缓缓说到。
“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我不好的，你只是没有见过真实的我才这么说的……”
“不，你真的挺好的。不是只有他会对你好的。”阿泽有些急切的说到。
顾婠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婠姐，你就答应他吧，他真的喜欢你。”
顾婠看着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同学吓了一跳，他们比赛比完了！？可她瞥了瞥四周，仍然只有他们三个人。
“婠姐，答应他吧。”
“你就答应吧。”
顾婠觉得感情是不能拖的也不能骗人，她忘不了许辞渊，是不该伤害另一个人的。
“阿泽……我们不合适的。”
“都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你知道的我才和许辞渊结束，我不会在同样的路上走第二次了。”
“我和他不一样的，我会对你好的！”
“婠姐，信他！阿泽很好的，答应他！”
“你就答应我吧。”
看着阿泽真挚的眼神，顾婠突然有一刻想到，好久没有人能这样认真的说喜欢她。
好像不是除了许辞渊就没有人爱她。
许辞渊不爱她，也会有人爱她。
对吧？
她这样问。
可是她的心里空白一片没有答案。
在她最想解决问题的时候，他永远聪明的保持沉默，看她着急，甚至一步步癫狂到蛮横，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趋向冷战。
也许他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是结束。
那个她一定会输的方式。
有问题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要去告诉别人他很累？好像怎样都是她的错。
顾婠心里委屈的不得了，而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告诉她，原来还有人喜欢她。
她感觉更委屈了，委屈的想落泪。
事实上，她刚才也的确不争气的落泪了。
阿泽仍然没有放弃，他的好朋友也跟着他不停的劝顾婠。
喜欢人不犯法，为什么却总是那么难？
“好，我答应。”顾婠终于答应了，但她都不知道自己此时心情。
忘掉许辞渊吧，反正他也没有很喜欢她。
谁爱她，她就爱谁。
阿泽看起来像是欢喜极了，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
让顾婠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想着，她说到：“阿泽……你帮我把教室里的笔记本拿来，好不好？”
阿泽的眼睛里闪着笑意，为她对自己提出要求而感到喜悦。
“好！”
“就在我桌上的第二本书下面。”顾婠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缓缓说到。
“好！等我一会儿。”阿泽一步三回头看着顾婠轻轻点头，终于加快速度跑向教室。
顾婠有些失神，又抽出一张纸写下一张稿子。
少年满眼笑意的伸手拍了一下少女的肩递出手中的笔记本。
顾婠这才发现是阿泽回来了，“谢谢你。”
“不用对我说谢谢。”阿泽认真的看着顾婠说到，又看她身前的稿子，“只有你一个人在写，他们都去玩了，别写了。”
听出阿泽的心疼，顾婠的心有些被刺痛。却是抬头笑到，“其实我也没写多少，只是比较慢而已，最后一张了，不写啦！”
阿泽终于满意，与顾婠聊起天来。
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又走，他们始终固定。
“婠姐……?嗯？”阿蓉和阿珍看到她和阿泽似乎明白了什么，用目光询问着顾婠。
阿泽看向她们又看向顾婠，却见她笑着轻声说，“在一起了。”
她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他便也笑了起来。
阿蓉和阿珍笑着走开了。
“阿泽！他们要开始了，走，去看看。”有人过来拉阿泽，正是刚在帮阿泽说话的那位同学。
“我不去。”阿泽看了看顾婠拒绝了。
“有了媳妇忘了兄弟！”
“我真不去。”
“你去吧，正好给他们加油，我要回趟教室去。”顾婠轻声说到。“等会儿找你。”
“好。”阿泽这才应答到，看着顾婠离去。
要进里院时，顾婠正好碰到阿珍，她们就一起回了教室。
班主任站在走廊朝她们招手，示意她们过去。
顾婠有些心虚，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镇定自若的走过去询问到，“老师，怎么了？”
班主任笑着的目光划过顾婠，令她更有些心虚，却听班主任说到：“我想请你们到桥头的药店帮我买个药。”
顾婠心里松了口气忙与阿珍一起应下，拿着钱出了校门一路反复念叨药名。
路不远，药铺就在学校对面与教学楼相对的大桥尽头左拐第一家店铺。
站在柜台前，顾婠说出念叨许久的药名，目光在一排排小柜子里流转，中药的清香扑鼻而来。
