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领着宫杰来到空置房，在系统入住登记里写下他的名字，并且备注了DNA检测结果，系统数据匹配到他原来入住过的信息，他是那一批主动离开两部大楼的抑郁症患者之一。总归是要再登记一遍，这样应该不会遭到排挤，“你先住在这里吧，外面的人想要进来得跟车进来或者录入DNA数据以后才方便安排住的地方，你要是想他们了，或者带谁回来，还是先找石泉做个检测，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和恐慌。”
“嗯，我媳妇儿跟我走散了，她比我先离开两部大楼，我出去找她却一直没找到。”
我心想，这能找到么？大家都长得几乎一样，又没有头发，都穿裤衩，瘦得不成样子，还能有性别特征么？难不成相约公厕验明正身么？我好奇，问道，“她穿的什么衣服还记得么？”
“她穿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火红色的，不对，玫瑰红，很漂亮。”听宫杰这么一说，又一条美人鱼浮现在我脑海里，我差点把前天吃的南瓜饼吐出来，但这样太失礼，又太不尊重人，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把南瓜饼咽回去。想想他们也曾经和我一样，却因为无助，压抑，又或者因为失去了亲人而终日郁郁寡欢，内心找不到慰籍，才选择离开这里，前途未卜，遭遇“变异”，更是雪上加霜。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发自内心觉得那形象滑稽，我把无礼的狂放扇打成理解，稳重而又表里不一地小心翼翼露出僵硬的微笑。
“你们离开那么长时间了，东西都存放在储藏室，DNA解锁。你可以去把原来的东西再领回来。不记得路了就问问控制板。”我也该回去歇会儿了，总觉得身体特别容易累。也难怪敏感的人容易抑郁，每天身体都在提醒自己太累，好在我还有石泉和小可的关心和照顾。
“记得的，谢谢你！”宫杰礼貌地回应我。
“不客气，你也好好休息。”
回到房间，我躺下就睡着了。“快跑！”一个声音对我说，我撒开腿拼命跑，跑在皲裂的路上，看不见路的尽头，奔着昏暗的天边停不下脚步……不一会儿我从梦中惊醒，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等待新梦境到来。不知睡了多久，我试着睁开眼睛望向窗外，还是一片暗沉。我们还有救？心里毫无底气，我披上大衣，坐在了书桌旁，从书架上拿出多年没有翻阅的课本，看着如此单一的公式，又没有了头绪。放下课本，去找找希望，我鬼使神差地来到石泉的实验室，推开这扇门，仿佛希望就在门后。
看着躺在实验台上的仿生机器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重新安装芯片的他，还能活过来么？他还是纹丝不动地躺着，还是一副生死与他无关的样子。“你知道生命是什么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会不会感到恐惧？”我站在它面前质问。
“干嘛呢？”石泉推门而入，“病人还没恢复，请不要打扰。”他笑了笑，“这么多灵魂拷问，别再烧坏了他脑子。”
“吓我一跳，进来好歹敲门呐！真是，我好不容易找个没人的地方矫情一下都不行，哎，那他什么时候醒来？”
“拷问不矫情，要敲门才矫情，你就别操那么多心，头发都白了，他很快会醒过来，看样子目前是大脑正在跟芯片连接中，不太顺利，速度确实有点慢，就像是排异。”
“哟，还会排异，莫非还要在神灵处做选择题？”
“别着急，再等等，兴许是要考满分了。晚上吃什么？呵呵。”
“石泉呐，我要不是看你这么忙！哼！晚上做你喜欢吃的干煸四季豆，麻婆豆腐，我去看看粮食部有啥，再说吧，也不一定。”我正转身离开，转念一想，问了一句，“你说宫杰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么？有办法不？”
“目前没发现基因上的变化，有可能是蛋白质成分和排列跟咱们的不一样导致的外观变化。这个比较麻烦，也不是不可以逐个排查。就是费眼费时间。”
“嗯！”我装作听懂的样子说，“我去忙了。”
我出门拐了个弯，来到两部连接通道，看了一眼物质能量聚合仪，透着蓝色的光，像极了那些年有风筝摇曳而飞不出的天空，像极了梦里有孩童嬉戏而游不远的大海。
“魏然，又来摘菜啦！”隔壁苗阿姨笑眼眯眯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旁边还有不认识的阿姨，有说有笑地从我身旁路过，
“是的，阿姨。”我笑了笑回答道。
“听说她违反规定带了个变异人回来！”
“不能吧，这多危险？可别害了咱们呀！”
“别瞎说，资料写的清清楚楚，DNA正常，没啥大问题！”