“抱歉，没货了。”
顾婠一怔，道了声谢，与阿珍走出药铺面面相觑。
“我们回去？”阿珍询问着。
“阿珍，我们去大医院看看吧，好不好？”
“老师说了，那里没有……”
“去看看吧，我们都出来了。”顾婠央求着。
“那好吧。”阿珍无奈的笑了笑，终是同意了。
大医院离学校有些远了，离顾婠家倒是近了些，她能遥遥望见自己家里的房子，但现在她没有回去的时间。
顾婠收回目光走进门再次报出药名询问，果然还是没有，她们都有些失望。
阿珍已经准备离开，却听见她仍定定站在原地问到，“有没有治嗓子……不舒服的药？”
直到见她利落的拿了药付了钱走出门，阿珍还没反应过来顾婠什么时候嗓子不舒服了。
“给阿泽买的。”顾婠见到阿珍疑惑的目光，轻声解释。
阿珍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顾婠笑，看的顾婠不好意思的加快了步伐。
“婠姐！阿泽到处到你呢。”
她们才走进操场，就有人对顾婠说道。
顾婠下意识想问有什么事，却又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只是轻声道了谢。
她转身准备走进里院的大门却见许辞渊双眼通红的从她身边走过。
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终于再次在她身上停留，只是她再也开心不起来。
她心里一颤，收回目光一句话也没有说的从他身边跨过，像是不经意的一瞥，毫无波澜。
她缓缓踏上转角的台阶和阿珍一起去找班主任回复，心里还有些不能平复。
许辞渊知道了么？
却见班主任正站在走廊上等她们，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抱歉，老师，没有买到。”顾婠说着把钱递给班主任。
“谢谢你们了，我看你们半天没回来……”班主任和蔼的笑着说到。
“我们去大医院看了一下，但还是没有。”
“你们有心了，初三学习紧张难得有放松的机会，好好放松一下心情。”班主任笑着说。
“谢谢老师，我们走了。”
班主任笑着看她们离开，转身进了办公室。
阿珍走的有些累了要回教室休息。
顾婠想她应该去找阿泽，把手上的药交给他。
她缓缓走下楼梯在校门口遇到了班长。
顾婠看着她没有说话。
终究还是来了。
“你和阿泽在一起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班长面色不太好，语气也有些冲。
“我……”顾婠的思绪如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又要她追到哪里去告诉？
她自嘲的垂下头选择了沉默。
“你是真的令我无语！”班长看出她的漫不经心生气的离去了。
顾婠站在原地眼泪几欲夺眶而出，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却见阿泽从教室门口走出，惊喜的望着她。
顾婠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憋回了眼泪微微一笑，阿泽已经几步到了她面前。
他有些紧张的问到，“你去了哪里？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顾婠将手中的药递给他，“你嗓子不舒服，吃点药吧，好得快。”
阿泽有些愣愣的看着她，双手握着药盒不知所措，“专门去为我买药了？”
“谢谢……”
“没事，早点好起来。”
“顾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阿泽像是下定决心般看着眼前带着浅浅笑意的女孩。
“嗯？你说。”
“许辞渊哭了……”阿泽注意着顾婠的表情，看她一语未发，又继续说到，“他说他后悔了，让我放手……”
顾婠笑着，却在那一刻觉得无比悲伤，她一直等着的时候，他不正眼看她一次，她不再期待也不想再等时，他却又要出现。
路边递来的发簪，接她回家……每一次都没有例外。
连和她和别人在一起，他也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宣告挽留。
除了可笑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呢？
“顾婠……你还喜欢他么？”阿泽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现在是我们在一起。你怎么想？”
“我当然不愿意。”
阿泽看着顾婠的笑，终于放下心来。
从那个运动会开始的那天，应该是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十三日，顾婠开始了她的第二段恋情。
和班长的不欢而散渐渐消散，和许辞渊降到冰点。
她和阿泽仍然选择低调一点，但这段恋情大家都知道。
大家还是很喜欢开她玩笑，只不过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