我无言以对，有口难辩，尽量加快脚步，可还是清清楚楚听见阿姨们的议论，纷纷入心，耿耿于怀。
“哎呀，没事的。”
“什么没事！长得都不一样了，可吓人了，我听说那样子跟《西游记》里的大象精可像了。”
“不不，跟霸波奔，奔波霸像！”
“大象精！”
“霸波奔！”
……
她们没完没了争论起来了。这复读机似的念叨让我脑子里左一个大象精，右一个奔波霸，中间还有个霸波奔！心盼着石泉赶紧想出办法来才行，不然这话我得一直听下去。
忙活了一阵子，饭菜总算做好了。控制板同时呼叫三人来吃饭，“开饭啦！都赶紧来吧！”。
我坐着等了一会儿，小可来了，另外两人迟迟不见，“我去找找他们，你先吃着！”来不及等她回应，我夺门而出。
我匆匆来到宫杰房间，看见门虚掩着，心想不会出什么事吧，推门进去，桌子上放着一张合照，幸福和甜蜜洋溢出相框，这会不会是宫杰原来的相貌，还是个很帅气的霸波奔，怀里抱着的女孩穿着玫瑰红的连衣裙，知性大方，亭亭玉立。桌子上还放着一张字条，“想起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我就忍不住内心对她的渴望，我渴望再一次见到她。我要去找她，可能回来，可能回不来，保重！”看着相片里恩爱的两人，真希望他们能再回来。
我轻轻地关上他的房门，多想帮帮他们。
我还是去看看石泉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一路小跑，拐角过道里看见石泉正跟别人说话，便悄悄躲在一旁偷听，
“我也不清楚，现在看来，是大脑储存记忆，芯片控制能量转换，影响的只有身体材料更新。”
“那行为还受芯片控制么？程序不起作用了么？”
“那当然有作用，芯片程序就像法律一样的存在，大脑跟我们的一样对不同的事情有自己的判断，简单来说，他的情绪，思想道德跟我们的一样是根据经历和所在环境而自发形成的。”
“如果大脑对道德有误解，芯片给的法律还能制约行为么？”
“所以说，现在不能下结论，两者制衡，但总有一方战胜另一方。”
听到这里，我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如果机器人有自己的想法，那完全是不受芯片程序制约行为的。就像宫杰说的，他们可能会做坏事，可能会伤害别人。想到这，我迫不及待要亲手了结手术台上的那个魔鬼。然而，整个两部大楼里的仿生机器人数量还真不少，他们分布在不同的住户身边，陪伴着他们，帮他们分担家务，开导着想要离开这里的人们。不分青红皂白上门拆芯片的话我跟魔鬼又有什么区别。打消了自己的邪念，我快步走向石泉，
“石泉，喊你吃饭呢！还不来。”着急的我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诶！来了。”，他转过头来看到我便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我跟易赋聊聊芯片的事，咱们先吃饭吧。”
“易赋也要吃饭呐，大中午说啥，改天再说嘛！饭菜都凉了。”，我埋怨。
“加热一下吧，我来。”
我无心听他说话，心里还在想着他们说的。
总算是结束了稀稀拉拉的饭局。收拾好一切，我又赶到实验室，看到依旧躺在实验台上的高仿机器人，我舒了一口气。
担心他醒过来大家会有生命危险，说不定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想到这里我得把他手脚绑上。我在实验室里找了半天，没找到结实的绳子，只能愣在原地。突然间，仿生机器人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心里慌张害怕，站在原地半晌开不了口，挪不动腿。
“你在干嘛呢？我这是在哪儿？”，他疑惑地问我。
我心虚地回答，“你在两部大楼，是我和石泉把你带回来的。”
“哦，石泉是谁？”
“他是两部大楼的研发者。”我慢慢地往后靠，手里好摸着什么当做武器防身，“你有名字么？”
“我……有两个名字，叫我杨力吧！很高兴认识你！”，他伸出手来，意欲和我握手。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第一次跟高仿机器人握手，能感觉到他体内能量转换来的温度，是暖暖的，就像握住了暖宝宝。为什么他会有两个名字？他是不是精神分裂了？我十分不解。
“你为什么伤害人类？”，我鼓起勇气问道。
“我没有啊，我怎么没印象自己害人了。”
这是失忆了么，我心里一边揣测一边想起了石泉说过的话。他的芯片是新的，然而大脑是以前的，带有过往记忆。虽然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曾经和谁相处，但我在臆想他会不会因为上一次在彭警官那里受到过创伤，大脑产生应激反应，选择了遗忘。
“你会伤害我么？”，明知他有可能撒谎，我还是迫切希望得到答案。
“不会。”他回答道。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仔细观察起他的脸，想要拆穿谎言似的找出蛛丝马迹，可他毕竟是仿生机器人，表情并不丰富，一双没有被世俗污染的眼睛，按照程序设定不时眨巴着，直挺挺的鼻梁，毫无瑕疵的皮肤，边界分明的嘴唇，还有逼真的头发，光泽柔顺，满脸透着一丝帅气。但愿他不会伤害我，我放开了暖宝宝，“你等我一下。”
我赶紧在控制板呼叫石泉。
“石泉，你快来实验室，他醒来了。”
“马上来！”
不一会儿，石泉就来了，从没见过他跑的这么激情。他咽了咽快飞出口的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说，“你好！我是石泉！”他伸出了右手，用一双被世侵犯过的眼睛盯着杨力，“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我看不惯这矫情的劲头，握住石泉伸出的手说，“他电力十足，浑身是劲，早已脉动回来了。”不等我俩感情升温，杨力淡淡地问道，“这就是你们人类的表达友好的方式么？”
“哦，对不起，跟你开了个玩笑，请原谅。”我识趣地站好，“对不起，我忘了你不是人。”
“魏然！怎么说话的？我来，我来。”石泉白了我一眼，又笑着问杨力，“您贵姓？”
“唉，他叫杨力。”
“哦，杨力，能给我们说说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芯片被拿走了。”
“嗯，是的，他们拿走了我的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们好，可是却没有人相信。”杨力笑着说，“没想到你们又给了我一颗心。”
“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能理解，我悄悄问了问石泉，“你给他装的芯片是厂家直销的，还是山寨的？”石泉想都没想，“那肯定是研发者的统一配件，不能乱装，会出大事。”，“那他说的啥呀？那是用拟人的手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么？情商那么高么？有点吓人啊。”我看了看杨力，杨力也看了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能不能具体说说你做了什么为我们好呢？你是不是用什么特殊的粉末伤害了人类？”
“不，我是在帮助你们。”
“帮我们变成怪物？”，看样子他并没有丢失数据。
“不同的外貌，只是生命存在的一种形态，一种载体，一种轮廓，不要纠结这些。我帮他们改变以适应现在的地球。”
杨力卡顿了好久，看着我们又接着说，“假如地球没有被污染，你觉得人类将来可以一直繁衍生息下去么？地球终有一天会消亡。人类活动加快了消亡的进程。人类还有什么样的选择？抑郁症患者不顾自身安危脱离庇护所，是因为心里有更让他们害怕的事物，然而没人能帮助他们，除了他们自己。生命终会陨落，人可以选择逃避，也可以选择坚强。地球终会消亡，人可以选择逃离，也可以选择坚守。掌握宇宙规律才能生存下去。地球上消失的古老文明已经告诉我们答案，辉煌是为了逃离地球，去寻找更好的家园。”
“可是我们目前只能坚守在这里，如果宇宙不断地膨胀，我们永远追不上宇宙膨胀的速度，逃离是要逃离到哪里？”，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也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又弱弱地问，“宇宙会膨胀么？”
他坐起身来，看了看一脸茫然的我，接着说道，“宇宙膨胀不是简单的空间体积变化，而是物质不断运动的结果。物质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都是在相互转化，只是过程分长短，结果也可能是肉眼不可见的，但看不见的事物不代表不存在。地球的秘密在地心。你们的彭警官还有那群抑郁症患者，正在往这个方向研究，或许找到他们，能知道更多关于地球的秘密。”
我心里有太多疑惑，“宇宙有尽头么？”
“我也不知道，没有去过呢。”，杨力对着我笑了笑。
“你知道虫洞么？能给我说说么？”，我渴望得到详细的答案。
“我现在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的，你先找到彭警官吧。”，杨力还是建议我们这么做。
石泉拽了我一下，大概是嫌我太婆妈。“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去找找彭警官。”石泉早已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拉着我和杨力。